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麻雀》小說信息

第23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那天晚上蘇響是一個人回家的,陳淮安不能把她送回去。蘇響牽掛著家裡的盧揚和程三思,她轉過身把背影留給了米高梅舞廳的那些紅男綠女,一步一步從容地向舞場門口走去。當她站在米高梅舞廳門口的時候,才發現這是一個細雨中的夜上海,所有的燈光因為雨而顯得朦朧。一輛黃包車像是在水中滑行的泥鰍一樣出現在她的面前,她上了黃包車說,去西愛鹹斯路73號。

車伕身上的車衣已經被微雨打溼了,他的頭上戴著一頂氈帽,寬闊如門板的身板在跑動的時候不停地搖擺著。當黃包車在公寓樓下停穩的時候,蘇響淡淡地說,你怎麼當車伕了?

陶大春摘下了頭上的氈帽回過頭來笑笑說,還是被你認出來了。

蘇響說,我問你怎麼當車伕了?

陶大春說,我不在貨場做了。

蘇響不願再問,她把一小卷潮溼的錢塞進陶大春的手裡,然後走進公寓樓的門洞。陶大春拿著錢,一直愣愣地看著一個旗袍女人走進一片黑暗中。看上去蘇響就像是被一堵牆吸進去似的,這讓陶大春想起了《聊齋》。

在三樓朝北房間慘淡的燈光下,蘇響用乾毛巾擦著頭髮。盧揚和程三思顯然已經睡著了,來照看他們的梅娘坐在床沿摳腳丫吸菸,屋子裡已經佈滿了煙霧,地上有一隻“小金鼠”的煙殼。蘇響一邊擦著頭髮一邊不耐煩地說,少抽幾支你會死啊?

梅娘笑了,不用你管。

蘇響懶得再說她,她看不慣梅孃的做派。梅娘十分清楚蘇響的心裡在想什麼,她竟然沒有回六大埭的住處,而是找了一床薄被拋在沙發上,然後無賴般地躺了下來。

梅娘說,今天晚上我住這兒了。我想和你談談工作。

梅娘沒有談工作。梅娘在談她自己的事,她對自己的事有十分濃厚的傾訴欲,她說她當大小姐的辰光,在老家諸暨的筆峰書院裡讀書,家裡有多得不得了的山地和竹林。她對自己家族的敗落耿耿於懷,她姓斯,她的祖上曾經因為救過一個強盜,而強盜的報恩讓她們家發達了,如此種種。

我們家一定是書香門弟。梅娘斷然地說。

蘇響對這些都不感興趣,躺在床上她一手攬著盧揚一手攬著程三思,心裡想著遙遠的江西,在叢林裡奔突與衝鋒的程大棟。蘇響想,大棟現在一定是一個強壯的、黝黑的、鬍子拉碴的人了。在這樣的念想中蘇響沉沉地睡了過去,睡過去以前她聽到梅孃的最後一句話說,我和你一樣,身邊沒有男人哪。

這時候蘇響就在心底裡輕笑了一下,我那不是沒有男人。為了勝利,我男人在叢林裡。

陳淮安是在上海進入初秋的時候向蘇響求婚的。秋天的風經過了沙遜大廈的樓頂露臺,陳淮安的頭髮被風吹起,他把目光從遙遠的上海天空中鉛灰色的雲層中收回來,突然對蘇響說,你嫁給我!

蘇響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陳淮安接著說,我是認真的。

蘇響仍然沒有說話。陳淮安說,你必須表個態。

一直到黃昏來臨,蘇響還是沒有表態,她只是微笑著任由秋風把她的頭髮吹來吹去。那天晚上陳淮安請蘇響在沙遜大廈8層的中式餐廳一起吃飯。陳淮安的興致很高,他喝了至少有一斤紹興酒。一直到晚餐結束,蘇響仍然沒有給他答覆。她只是這樣說,你對很多人說過同樣的話吧。這讓陳淮安十分掃興,他盯著蘇響看了大約有三分鐘,長長地嘆了口氣說,你是一個奇怪的人。蘇響順著陳淮安的話說,我真的是一個奇怪的人。第二天蘇響就在梅廬書場的一個小包廂裡把這件事告訴了梅娘,蘇響說算我向組織上彙報吧。梅娘點了一支菸站起來來回踱步說,你當然應該彙報。蘇響說,那我該怎麼辦?梅娘笑了,從現在開始你是單身,沒有人知道你是嫁過人的老黃瓜。蘇響皺起了眉頭,你說話真難聽。梅娘說,真話一向難聽。你必須接近陳淮安。蘇響說,這是組織上的意思,還是你的意思?梅娘說,組織上我會彙報。一會兒,梅娘又加了一句,但這更是我個人的意思。蘇響說,那你就給我閉嘴。我有盧加南,我是有男人的,我不像你!梅娘一下子就愣了,她的臉上迅速地掠過痛苦的神色。像是胃病發作似的,她緊緊地捂住了胃部。看上去她明顯地軟了下來。她說那這件事你再考慮一下。另外組織上要啟動3人新電臺,組建5號交通站,你是報務員,我是組長。譯電由我負責。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