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大春興奮地說,勝利了。蘇響突然想起梅娘說過,她付出那麼多錢,但只要蘇響還她兩個字:勝利。可是梅娘十分明確地告訴過蘇響說,還沒有勝利。那天陳淮安數著陶大春肩膀上的星星說,不小啊,是中校。陶大春笑了,說肯定很快就會不是中校。好日子就要來了。那天陳曼麗對陳淮安說,我現在不恨你了。一點也不恨。原來你長得那麼胖了,你簡直像個豬似的。陳曼麗穿著一套精緻的月白色旗袍,笑得花枝亂顫。遊行的隊伍望不到頭也望不到尾,喊口號的聲浪鋪天蓋地,彷彿一片冒著泡沫洶湧而來的海水。蘇響在心裡就嘆了一聲,她突然很想去看看盧揚和程三思。在梅孃的屋子裡,盧揚和程三思並排站著,頭上都戴著一頂鴨舌帽,身上穿著小格子西裝。梅娘嚴厲地說,給我站好了。盧揚和程三思就把自己的小胸脯挺了一挺。梅娘說,叫媽。盧揚和程三思努力了好多次,但是都沒有叫蘇響媽媽。蘇響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說,我是媽。盧揚說,我媽是梅娘。程三思也學了一句,我媽是梅娘。蘇響有些憤怒了,對梅娘吼起來,你為什麼不說他們有媽媽。梅娘冷笑了一聲,萬一有人試探他們怎麼辦?分分秒秒都有危險。蘇響無言以對。梅娘告訴蘇響,日本人走了,全面的內戰又打得火熱。
有一個潛伏地下的代號張生的黨員已經被啟用起用,但不是自己這條線上的人。他只和梅孃的上線馬頭熊單線聯絡。蘇響沒有接梅孃的話,而是說,你搶走了我的孩子。
陳淮安是在凱司令咖啡館裡被捕的,那天他奉命去和代號張生的神秘人物接頭。他有情報需要張生傳遞,同時他和張生要一起趕往楊樹浦發電廠附近一個叫八大埭的地方,去和人開一個秘密小組會議。
但是張生一直都沒有出現。陳淮安喝了三杯咖啡,一點鐘的接頭時間一楊樹浦電廠煙囪,是直等到三點鐘,仍然沒有動靜。陳淮安坐在咖啡館裡慢慢開始有些坐立不安,當他起身拿起衣帽架上的禮帽準備離去的時候,幾名漢子突然湧了過來,槍就頂在了他的腰眼上。
陳淮安不緊不慢地扣著衣服的扣子。他不知道的是,張生在咖啡館外就發現了危機四伏,他也是第一次和陳淮安接頭。但是他不敢邁進咖啡館半步,而是轉身躲進了一條弄堂的角落,並且迅速地撤離了。
陶大春從不遠處的一個卡座上起身走了過來,他走到了陳淮安面前說,我應該早就料到你是共產黨。
陳淮安沒有吱聲,他在想著一個問題,是不是張生已經遇到了不測,或者張生已經叛變。
陶大春說,大律師應該很會說話,你為什麼一言不發。
陳淮安掏出煙盒點了一支菸。在他噴出一口煙劇烈咳嗽的時候,陶大春突然意識到陳淮安向來是不抽菸的。陶大春劈手奪下他嘴上叼著的煙,迅速地將煙紙剝開,卻在菸絲堆裡只發現了一張紙的毛邊,很顯然情報已經燃完。
陳淮安笑了。陶大春也笑了。陶大春突然收起了笑容,恨恨地一拳擊在陳淮安的臉上。陳淮安的一串鼻血隨即如麵條般凝成血條掛了下來。他的鼻子明顯歪了,那種火辣辣的疼痛讓他知道,他的鼻樑骨一定是斷了。
這天晚上陶大春去了福開森路蘇響家裡。管家領著陶大春出現在蘇響面前時,蘇響抱著陳東在逗陳東玩。陶大春在沙發上坐了下來說,知道我為什麼來你家嗎?
蘇響說,你今天說話有些陰陽怪氣。
陶大春就笑了,說陳淮安是共產黨你知不知道?
蘇響轉瞬間掠過驚訝的神色,但隨即收斂了,她的臉部表情天衣無縫。蘇響說,你把他弄到哪兒去了?
陶大春說,他在淞滬警備司令部的監獄裡待著,你可以去看看他。蘇響不再說話,她默默地把陳東從手中放下來,牽著陳東的小手一步步向臥室走去。等門再次開啟時,出來的已經是蘇響一個人了。蘇響在陶大春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說,他是共產黨?陶大春盯著蘇響的臉說,他隱藏了好多年。蘇響說,有沒有辦法把他保出來?我有的是錢。陶大春說,有錢也沒用,我忠於黨國。蘇響這時候一眼瞥見陶大春肩上的校官軍銜已經從兩顆星換成了三顆星。她想起陶大春在街上對她和陳淮安說過,肯定很快就不會是中校。果然如此。陶大春坐到蘇響的身邊,慢慢伸出手攬住了蘇響的肩頭。蘇響目光呆滯沒有反應,她的目光一直投在牆上的結婚照上。陶大春說,我可以帶你去香港。蘇響仍然呆呆地沒有反應。陶大春的手就落在了蘇響的屁股上,蘇響轉過頭對著陶大春笑了。陶大春忙擠出一個難看的笑臉給蘇響看。蘇響不屑地輕聲地說,你配不上我。陶大春的笑容就一直僵在那兒,過了一會兒,他慢慢地把手移開,目光在屋子裡四處打轉。最後他站起身來說,你的性格一點也沒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