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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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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以後梅娘又來了,這一次她穿著一件乾淨的素色陰丹士林旗袍。她在沙發上坐下以後,把一包小金鼠牌香菸放在桌上,隨即抽出一支,邊用打火機點菸邊說,我想和你談談。

蘇響沒有接話,她的目光長久地投在煙盒上。煙盒上站著一個穿格子旗袍的女人,披著金色斗篷,戴著白色手套,手指間夾著一支香菸。蘇響突然覺得,如果梅娘再瘦一點,倒和煙盒上的女人很相像。那天梅娘照例是程大棟陪著一起來的,後來程大棟就像一個影子一樣沒有插進來一句話。大部分的時間裡,都是梅娘在說話。梅娘主要是在陳述著她年輕的時候有多少風光,蘇響一直認為,這個討厭的女人是一個吹牛不要命的人,她怎麼會是一個共產黨地下交通小組的頭目?

梅娘離開公寓房之前,蘇響盯著梅娘臃腫的臉認真地說,讓我為盧加南活下去。

梅娘看了她好久,她手指頭夾著的香菸在無聲地燃燒,那越來越長的一截白灰很像是一粒蟲子在緩慢爬行。一截菸灰掉落地面的時候梅娘說,你願意隨時死嗎?

蘇響摸著肚子說,我有孩子。

梅娘突然咬著牙怒喝,那你沒有資格為盧加南活下去!你只能為你自己活下去!

蘇響望著憤怒的梅娘有些愣了,後來她嘆了口氣說,我願意的,但我更是一個孩子的媽。

梅娘緊繃的臉終於慢慢鬆弛了,她把菸灰彈在一隻碎器碗裡說,你們結婚吧。

梅娘接著又說,你的代號,黑鴨子。

那天晚上蘇響一直看著梅娘肥胖的身影一扭一扭地消失,她清楚地看到梅娘穿的陰丹士林旗袍有一個線頭脫開了,像一根捲髮一樣垂在旗袍的開衩處。蘇響對程大棟說,梅娘是不是受過什麼刺激?

程大棟說,沒有。

蘇響說,那她和我說話的時候怎麼像個仇人似的。

程大棟笑了,說她對仇人從來都不願說話,她和你說了那麼多話,是把你當成親人了。

程大棟帶著蘇響去了威海路三十八號。蘇響看到了店門口的一塊牌子:華聲無線電修配公司。這是程大棟開的店,後來蘇響才知道,程大棟畢業於南洋無線電學校。

那天蘇響在店裡看到了一大堆待修的無線電,她彷彿陷進了無線電的海洋裡。她的耳朵裡不時灌進呼嘯的聲音,有時候像海浪撲岸,有時候像樹枝在風中搖曳。那時候蘇響覺得,自己的耳朵裡灌進了那麼多的聲音,是不是自己的人生從此不安靜了。這時候肚子裡的孩子狠狠地踢了蘇響一腳,她這才想起她現在是程大棟的假妻子,孩子的真媽媽,盧加南的遺孀。

程大棟和蘇響住在了一起。他們互不干擾又相互關心,有時候蘇響覺得她和程大棟之間更像是兄妹。她把那張盧加南和她的合影照片剪下來,放進一隻懷錶的盒蓋裡,懷錶的時針就一直在她的胸前走動。這讓蘇響覺得盧加南還活著,至少活在她心房裡。特別是夜深人靜的時候,懷錶走動的聲音讓她覺得那是盧加南的心跳。這樣的夜晚,偶爾會有日本人或者76號的巡邏車拉著警報飛馳而過,十分的淒厲,像是鬼在哭的聲音。

蘇響覺得日子好像一下子平靜了下來。有時候她會想想瘦骨嶙峋的蘇東籬,也會想想咫尺天涯的龔放。她覺得這樣的日子十分滑稽,她怎麼可以是一個陌生男人的老婆。睡不著覺的晚上,她會光著腳起身敲開程大棟的房間,叫醒程大棟和程大棟一起坐在床沿上說話。

蘇響說,我能不能叫你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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