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放知道,一會兒來的不只是警察,軍統的系統對警察系統滲透很深,只要有共黨活動的訊息,警察來了,必定軍統的外勤人員也會跟來,現在只希望警察能先於秦參謀趕到,只要鬧起來有動靜,秦參謀自然不會傻到自投羅網。
他說完便掛上電話,將身影隱匿到黑暗中,注視著成賢街的方向。
萬幸的是,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最後路口的一個茶莊漸漸熱鬧了起來,沈放到底都沒有看見秦參謀的身影。
回到公寓時候,沈放已經疲憊不堪,心裡的慌張比體力活更加磨人,讓他有些招架不住。
由是深夜所以整棟公寓都很安靜,只有他上樓時腳踩在木質樓梯上發出的吱吱聲響。到門口推開門扇,屋裡果然黑著燈,姚碧君似乎已經睡了。
沈放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繼而緩緩往自己房間裡走去。只是剛走兩步,突然燈「唰」地亮了,沈放嚇了一跳。
姚碧君就站在客廳裡,手按在電燈開關上,冷冷地看著沈放。
又是這一齣。
沈放有些尷尬地笑著:「你……怎麼不睡覺。」
姚碧君答非所問:「你居然回來了。」
就在剛才,她想起早上沈放的一些話,還曾覺得沈林的考慮是對的,沈放他確實打算離開。
沈放裝出一臉的不解,似乎今日什麼事情也都沒有發生。
「我回來怎麼了?很奇怪麼?」
姚碧君抿了抿嘴,接著走到桌子前拿起桌上的首飾:「這是送我的?」
「嗯。」沈放眼神有些閃爍,這會兒瞧起來似乎有些奇怪。
他應了一聲,然後想要悄悄推門進自己的房間,姚碧君忽然開口:「我以為這預示著你要告別了。」
像是做了很久的準備才說出來的話,言外之意,她不需要這樣的物件,她想要留住他。
沈放停下動作,回頭輕鬆笑著:「告別?什麼告別?我能去哪兒?還能離家出走不成?」
「那可說不準。」
姚碧君已經完全猜不透如今的沈放了。
沈放裝出莫名其妙來:「你想什麼呢?這是我的家。」
「好,既然你回來了,希望你真的把這當家。當然,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要走,也希望你提前告訴我,不辭而別是很過分的。」
鄭重其事地宣佈,夾槍帶棒地諷刺。
「你是越說越不著邊兒了,早點睡吧,明兒還要上班呢。」
沈放只想儘快結束話題,一言畢躋身進了房間,闔上了門把姚碧君一人扔在客廳。
等著燈火全都暗下來以後,夜幕籠罩下的公寓樓顯得格外沉靜,似乎一切都在沉睡。
姚碧君從房間偷偷溜出來,繼而推開沈放房間的門,只留一條縫朝裡看著。
她白日里打了一通電話給沈林,說出了自己的懷疑,沈林還下令封鎖了城門,排查出城車輛。如今卻像是虛驚一場,她還需得彙報一聲。
接通沈林電話,姚碧君用手指敲打著話筒,那是暗語:他回來了,沒什麼異常。
說完話她剛將話筒掛上,一轉身時候沈放的房門突然推開了,沈放站在門口。
「你在打電話?」
姚碧君一驚,整個人顫抖了一下,話筒掛歪了。
「你嚇我一跳。」她說著把電話重新掛上了。
沈放別的不說,直接逼問:「你打電話給誰?」
「給一個同事的丈夫。」
說謊帶著心虛,瞧得出些端倪。
沈放苦笑:「這麼晚?」
姚碧君篤然點了點頭:「她今晚臨時加班,回不去了,讓我幫她解釋一下,我剛剛才想起來。」
不可思議,在電話局工作,她自己不能打電話?
