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麻雀》小說信息

第20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程大棟說,不行,你必須叫我老公。你要是習慣了叫哥,你改不了口。改不了口,那就十分危險。

蘇響說,那加南的孩子生下來,他該叫你什麼。

程大棟慢條斯理地說,叫我爸爸。

程大棟其實是很在意她的。他十分照顧著她,吃的喝的全放在她的房間裡,教給她須注意的事項。最主要的是程大棟教會她收發電報,她的手指太靈巧了,聽力又那麼敏銳,所以程大棟有一天告訴她,你要捕捉到的是稍縱即逝的風。那時候上海的天空中,除了鉛灰色的雲以外,有許多商業電臺的網路。那些奇怪的看不見的聲音,就在雲層裡穿梭。蘇響總是會想象這樣的場景,訊號就像是不停往前鑽的一條箭魚,而黑夜無疑就是墨綠色的深海。訊號在深海里一縱而過,連波紋都不曾留下,那是一件多麼美妙的事情。

蘇響覺得地下工作實在是一件平常得有些乏味的事,平常得把日子都能過得十分舒松和慵懶。電碼是程大棟譯的,蘇響只負責收發電報。而那個神秘的交通員,蘇響一次也沒有見過面。在這樣的慵懶中,她生下了盧加南的女兒。為了紀念故鄉揚州,她給女兒取名盧揚。但是在這時候她只能叫孩子程揚。她反覆地告訴程大棟,孩子其實叫盧揚。

因為跑前跑後照顧蘇響,因為在醫院裡太過忙累,程大棟的下巴一下子瘦削了許多。這時候蘇響才發現,程大棟在短短幾天內就變得那麼清瘦了。看上去程大棟是十分地熱愛著這個孩子,他抱著小得像一隻老鼠的孩子,緊緊地貼在胸前說,盧揚。

就在那一刻,蘇響決定和程大棟真結婚。她沒有愛上程大棟別的,就是覺得程大棟會對盧揚好。對一個死了丈夫的女人而言,在重新擇偶的過程中,誰對自己的孩子好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蘇響頭上搭著一塊毛巾,她顯然並不虛弱,甚至還有些許發胖。她望著抱著孩子的程大棟說,我要嫁給你。程大棟愣了一下說,你本來就嫁給我的。蘇響說,我要真的嫁給你。我會向組織上打報告。程大棟突然變得有些手足無措,他說在老家紹興有一個小酒廠,他家裡並沒有多少錢。父親好不容易湊足了錢讓他讀大學,結果讀了大學他就參加了革命。現在經費緊張,他把自己開無線電修理公司的錢全部貼補了進去。他希望蘇響三思後行,但是蘇響看出來,程大棟其實是喜歡她的。因為他看到了程大棟眼睛裡,有星星點點的光在跳躍。

蘇響說,我是經過三思的。程大棟咧開嘴笑了,再一次露出那顆閃著暗淡光芒的金牙。程大棟成了一個有孩子的父親。他把和蘇響的結婚申請書放在梅娘面前的時候,梅娘剛吃了一碗辣肉面。她剔著牙不屑地掃了一眼申請書說,你要三思而後行。程大棟說,我三思了,蘇響也三思了。梅娘說,你們在找累。程大棟搓著雙手侷促地說,做人本來就是累的。梅娘點了一支小金鼠,她收起申請書,重重地抽了一口煙說,我要開一家書場。以後可以到書場來找我。你走吧。

程大棟那天看出梅娘有些不太高興。但是程大棟不去理會這些,他完全沉浸在甜蜜中。果然沒幾天組織回覆,同意結婚。蘇響不知道程大棟其實偷偷地燒了三炷香,開啟窗戶對著夜空說,加南兄,我不會虧待蘇響的,也不會虧待盧揚的。

蘇響永遠都會記得那個春天的茂盛。她在春天裡發報,用黑布罩著檯燈,嘀嘀答答的聲音裡那些風聲在瘋狂穿梭。它們呼嘯著集束鑽進蘇響的耳膜,讓蘇響因此而生出許多激動來。情報源源不斷地傳了出去,對交通員一直都充滿著好奇的蘇響終於在一個春夜裡問抱著孩子的程大棟,交通員是誰?

程大棟本來堆著笑的一張臉,隨即收起了笑容,他說你不能知道。

你以後也不要再問了。程大棟補充了一句,這是紀律。

蘇響望著嚴肅的程大棟說,那我可以說說其他的嗎?

程大棟說,可以。

蘇響說,我肚裡有孩子了。你的。

程大棟在愣了片刻後才回過神來,他差一點就要哭出聲來。蘇響久久地看著程大棟的表情,她沒有多少的激動,但是她內心還是盪漾著甜蜜。她有一個十分簡單的評判法則,愛孩子的男人不會壞到哪兒去。

蘇響不知道交通員是一個在四川路上馬迪汽車公司開車的少年。後來她才知道,這少年其實是梅孃的孃家侄子。他是個孤兒,十分害羞的一個人,喜歡戴一頂車行的制服帽。此刻他就孤單地坐在車裡,車子就停在白爾部路漁陽裡31號公寓樓樓下不遠處的陰影裡。少年抬頭望著三樓視窗映出程大棟抱著孩子的剪影,想起了父母突然消失的那個夜晚。那天以後的一個清晨,梅娘對他說,以後你不用叫我姨娘了。你叫我媽。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