陳叔達毫不遲疑地道:“魏徵、韋挺,皆是上佳人選!”
李世民想了想,搖頭道:“朕總歸要提拔他們上來,不過現下恐怕還不是時候。韋挺人才難得,只是做個參謀是好的,要他獨自挑起一省重任,朕還不大放心。魏徵遲早是侍中一職的不貳人選,只是目下朕身邊許多事情還要靠他參謀議劃,暫時還不能放他過去。除了這兩個人,還有誰合適?”
陳叔達又躬身答道:“大理寺卿戴胄、御史大夫杜淹!”
皇帝擰眉思忖半晌,微笑道:“廷尉司典天下刑獄,除了戴胄,朕還真不放心別個。杜淹在御史臺坐了這些時日冷板凳,確實也該出山了,只是他的年齡似乎略大了些!”
陳叔達躬身道:“陛下用人,看的是才學能力,臣尚未聞用人首看年紀的!”
李世民哈哈大笑,道:“就是他吧!子聰,德彝公去了,這右僕射一職,目下朝廷之內,論資歷、學識、出身、能力,恐非你莫屬了!”
陳叔達看了皇帝一眼,面無表情極乾脆利落地答道:“臣不是那塊材料,請陛下明鑑!”
李世民一愣,詫異道:“這卻是從何說起?”
陳叔達嘆了口氣:“臣老了,忝居相職尸位素餐多年,愧對太上皇和皇上的厚愛!尚書右僕射主理行政,天下大至兵馬錢糧小至針頭線腦均是其職責所在,這個位子要個年富力強的人才能做得好。封密明公薨在任上,年整六十,他是心力衰竭累死在這個職位上的,他這個年紀來挑這個擔子本來便已經不太合適了,臣今年已六十有五,比他整整大了五歲,怎麼挑得起這副重擔?陛下身邊,房玄齡杜如晦皆在壯年,且賢德干練朝野知名,與其讓臣這樣的老朽來勉為其難,何妨破例超拔,如此於國家於朝廷於陛下均相得益彰,豈不是大大的好事?”
貞觀皇帝呆呆地凝視了他半晌,嘆了口氣道:“子聰老相國,自朕登基以來,你說話越來越少了。以前父皇當國的時候,你雖說以謹慎寡言著稱於朝野,也還偶有諫言,自朕繼位以來,不管是朝議還是廷議,你往往從始至終一語不發。政事堂的諸臣子裡面,你的年齡最長,資望最深,說話分量最重。今日咱們君臣獨對,你不妨跟朕說說心裡話,你可是對朕登基以後冷落了你有所不滿麼?”
陳叔達跪了下來,神色坦然地道:“臣焉敢?陛下天縱英才,弱冠之年便統帥百萬大軍馳騁疆場,而立之年便以身登大位,陛下這個皇帝不是坐享其成,是一刀一槍認認真真靠流血流汗得來。世人只道皇帝威儀萬千,卻哪裡知道皇帝亦有皇帝的苦衷?自陛下登基以來,臣便知道陛下要做什麼,要怎麼做,臣不說話,正是因為臣身處高位,一言不甚,妨了自家祿位事小,若是壞了陛下的大事,臣便萬死莫贖了!”
李世民靜靜地看著他,緩緩說道:“武德七年,父皇疑朕陷害大哥,是你陳公替朕辯白了冤屈!武德八年,父皇聽信讒言,欲將之節外調,又是你在背後替我說了話,父皇才最終收回了成命。去年六月,太白經天,父皇惱怒之下欲將我鎖拿問罪,又是你陳公痛切陳詞,才將事情壓下了。六月四日晨,在北海池畔,若非你鎮定自若主持大局,父皇和我恐怕都不好收場。這些事情你陳公雖然做了,卻一句也未曾在人前說過……”
陳叔達猛然抬頭,正要說話,李世民卻揮手止住了他,笑道:“你不必多說,朕說這些事情,沒有別的意思,朕只想陳公知道,這些事你雖不說,朕心中明鏡一般。同樣身居相位,你與蕭瑀截然不同,他生性張揚迂腐,你卻生性平實內斂。政事堂六位宰相當中,朕最器重的人便是陳公你。去年一月朕被人誣陷,性命幾乎不保,當時你居母喪在家,朝中為朕說話的大臣倒也不少,卻沒有一個人能讓朕託付性命。那段時日朕整日惶惶不寧,只到那時候朕才知道,原來平日裡和朕持君子之交不相往來的你才是唯一能夠幫助朕渡過難關的人……”
陳叔達眼中不禁升起了一股霧氣,苦澀地笑道:“有陛下這番話,臣此生便是萬死,也不枉了。陛下,臣老了,又是太上皇所用之臣,忝在中樞,不僅不能助陛下為一代聖君,恐怕久在廟堂,反而會阻塞了賢達升遷之路。新皇登基,用人行政,均要有一番新氣象,陛下所用房杜王魏,此皆社稷之臣也,這些人此時雖品軼尚低,但日後必成朝廷棟樑,陛下要大治天下,務必早日令這些人出掌樞要。臣知道陛下的顧慮,房玄齡六月四日在政事堂向臣等索要印信,得罪了蕭相,是以他們之間的情形勢同水火,不能相容,皇上擔心房某出任右僕射會令尚書省令出多門不能統一行政……”
貞觀皇帝聽得兩眼放光,他想了多日的事情,竟然被陳叔達一語道破,心中暗自感慨此人薑桂之性老而彌辣,卻聽他繼續說道:“……其實此事也不難解,皇后內兄長孫無忌最隨陛下多年,卓有勞績,論才識能力,做個宰相綽綽有餘。只是限於外戚身份,不好堂而皇之入主中樞。陛下此刻可命其暫攝僕射,他與蕭相沒有過節,定能相安共事,待日後時機成熟,陛下再逐步將房杜二臣調入中樞,主掌行政之權可也。”
李世民苦笑道:“蕭相是個君子,可惜心胸不闊,連朕的帳都未必買,要讓他日後與玄齡和睦共事,恐怕難了!”
陳叔達抬頭看了皇帝一眼,嘴角浮現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陛下待老臣恩深意厚,老臣臨退,便助陛下結了這個難題吧……”
……
六月十六,尚書省釋出上敕,冊封國舅吏部尚書長孫無忌為趙國公,出任尚書省尚書右僕射。
八月初一,貞觀皇帝下敕,杜淹以御史大夫兼領門下省黃門侍郎,參預朝政,自此,“參預朝政”亦成為宰相代名詞。
十二月初九,為了一件平常判案,尚書左僕射蕭瑀與侍中陳叔達在廷議上爭執起來,兩個執拗桀驁的老兒竟然也不顧貞觀皇帝就在眼前,爭得面紅耳赤形容十分不堪,惹得皇帝大發雷霆拂袖而去。
翌日,兵部尚書李靖上表,彈劾二臣舉止失儀君前大不敬,皇帝下敕從輕發落,免去蕭瑀尚書左僕射之職,出為荊州都督;免去陳叔達侍中之職,歸家養老。
十二月十一日,武德皇帝下敕升中書令房玄齡為尚書左僕射,同日,尚書省釋出明敕,鴻臚寺卿溫彥博檢校中書令,御史大夫黃門侍郎杜淹守侍中。
貞觀元年,便在這一幕啼笑皆非的政治鬧劇中緩緩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