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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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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娘就滿足地笑了。就在她抽完最後一口煙的時候,行刑士兵們的長槍都舉了起來。預備,一名瘦脖子的軍官在一邊這樣喊。

陶大春站在一邊仍然定定地看著梅娘。所有的人都開始喊共產黨萬歲,只有陶大春清晰地聽到了梅孃的喊聲。梅娘是面朝著槍手們站立的,她大聲地吼叫著,我的三個孩子,你們要為我活下去!

那一刻陶大春的神經被梅孃的叫聲擊中,他突然覺得這批鋼一樣的人是他和他的黨國所摧毀不了的。那天陶大春在槍響過後狼狽地離開了,他的腦門上滲出了虛汗。在那天晚上,陶大春一直不能入睡,他的耳朵裡灌滿了槍聲。陶大春固執地認為,他可能得了耳病。

第二天早上黃楊木把一張《申報》交給了蘇響,蘇響看了一眼以後,仔細地把報紙折了起來藏在口袋裡。報紙上面有梅娘等人被執行槍決的訊息,蘇響輕聲說,姐。蘇響又輕聲說,姐。蘇響再輕聲說,姐姐姐姐姐……蘇響嗚咽起來,說姐我承認你是書香門弟。

蘇響這樣說著的時候,一邊的黃楊木眼圈紅了。黃楊木說,她是我親姨。

蘇響知道,無論是魯叔,還是梅娘,還是自己,還是其他的人都把整個家擲在了血與火中鍛打。有時候,他們都來不及留下自己的真實姓名。

這天黃楊木向蘇響傳達了組織上的一個新的命令,讓蘇響轉道香港去臺灣建立六號電臺。蘇響接受了命令,她從這間借來暫居的狹小小屋的床底下取出了手風琴,十分專注地拉了一曲《三套車》。有五月的風從視窗漾進來,吹起她的頭髮。慢慢地,她的臉上露出了微笑。那天黃楊木緊緊地擁抱了她,在他的心目中蘇響永遠是一個只能遠觀的女神。她剛洗的頭髮散發出陣陣髮香,在此後黃楊木的記憶裡,就一直有她的髮香在飄蕩。黃楊木軟軟地跪了下去,雙膝著地,臉緊貼著蘇響的小腹。蘇響的手垂下來,撫摸著黃楊木略微有些捲曲的頭髮。她的手指頭不經意地觸到了黃楊木的臉,臉上溼漉漉的一片。

蘇響說,孩子們在你那兒都好的吧。

黃楊木說,都好。

黃楊木又說,我把他們當成我自己的。

蘇響說,在我老家有一種不能長大的樹,叫黃楊木。

黃楊木說,可是我已經長大了。

蘇響就笑了,說我明天早上八點就走。我到你那兒要看看我的孩子們,我怕以後看不到他們。

黃楊木說,好。但他們不能見你,在天亮以前,任何有可能引起麻煩的事都不能做。

蘇響又笑了,說黃楊木,你果真長大了。

這是一個五月的霧茫茫的上海清晨,蘇響站在一座小院的院門外,她的身邊放著一隻皮箱。她穿著一襲藍旗袍,隔著門縫看黃楊木和盧揚、程三思、陳東按高矮站成一排。

黃楊木說,現在讓我們一起來唱《送別》,長亭外,古道邊,預備唱。

三個孩子用稚嫩的聲音開始唱歌: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壺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在歌聲裡蘇響決然地拎起了皮箱,大步流星地走在上海的街道上。她一邊走,一邊淚流滿面,合著孩子們的歌聲一起大聲地唱著:一壺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而她的皮箱夾層裡,藏著的是一臺被分解的電臺。

後話

上海解放了。黃楊木帶著盧揚、程三思和陳東去了慕爾堂,他看到馬大為牧師在慕爾堂門口伺弄一些鴿子。那些鴿子振振翅膀,咕咕歡叫著飛向了天空。

馬大為牧師喜歡模仿外國人的模樣,他不停地聳肩,說一些簡單的英語單詞。盧揚、程三思和陳東一下子愛上了那些鴿子,他們不停地喂鴿子吃麵包屑。馬大為牧師聳聳肩說,主會保佑你們的。

黃楊木是少數幾名轉到新成立的上海市公安局上班的地下工作者之一,地址是福州路185號原國民黨上海市警察局。黃楊木坐在高大寬敞的辦公室裡,乾的是他的老本行,主要負責敵特情報收集與偵破工作。與此同時,蘇響奉命由香港維多利亞港天星碼頭去了臺灣,抵達基隆組建六號電臺。不久,工委委員蔡人培被捕獲,把整條共產黨地下交通線全部招出,國民黨保密局密捕蘇響。而此時蘇響已經聽到風聲飛往浙江舟山。那時候舟山還沒有解放,緝拿在逃女匪蘇響的密令卻已經先期到達舟山。在舟山沈家門鎮一家充滿魚腥味的醫院裡,蘇響潛藏了整整七天,遭到了國民黨保密局人員的搜捕。當陶大春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蘇響正以病人的身份躺在病床上。陶大春說,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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