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柏年微微一笑:「說吧,到底什麼事,別把你們給憋壞了。」
沈林支支吾吾半天才開口:「爸……你的病歷我看到了。」
沈伯年驚詫道:「就為這個?生死由命,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沈放忙跟著說:「既然餘下的日子不多了,您不是一直說想出去走走麼?我跟我哥都不想您再被關在這地方。」
沈伯年不以為意,喝了一口茶,沈林繼續說著:「上面的意思是,讓您寫一份悔過書,就算把洩露的事兒交代過去了,這樣您可以出去安心療養,我和沈放也好陪您四處走走,在美國我也能找些關係,可以送您去看病。」
沈柏年沒說話,良久後,他忽然放下茶杯。
「你們是我的兒子麼?」
沈林和沈放不說話了。
「我是身體有病,但我這輩子從來就沒有糊塗過,過去沒有,現在也不會。我知道我在做什麼,不用勸我了,悔過書?嘿嘿,恐怕得讓你們失望了。每個人在公理和正義面前都退縮的話,社會就不可能被改變。當年,我既然想好了去革命早就想通這一點了。」
沈放見他態度堅決,有些急了:「我能理解您,可您已經盡到了自己的責任,現在為什麼不能換一種方式接受這個社會呢?」
「接受?我問你,活下來的意義是什麼?你們不想讓我最後的時間在軟禁中度過,我能理解,可有那麼多人願意為了自己堅持的理想不顧一切,我一個垂死的人又有什麼可畏懼的呢?」
兄弟兩個皺眉,卻不知道從何再說。
多次未果,上面下了最後的通牒,如果24小時內,沈伯年還是不寫悔過書,恐怕也就不用寫了,到時候一切也就成了定局。
別墅裡,接到通知的兄弟兩個再一次默契地撞在一起。
沈柏年正在篆刻,見兩個兒子進來,將手裡的刻刀放下了。
「你們又是一起,還要勸我寫那個悔過書?」
來來回回已經不知道多少天了,他真的有些不耐煩。
沈林和沈放站在一邊相互對視一眼,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柏年放下刻刀:「看來你們的上司給你們的壓力不小啊。」
他知道,上面看不上他這條命,相比於殺了他來振威,他道歉來正名似乎更重要。
「如果我還不寫呢?」
「那恐怕我們倆得一直在這兒勸您。」
他們兩個趁勢坐下,做出一副更加堅定的樣子。
沈柏年嘆了口氣,想了一會,似乎不想讓兄弟兩個為難,忽然轉了口:「那個什麼悔過書,我可以考慮一下……」
沈林和沈放聽了這話,相視一下,似乎輕鬆了許多。
沈伯年隨即補充道:「但是,沈林,就算我同意寫了,你也必須讓黨通局釋放被抓的記者。」
「好。」沈林想也沒想就應了下來,沈放看了一眼沈林,四目交對,沈林毫無表情的地將目光移開了。
沈放明白沈林在欺騙父親,那些記者都已經被判了重刑。
天已經很晚了,又為了等待沈伯年的悔過書,以防發生其他的意外,沈家兄弟兩個晚上暫住在了紫金山別墅裡。
早晨,日光稀薄,沈林先一步從沙發上醒來,他有些迷糊,掀開自己身上蓋著的衣服伸腳下地。
接著他似乎感覺到了異樣,腳上怎麼溼漉漉,黏糊糊的,低頭一看,地上竟然全都是血。
