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放依舊一臉不滿地上了車,把車開走了。
離開中統大樓,沈放心情複雜,如今這境況越來越針對於他,若是再不轉移開,恐怕遲早會暴露。
他開車行駛在大街上,卻始終覺得無處可去。想著任先生的訊息,最後鬼使神差到了那咖啡店去了一趟。
本只是碰碰運氣,偏是巧了,正好有人傳信,相約地點依舊是玄武湖。
沈放喜出望外,忙去赴約。
到的時候湖邊上還沒有任先生的影子,他屈身坐在一邊的椅子上等著,百無聊賴,看著玄武湖的一池碧波發呆,卻忽然間想到了汪洪濤。
記憶的閥子就像是頃刻便被開啟了,往事種種在腦袋裡翻湧著,叫他他忽然覺得十分唏噓。
他們這些人這一輩子都活在槍口上,幸運了落得個好下場,功成身退,或者壽終正寢,不幸運了便是他如今這樣子,半死不活,受盡了折磨。
他思緒深陷,目光憂鬱,並未注意到身邊已經有人坐了下來。
「因為你的情報,國民黨偷襲我黨蘇北根據地計劃被我軍全面瓦解。」
這個聲音將他從回憶裡扯了出來,他一轉頭先是一愣,接著輕輕笑著:「也因為這個情報,國防部內部在調查,但目前還懷疑不到我頭上來。」
他何主任的事情有生意這一樁擋著,羅立忠怎麼也都會保著他。
任先生也笑:「那就好,再告訴你一個訊息,讓你撤離的行動已經基本安排妥當了。」
「什麼時候?」沈放有些迫切地問著。
「先彆著急,上次你去國防部
竊取情報,雖然立了功,但組織上對你試圖採取冒險行動還是提出了嚴厲批評。」
這算是什麼,用功有過,還要衡量麼?
沈放脫口而出:「我接受組織的批評。」
接著他有些猶豫不決,但最終還是開了口:「不過現在國防部軍紀處的人在調查我,如果現在突然走了,我擔心會……」
任先生卻與他想法不同:「正因為這樣,你必須走,在此之前,組織上就分析了你目前的狀態,不能讓你繼續冒險了。當然如果現在突然離開,也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和猜測,必須能巧妙的讓你從這兒消失。」
「消失?」
「對,讓有一條。所有人都覺得你從這個世界徹底消失了。」
這樣的途徑,
沈放面目皺在一起:「你是說,假死?」
任先生點了點頭。
「只有這樣才最保險。我們找到了一具屍體,和你的身材非常接近。我們會在郊區偽造一起嚴重的車禍。嚴重到大火把車內的屍體燒的無法辨認。」
偷龍轉鳳,這樣的招數真的行得通麼?
「路上接應的人員和車輛都已經準備好了。事成之後你可以去蘇北根據地,在他們眼裡你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也就斷絕了他們對你身後的調查與猜測。現在就是需要一個合理的時間。」任先生繼續說道。
一個合理的時間?沈放低頭思考了片刻,忽然間找到了個眉目。
他隨即揚頭,眼裡有光:「下週二有個國防部辦的酒會,招待美國軍事代表團的人,我在酒會上可以多喝點酒。酒喝醉了的人開車回家的路上很可能走錯了路,也很容易出現些什麼事故。」
聽上去天衣無縫的計劃。
任先生聽完也覺得妥當,於是點頭應下:「好,那就定在下週二的晚上。幾點?」
「十點。」
那個時候,他差不多可以離開。
對於沈放來說,那幾日的時間過得非常之快。
酒會當日清早,他起了個大早,給姚碧君做了一頓早飯。
這些日子他反覆思考著如今他們夫妻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可卻還是沒有覺出來自己對這個女人究竟產生沒產生感情。
姚碧君意外地吃完飯離開,沈放從一邊公文包內,拿出了一個珠寶首飾盒來開啟瞧了一眼,裡面是個鑽石項鍊,潔淨的鑽石在閃閃發亮。
如果他今日能夠順利離開,那便是也沒機會再對這個女人做些什麼了,上一回沒來得及準備什麼,如今這個珠寶首飾也許是留給她的最後的禮物。
沈放把那首飾放到了桌子上。
那一日的工作異常煩躁。
原本以為離開自己會如釋重負,然而真的到了這一刻,沈放並沒有覺得有什麼輕鬆。
他將腳架在了桌子上,翻看著當天的報紙,但顯然也沒有看進去,翻來翻去,最終將報紙丟在了桌子上,閉上眼睛靠在椅子上養神。
他隱隱覺得生命裡彷彿有什麼東西即將要割開,彷彿要遠去,是那樣擾亂他的心扉。
他知道那是什麼,但是他不願意去觸碰,寧可鎖起來,自欺欺人。
迷迷糊糊間,羅立忠打來了一通電話,他說上面要求加緊對各地區共產黨根據地及所屬部隊的偵查,軍統從美國進口了一批電臺監測裝置需要儘快運送到華北東北以及江蘇等地區。國防部忙不過來,有一批裝置需要交通部方面安排加急運輸。
這事兒需要勞煩他去公路局走一趟。
去的時候倒是沒有什麼異常,回來的時候沈放碰見了一位故人。
他從門口出來上了車,剛發動車子還沒走多長,忽然間在後視鏡看到了一個在路邊舉著報紙擦皮鞋的人,側臉很是熟悉。
他想了想又將車停在了路邊,離近了一瞧,那一張臉居然是杜金平。
沈放有些意外,難道是他又在跟蹤自己麼?
