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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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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曼麗去了淞滬警備司令部監獄看陳淮安,陳淮安已經被打得皮開肉綻,像一隻破舊的四面通風的籮筐一樣。他是大律師,一向用嘴說話,可現在他的嘴唇被刀片割開了,分成了兩半。他是筆桿子,寫得一手好字,但是現在指甲被拔光了,手指頭腫得像胡蘿蔔。看到陳淮安的這副樣子,陳曼麗隨即聳動肩膀哭了。陳淮安卻笑起來說,有什麼好哭的。

陳曼麗說,你為什麼不招?

陳淮安咬著牙說,死個人算什麼?我就算死,也不會招的。

陳曼麗睜著一雙淚眼慢慢地後退著,退到門邊的時候她轉身快步地離開。她找到了陶大春的辦公室咆哮,陶大春卻顧自喝著茶,根本沒有去理會陳曼麗。

陳曼麗說,你準備殺了他還是怎麼?你還是他太太的同鄉呢。陶大春仍然不理陳曼麗,他翻開一張報紙,饒有興致地看起了報紙新聞。陳曼麗說,你就知道升官發財。陶大春這時候把報紙扔在了茶几上說,你是在唸舊情吧?陳曼麗想了想說,是。陶大春說,你覺得我會念舊情嗎?陳曼麗說,你不會。陶大春說,錯!只要他把他的那條線招出來,他還是我兄弟。我馬上送他去法國,他可以買座莊園每天騎馬種葡萄。陳曼麗說,你錯了。你想要撬開他的嘴,比你當上將軍還難。陶大春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說,咬緊牙關說,你一定會當上將軍夫人的,你等著。陳曼麗離開陶大春辦公室的時候,陶大春撥通了蘇響家的電話。陶大春說,你應該讓他見一下孩子,他太想念你們了。

蘇響選擇一個陽光很好的下午去了西郊的淞滬警備司令部,黃楊木開車送蘇響和陳東一起去。那天蘇響化了一個淡妝,穿上了一襲新做的陰丹士旗袍。在車上,她一直都緊緊地抱著陳東,彷彿陳東是一隻隨時會飛走的鳥。

黃楊木表情平靜地開車,他從一名少年成長為一名小夥子了。他是一個話不多的人,在蘇響抱著陳東下車的那一刻,黃楊木為他們開啟了車門。黃楊木的手一直搭在手門上說,平靜地說,你最好不要去看他。

蘇響遲疑了一下,沒有理會黃楊木,而是抱著陳東一步步走向了監獄的大門。

蘇響去找陶大春,但是陶大春手下的一位少尉記錄員卻說陶大春去市裡辦事了。蘇響又按程式要求接見陳淮安,少尉記錄員說陶大春有關照,如果一個叫蘇響的女人要求接見,可以見。其他人一律不見。

蘇響說,我就是蘇響。

那天陳淮安正在被執行水刑。兩名漢子不停地給陳淮安灌水,這讓陳淮安覺得自己快被淹死了,強烈的窒息感讓他覺得自己進入了一個巨大的黑色洞穴。他在洞穴裡手舞足蹈,洞穴的頂部亮著白亮的光芒。當他的頭被人從水裡拉起時,他的鼻涕一下子全噴出來了。陳淮安是律師,知道這種嗆人的水刑導致的結果是肺、胃、氣管、支氣管大量進水,大小便會失禁。比起之前的割唇和拔手指甲,那些都只能算是小兒科了。這時候陳淮安十分渴求一顆子彈,他想起了他在他的上線馬頭熊面前舉起手宣誓的時候,他就說過時刻準備著為勝利而犧牲。現在這個時刻就快到了。

陳淮安再一次被按入水中。他並沒有死,而是被溼淋淋地推到了窗前。透過狹小的窗子口,他看到了蘇響就站在院子裡的一堆陽光下,懷中抱著他的兒子陳東。蘇響被一群特工們拉著,他們推搡著蘇響,然後和蘇響一起拍照留影。他們甚至讓陳東在地上爬,陳東被嚇得哇哇大叫。然後特工們把陳東在地上一把拎了起來,讓他挨個叫他們爸爸。陳淮安的心像被割下了一瓣似的疼痛起來,他突然想到了一個十分實際的問題,他可以死,蘇響和陳東怎麼辦?他們是被人欺侮一輩子?還是陪著他一起死?

陳淮安的信念就是在那一刻動搖的。他突然想到他應該遠離中國,他完全有能力帶著蘇響和陳東去美國或法國,他仍然可以當律師,長大後的陳東也可以當一個醫生或是律師。他為什麼要在這兒受那麼巨大的痛苦?而與此同事,在一個隱秘的爬滿爬山虎的視窗,陶大春一直在望著被特工們欺侮的蘇響母子。他笑了。陶大春慢條斯理地走出了辦公室,他輕聲對自己說,上場。陳淮安透過狹小的視窗,看到陶大春突然出現。陶大春咆哮著揮拳將幾個特工打倒在地,讓特工們跪在地上給蘇響道歉。

蘇響的臉色冷冷的,她沒有理會特工,她根本就沒聽清楚特工在地上道歉說了什麼話。她想起了少年時光,想起邵伯鎮上的竹林、河流、升騰著的地氣、小街與田野等等,那時候陶大春為了保護他,像一頭咆哮的公狼和一群地痞混戰在一起。最後滿頭是血的陶大春手裡舉著鐵鍬,氣喘吁吁地望著地痞四處奔逃。那些少年舊事像水蒸氣一樣,在陽光下上升,最後不見了。

蘇響回過神來,認真地對陶大春輕聲說,陳東爺爺願意出五十條大黃魚。陶大春為難地皺起了眉頭說,你不要害我。你知道……我答應過讓陳曼麗當將軍夫人的。蘇響不屑地笑了,你夫人真庸俗。陶大春有些不悅地說,不許你這樣說她。她是我夫人,你說她就等於是在說我!蘇響說,那讓我見見他!蘇響見到陳淮安的時候,十分驚奇於自己竟然沒有流下眼淚。陳淮安溼漉漉的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他的手指頭已經紅腫化膿泛白,嘴唇因為被割開後發炎,已經腫成了很大的一塊。陳淮安的嘴唇哆嗦著,他想要去抱兒子陳東,但是陳東卻哇地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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