沈林抬眼看去,只見沈柏年坐在身邊的椅子上,桌子上放著那把刻圖章的刻刀,刻刀的刀刃上沾染著斑斑血跡。他一隻手耷拉著垂了下來,鮮血一滴一滴的滴落在地毯,血水四散蔓開……
沈林呆住了,過了半天他才輕聲地走過去握住父親的手,似乎怕嚇著熟睡的父親。眼淚吧嗒地落了下來,聲音也終於喊了出來:「爸。」
這一聲將沈放也驚醒了,沈放一個翻身衝了過去。
兩個人呆呆的,眼淚不斷地湧出來,等沈林從淚痕中緩過神來,才看到桌上那幾份舊報紙。
報紙上面寫著那些披露檔案的記者被判了重刑,旁邊是沈柏年寫的最後的絕筆。
這個社會讓人徹底的絕望,我不想在欺騙和謊言中苟延殘喘,雖然我已經沒有力氣拿起炸彈和手槍,但我自有向這個醜惡的政黨宣戰的方式。沈放你身上也有傷,但要照顧好妻子,別跟我一樣。沈林,你得善待蘇靜婉,她也是命苦的姑娘,我這些年病痛和孤僻的生活多虧了她的陪伴,如果有可能儘量找個好人家讓她嫁了,別虧待她。
看著父親的屍體,沈林情緒徹底控制不住了,他猛地揪住沈放把他壓在牆邊,掏出手槍指著沈放的頭。
沈林壓低的聲音,嘶啞著說:「都是你,都是你讓沈家變成這樣,為什麼!為什麼!我會有你這樣的弟弟!你到底是個什麼鬼?」
沈放很平靜,眼光中毫無恐懼,緩緩而鎮定地:「開槍吧,如果能讓你覺得解脫,死在自己哥哥手裡好過死在別人手裡。」
兄弟倆就這樣僵持了很久,終於,沈林的手鬆了,槍掉在了地上……
沈伯年被和妻子葬在了一起,蘇靜婉打算年前離開南京,說是蘇北有親戚,要前去投靠。
一個家散了個徹底。
再往後,四九年一月,華東淮海地區的國共會戰以國民黨幾十萬軍隊被全殲而告終,共產黨的軍隊隨即團團包圍了天津,國民黨在長江以北的統治岌岌可危,長江以南也開始著手南撤的準備,一些部門率先遷往廣東。
葉局長提前跟沈林打好了招呼,黨通局在不久以後將會劃歸內政部,改稱內政部調查局。
之後有說上兩句誇他的話,就這樣冠冕堂皇將他送了出去。
「黨通局上上下下,無論從人品、忠誠度還是能力來說,最信得過的人就是你沈林,看這局勢,如果黨通局南遷,留下來堅守南京的,必將是你,我想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幾日後,僑務委員會新加坡辦事處的梁紀明又來了。
李向輝將他引進沈林辦公室,等李向輝退身出去,梁紀明一臉的巴結相,不等沈林問,已經逢迎地:「沈處長,上次說的顧志偉在新加坡的下落,我已經查出個十之八九了。」
他說著沈林隔著辦公桌面對面坐下,將一疊資料從皮包裡拿了出來,遞給沈林看。
「根據我的調查,顧志偉在新加坡和共產黨組織來往密切,他似乎在為共產黨籌措資金……」
梁紀明神秘地笑了笑,停頓片刻,繼續說道:「顧家人之所以能離開南京,靠的也是共產黨。顧曉曼和她在新加坡的朋友一直說,之所以能離開中國,多虧了一個恩人,我一直想弄清楚她嘴裡的恩人是誰,但那姑娘的嘴一直很嚴。不過,我卻發現了她日常讀的書裡夾著一張照片。」
他神秘地從包裡拿出一張照片遞給了沈林。沈林接了過來,看了一眼,手微微顫抖了一下,臉上卻依然不露聲色。
照片上的人正是穿著一身軍裝的沈放。
沈林將資料和照片收在了一起,似乎不經意地問:「你住哪兒?」
「梅園路的萬和賓館,315號房。」
他給了些錢,將梁紀明暫時打發回了賓館。然後忙將李向輝招了進來。