可瞧著這架勢卻又不像,那中統的人是不是又有什麼行動?
於是他略加思索後推門下了車,卻並沒有直接走過去,而是從旁邊繞了過去,坐在杜金平旁邊的擦鞋攤上,對擦鞋童伸出一隻腳:「來,給擦擦皮鞋。」
此刻的杜金平依舊用報紙當著臉。沈放瞧了一陣子,最終用手敲了敲他坐的的椅子。
「怎麼著?裝不認識我?」
方才就是瞧見了沈放他才故意用報紙遮住了臉,卻沒想到還是被看到了,杜金平尷尬地把報紙放下。
沈放將身子往後依靠著目光打量他身上,語氣悠悠:「你小子調到南京中統了吧?」
上一回雖說是他利用了杜金平,不過他給杜金平的好處也是有幾分把握的。
「是,剛調過來的。」
從剛才到現在這麼一陣子,杜金平表情都不自然。
沈放露牙一笑:「恭喜啊,聽話的人就是有好處,該請我吃飯吧。」
「改天,改天。」
杜金平像是很怕他。
好不容易換來的垂青,若是當初的事情被發現了,只怕是前途也就隨即斷了。
沈放面露不滿:「改天干嘛?這都碰上了,你還讓我等?」
杜金平表情有些為難,沈放隨即裝著突然醒悟過來,湊近低聲道:「唉,大老遠跑這兒來擦鞋,是有任務?」
明顯是打探的語氣,杜金平身子明顯一顫,隱隱發抖著:「您,您還是別問了。」
沈放抿了抿嘴,一臉的不屑:「知道你有紀律,忙你的吧」。
說著他掏出錢扔給擦鞋的,起身走了。
上了自己的車,車並沒有發動,沈放還在通過後視鏡觀察著。
沒過一陣子,從交通部公路局裡出來一個人,那人叫了一輛洋車走了,隨即杜金平起身上了一輛黃包車跟在那人的洋車後面。
而那個人,正是錢必良。
看到這一切的沈放眉頭蹙起,臉色嚴峻。
他發動汽車,跟了過去。
錢必良在成賢街路口下了車,那是活動信箱所在地方。他警覺地看了看四周,走到了秘密信箱處,那是磚牆上一個鬆動的磚塊。
他磚塊取下來,在裡面留了密信,再把磚塊放了回去。
但在轉身離開的時候,還未走上幾步,他便已經意識到了有人在跟蹤。
靈敏的嗅覺,做情報的一把好手。
沈放將腦袋探出車頭,瞧見錢必良正與裝作商販的杜金平等人對視。
錢必良腳步遲疑了,他略思索後,迅速轉身回到秘密信箱旁,將那磚塊取下來,把密信取走。察覺到危機,快步朝成賢街的另一頭走去。
身後特務緊逼,他加快了腳步,一面將情報塞入口中嚥下,同時腳步越來越快,直到近乎飛馳起來。
後頭的人卻突然開槍,一聲動靜之後他的腿部被打中,應聲倒下。
遠處躲在暗處的沈放看到了閆志坤帶著特務把錢必良抓獲,隨即他快速繞回車子的位置去,上了車悄無聲息地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