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之間從來都是這樣的相處方式。
沈放手停在槍把上,笑得有些尷尬:「客氣了,想見我的人,還挺神秘。」
「也算您的熟人。」
他明知道,卻不肯說出來,故弄玄虛,叫沈放更加難以捉摸。沈放眉頭微微皺在了一起,但臉上依舊有笑。
下一刻他正要拔槍,偏偏在這時候車子猛地一晃動,繼而停下了。
江副官擺頭看向他道:「到了。」
沈放只得默默將槍又推了回去。
江副官開門,沈放一下地便看見了友誼飯店的招牌。有些詫異,不過走進去之後,一切與他想象的似乎有些不同。
站在飯店走廊裡的居然是國防部的何主任。
自上次任務之後,在沒有見過面的人。
何主任見沈放來了甚是熱情,三兩步迎了上來:「沈老弟,今天這麼晚了突然請你來抱歉,抱歉啊。」
他伸手握住沈放使勁晃著,表達熱情與愧疚。
沈放面上有些釋然,熱烈笑著,佯裝久別重逢的喜悅。
「何主任,您這可太突然了,我還在陪老婆呢,這麼約人可真弄得兄弟我手忙腳亂啊。」
他方才差一點,就差那麼一點,就拔槍脫逃了。眼下想來細思恐極,額頭上冒了些冷汗。
何主任拍拍他肩膀,搭著他往裡面走著,一邊說:「老弟有所不知,今天這個局大家湊齊了不容易,而且也是剛剛談好,我的幾個朋友想見見你。」
「你的朋友?」沈放詫異,不相干的人聚在一起又有什麼話說。
何主任笑得若有深意:「都是國防部的人,有憲兵司令部的,也有主管後勤的,個個都身居要職,都想跟你談談生意,賺點養家餬口的錢,不過大張旗鼓的把你叫出來總有些不方便,還望沈老弟見諒。」
感情是這樁事情,他才明白過來,何主任這是將他當成財神爺了。
沈放笑得暢快:「好說,好說。」
隨即又凝眉,有些遲疑:「不過何主任為啥不直接找羅處長,生意上的事兒,找他比找我強。」
「我倒是也想找他,也不是怕他不好說話,這不是擔心談的多了少了大家弄的尷尬,老弟你人緣好,不貪小利,所以想讓你在中間調節一下。」
何主任語氣試探,面色溫和。
上一回他同羅立忠便是沒有談妥,沈放當時情非得已才讓他得了好處,他這倒好,還黏上沈放了。
沈放乾乾一笑:「這我可說了不算,真得跟羅處長商量。」
何主任面色突然間便有些不快,乾咳了兩聲:「沈老弟,你該知道土地審批的事兒可不是我一個人能做主的,包廂裡的人,可都關係到要害,軍紀處的周處長,裝備處孟處長,軍訓處的程主任,軍隊裡的派系不少,國防部裡面自然也是各個派系組成的,你那麼聰明的人不會不懂這些門道吧。在軍隊裡做生意最怕的就是照顧了這頭,也許就得罪了那頭。」
這算怎麼回事,威脅麼?
沈放忙擺手:「哎,別,何主任,小弟愚鈍,您還是把話說明白了好。」
何主任面色嚴肅,道:「知道為什麼我們這幫人過的舒服麼?那就是我們可以均衡每一派的勢力,做事兒誰也不得罪,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您的意思是,我最好聽您的話?」
何主任這才有些笑意:「我也不想強人所難,只是提醒一下老弟,別隻顧著聽羅立忠的。好多事兒他也得看別人的臉色。」
沈放顯得有些無奈,夾在中間似乎是個兩頭受氣的活計。
「那您直接跟羅處長談不就行了,您幾位可都不比羅處長的層級低。」
何主任搭在他肩膀的手又拍了拍,像是已經走到了門口,步子陡然停了下來:「你就是年輕,官場上講官大沒頭,誰還能大的過委員長?我們是講低調,不動聲色的數錢才安全。」
當初他自己跟羅立忠還不是沒有談妥,這事情本就不在地位高低,沈放比羅立忠好說話,帶來的利益多,就算由沈放出一張嘴說說羅立忠也是好的。
頓了一頓,
何主任看著沈放一會,繼續說著:「總之,這些話也就是跟你說說,也讓你提醒一下那個老羅,你們哥倆可別腦袋一蒙,把好事兒做擰巴了。」
沈放只得陪笑:」那是自然,能賺錢得大家一塊兒賺,以後也會路子越走越寬。羅處長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何主任這才恢復剛才初見的笑,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樣:「沒錯,老弟是一點就透。」
說著他推開包廂的門,裡面滿滿當當圍坐在飯桌前一批人。
何主任為雙方介紹,沈放與他們拱手打招呼。
虛驚一場。
接著的兩日更是十分安靜,不是那種暴風雨來臨之前的預兆,而是一潭死水一般的平穩,所有的事情似乎都戛然而止了。
也就是這兩日,沈放想了很多。
漫無目的地走在街頭,沈放思緒深重,突然間有個身影慌里慌張的撞在了他身上。
沈放抬頭,發現是一個小乞丐,再低頭時候又看見有剩飯掉到鞋子上。
那小孩兒骨瘦如柴,衣裳殘破,沈放佯怒,本想動手打罵,可最後還是停下了。
他掏出手絹擦了擦鞋,順勢環顧四周,卻發現不遠處有黑衣人跟蹤,繼而又看到了幾個擦鞋攤。
正中間的攤子上一個擦鞋的,帽簷壓得很低,是任先生。
沈放緩步走了過去,任先生抬頭道:「先生,擦鞋嗎?」
沈放坐下抬腳,任先生動作嫻熟。
「已經兩天了,中統軍統都沒有反應,看來照相館的同志沒問題,如果有,我跟你就見不到了。」
餘光注視周圍,說起話來嘴沒有大張,低頭只能看見任先生的帽簷子。
接著身前的人也沒有抬頭,只有聲音飄過來:「既然這樣,組織上要求你們一起撤離,方案跟以前一樣,製造車禍,掩護的屍體我已經安排好了,到時候你帶他們去郊外,就說有朋友要拍照,去現場看一看,我們的人會從中設定路障,隔開跟蹤的特務。」
這是最好的安排。
沈放點了點頭,片刻之後付了錢起身離開。
任先生把錢揣在懷裡,目光看到了錢裡夾著的紙條。
回到密室,放下擦鞋箱子,他連忙掏出來對著燈下看著。
上面字跡潦草,寫的似乎很慌亂:
我想過任何一種撤離方法,但是都行不通,我和他們任何一方出了南京城,敵人一定跟的很緊,很容易暴露其他同志。我決定了,由我來掩護照相館的同志撤離,用你的方案把他們送出南京。國民黨更想要的是我,照相館的同志只是誘餌,出城以後我會想辦法先下車,拖住國民黨的人。別怪我沒跟你商量,就按照我說的做吧。或許這是我為組織做的最後事兒了,只可惜沒能脫下偽裝自由的呼吸一次,不過我相信我的願望你們會實現的。
任先生看完信,雙手不自覺顫抖起來。
他似乎已經下定了決心,那個初見時候一心要撤離的沈放,如今心思已經大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