沈林派李向輝帶著錢特意走一遭,告訴他,這事情就此打住,不要插下去了。並且定了一張船票給他,要他儘快回新加坡去,說這兒有人對他不利。
梁紀明不明所以,但也無奈,偏偏也巧,出門正好遇見了閆志坤。
他們兩個曾經是同學,閆志坤知道他呆不久,便拉著他去喜樂門喝了一頓酒。
臨走的時候,梁紀明看上了曼麗,給了錢將曼麗帶了回去。叫了一輛黃包車,和曼麗坐了上去。
他們到了曼麗的私宅,梁紀明急著寬衣解帶,可才進門沒多久,大門便就在這「啪」地被撞開了。
門外面一個男子凶神惡煞地衝了進來,後面還跟著幾個人。
「媽的,你敢玩我的女人。」
曼麗慌張地朝床裡面躲,梁紀明有些莫名:「什麼玩你女人,她,她不是舞女麼?」
「你放屁,你哪隻眼看出來是舞女,這是我老婆。」
這時,曼麗也哭泣起來:「老公,這不怪我啊,我本想去舞廳玩玩,都是是他,他喝多了非拉我來的。」
領頭的嚷嚷著要帶他去見官,梁紀明酒醒了一半,似乎忽然懂了喊道:「你們這是仙人跳,跟我玩這一手,你知道我是誰麼?」
領頭男子拔出匕首來,抵住梁紀明的腦袋:「老子管你是誰?敢睡我女人,老子就跟你沒完。想平事兒,就拿錢。」
說著他看到一邊梁紀明的公文包,一把就搶了過來。
梁紀明也不管那明晃晃的匕首,跟那人爭搶了起來,兩人糾纏在了一起,突然領頭男子一個抽搐,停住了爭奪,身子慢慢倒在了地上,嘴角湧出了鮮血。
梁紀明嚇得將手裡的匕首扔了,撿起衣服,拿起公文包剛準備逃走。突然門又撞開了,兩個警察衝了進來,攔住了梁紀明的去路。
梁紀明跟閆志坤是舊識,想著共黨的事情說了也沒關係,便將能說的全都說給了閆志坤聽。
通過相貌描述,閆志坤很快就懷疑了那照片是沈放,加上沈林急著打發梁紀明走,他將一切講給了呂步青,呂步青很快就篤定沈家兄弟有問題。
呂步青到處調查梁紀明的下落,最後聽說了仙人跳的事情,便急騰騰地衝進了警局監獄。
只是見到的那個人,卻並不是梁紀明。
他惱羞成怒,轉而又奔著沈林辦公室李去了
沒有敲門,態度明顯,沈林從檔案裡抬頭:「呂科長,這是怎麼了?心急火燎地衝進來?」
「你把梁紀明藏哪兒了?」
「梁紀明?他不是走了麼?」
呂步青火氣更大了,身子微微前傾著:「沈林,你甭跟我裝傻充愣,我就知道,這事兒沒那麼簡單,梁紀明掌握著顧志偉一家人離開南京的證據,可你卻隱瞞不報,而且現在梁紀明還失蹤,你想玩什麼花樣?」
沈林臉色一沉,方才的神色小時,忽然一拍桌子大聲罵道:「呂科長,你以為你現在是在哪兒,和誰在說話,沒有任何證據,在我這裡瞎嚷嚷。你說的梁紀明的確找過我,可我並沒有當回事兒。一個拿假情報來彙報的人,你倒是當個寶,還跟我對質!有證據你再說話!否則別怪我這麼多年的同事不給你面子。」
呂步青的勢頭被沈林壓了下去,憤憤地看著沈林,咬牙切齒地:「你別以為我找不到證據。」
呂步青憤懣地離開了。沈林坐回到椅子上,顯得有些疲倦,用手按了按眉心,閉上眼……
他沒想梁紀明死,這樣的一齣戲,只是為了他心甘情願地儘快離開這裡罷了。
同年1月31日,華北地區國共的最後一次大規模會戰平津戰役,國民黨稱作華北戰役,以天津被解放,而駐守北平的傅作義率部接受改編,北平和平解放而告終。
國民黨接二連三的慘敗,讓整個政權搖搖欲墜。蔣介石被迫下野,代總統李宗仁試圖求和。與此同時,南京城內的民主運動也更加如火如荼地進行著,社會各界對國民黨政權的反抗和憤怒達到巔峰。