「哦,那你怎麼什麼都沒說就掛了?」
接連的問題叫她心虛厲害。
「沒人接,可能是太晚了,人家睡了。」
說完她迴避著沈放的眼光,想要奔著自己的屋裡去。
「好了我要去睡了。」
可就在她要進入自己房間的時候,沈放叫住她。
「看來那個同事跟你關係不一般,不過人家的事兒,你是局外人,操心太多沒必要。」
聰明人都不擅長將話挑明是,似乎兜圈子更加有意思。
姚碧君沒說話,沈放看著她繼續說著:「既然這麼上心,那就提醒他,外面不是很太平,懂事兒的人都知道該去哪兒,不會亂跑的。」
他是故意的,說完先姚碧君轉身進屋把房門關上。
看著沈放進門,姚碧君鬆了一口氣,進了自己的房間把房門關上。
因為設定了通城的哨卡,第二天清早李向輝便向沈林來彙報了。
「沈處長,昨晚的城關的各個哨卡一切正常,沒什麼發現。」
這訊息他昨天晚上便已經清楚,於是只回話道:「知道了。」
李向輝卻並沒有離開的意思,繼續說著:「不過,田中和呂步青昨天有所行動,錢必良服毒自殺,周達元被抓了。」
服毒自殺?真是個狠角色,那麼這樣說來,如今他們手上只剩下一枚棋子了。
「周達元現在怎麼樣?」沈林關切地問著。
「他人在局裡被羈押,行動科已經開始審訊了。」
說著話,李向輝欲言又止,瞧了一眼沈林,像是得了允許,繼續說道:「周達元是沈老爺子的學生,您看要不要關照一下,我怕行動科那幫人下手沒輕重。」
沈林想了想才說:「算了,讓行動科自己處理,沈家該回避的時候得迴避,你先下去吧。」
這樣的事情不是什麼好事,他雖說是做了這麼個決定,但沈柏年對這件事究竟是個什麼看法,他無從猜起。
為了保險起見,更或者,沈柏年能從他嘴裡得到更多的東西,沈林還是特地回去通知了一回。
進了家門,偏廳裡沈柏年伏在桌邊還在專注的寫著字。蘇靜婉站在一邊,用一張紙在一副剛寫好的字上吸多餘的墨汁。
蘇靜婉抬頭看到了沈林,沒有說話。
沈林開口:「父親。」
沈柏年還在寫,嗯了一聲算做回應。沈林沒有說話,站在一邊,這會兒卻又有些不太敢說出來。
察覺到長久地空蕩,沈柏年突然停住筆,端詳著字,沒有抬頭看沈林:「想說什麼就說,磨嘰什麼。」
沈林一咬牙,出了一口長氣:「昨晚,中統行動科把周達元抓了。」
面前的沈柏年一愣,視線這會兒才從紙上挪移開來瞧著沈林。
「怎麼回事?」
沈林繃著臉說話:「周達元是您的老部下,原本不想告訴您,但我想還是給您一個心理準備才好,所以……」
他這是在兜圈子,沈柏年有些著急,厲聲喝道:「怎麼回事兒,說清楚。」
「這次中統清查政府內部共黨嫌疑人,涉及到了周達元……」
這回倒乾淨利落。
沈柏年語氣平靜:「確認嗎?」
「人證物證俱在。」
沈柏年聽後放下筆,站在原地良久,深嘆了一口氣。
「那你安排一下,我想見見他。」
看守所的門被推看,沈林帶著父親進來,門外的陽光讓兩人的身形成了兩個剪影。
這是一個長長的走廊,兩邊全是囚室,光線陰暗。
沈柏年看著兩邊的囚籠,眉頭皺了起來,走廊裡渾濁的空氣讓年邁的沈柏年咳嗽了起來。
沈林不由得扶著:「您是不是不舒服?要不……改日再來?」
沈柏年努力讓自己的呼吸平靜下來,甩開了沈林的手,向走廊深處走去。
囚室的柵欄門開了,沈柏年對沈林說:「你在外面等我。」
說完,沈柏年走進囚室,沈林嘆了口氣,但還是順從地將柵欄門「嘩啦」一聲關上了。
牢房內比較潔淨,有光線朗照進來,形成明暗分明的兩極。原本坐著的周達元見沈柏年走了進來,努力站了起來。
「老師。」
恭謙有禮,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這是讀書人的講究。
沈柏年端詳了一下週達元,他臉上有傷,面容憔悴,明顯是受過刑了。接著他嘆了口氣:「沒想到,你我會在這兒見面。」
人活得久了容易有感慨,物是人非,世道變遷。
周達元卻一笑,不濃不淡:「我有準備。」
這樣的身份,遲早都會有被發現的危險,見面倒像是遲早的一樣。
沈柏年也不與他爭執什麼,此行明顯是在勸慰著:「好吧,事已至此,希望你交代清楚,好早日出去。」
只是他有些沒想到,隨後周達元竟搖了搖頭。
「我沒什麼可交代的。」
沈柏年低眉:「你不怕他們再對你用刑?」
而周達元卻只笑道:「老師當年投身革命的時候也一樣危險,但老師也並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