與此同時,這一年也終於走到了頭。
沈林送走了蘇靜婉,蘇靜婉在碼頭的時候勸他也搬出沈宅。
那麼大的房子,他一個人真的太孤單了。
沈林只嘆了口氣沒說話。他之前就約了沈放吃年夜飯,如果他不離開南京的話。
那一天,沈放果然如期而至。
窗外有鞭炮的聲音,兩個人表情都有些惆悵,沈林嘆息了一聲,忽然感慨:「46年你不想回家,47、48年你在躲著這個家,今年,碧君要陪她父親,恐怕就咱哥倆了。
沈放舉杯,將悶著的一口氣出了:「希望這一年的我們都能有些收穫。」
沈林卻潑冷水:「這個家有收穫麼?」
死的死走的走,如今還剩兩個,是針鋒相對的敵人。
「看你怎麼理解,父親的死,讓我明白了些道理。」
沈林看著沈放,似乎在等著他說下去。
「我和父親是一樣的人,都是固執的,為了一個信念,至死不渝。」沈放說道。
「所以你留下來了?」
沈放不答,只反問:「你特別希望我走?」
沈林點了點頭:「於公,我該把你抓起來審問,於私,我真的希望你走。你的身份,在陳偉奎告訴我之前,我就已經知道了。」
沈放模樣淡定,像是早就猜到了:「你是說羅立忠死的時候?」
那個時候沈放就有預感,羅立忠死前,一定是說出了自己的身份的。
沈林點了點頭,但隨即語氣嚴厲起來:「你算定了我不會抓你?不走你還要做什麼?繼續做共產黨的臥底麼?」
「我不走,是因為有很多話我還沒跟你說清楚。我在找合適的機會說出來。」
他的計劃如今是個非常好的時機。
沈林語氣卻並不好:「我們沒什麼可說的,你有你的身份,我有我的職責。我容忍你已經太久,以前是因為父親,現在父親不在了,你還想繼續矇蔽我、利用我麼?」
以他的性子,做到如今這樣,已經很大限度了。
沈放不解地看著他:「利用你?這是從哪兒說起。」
「你真以為我看不出來?羅立忠的事件你就是在利用我。你給我羅立忠操作股市的證據,完全沒必要去黨通局找我,可以給我打電話約在別的地點見面。你那麼大張旗鼓地來找我,就是要激怒羅立忠,故意讓他把你抓起來的,利用我來除掉羅立忠,然後取而代之。」
沈放爭鋒相對:「我替黨國除害,同時自己能升官不好麼?」
聽見沈放還試圖掩飾,沈林冷笑一聲:「算了吧,你並不真的在乎保密局一處代理處長的位子。你的真正目的是為了接近靈芝計劃,能掌握靈芝計劃的一切,我說的沒錯吧。」
他情緒激動難以自己:「你以為你們做的事情都天衣無縫麼?你也太天真了,就在前幾天,我還給你做了一件擦屁股的事情。」
說著,沈林從懷裡掏出一張照片摔在桌上,正是沈放的照片。
「知道這照片哪兒來的麼?黨通局駐新加坡辦事處的人帶回來的!」
他從來都不缺證據,從羅立忠死前的話,到陳偉奎的調查,再到這張照片。他已經對沈放的身份十分篤定。
沈放沉默了一會,低頭再仰頭:「你說的都對。我還知道你根本就是在懷疑你堅持的職責是不是對的。否則你就不會在田中跟我見面的時候對他開槍救我。」
沈林臉色鐵青:「田中事件,你怎麼知道是我開的槍。」
「我後來去現場勘察過,陸文章的一槍只是打飛了田中的手槍,另一顆子彈打中田中的肩膀,是從夫子廟對面的小樓上打的,而田中跟我見面的地點只有你提前知道,所以當時救我的只有可能是你。」
他說完了話沈林變得更加憤怒了,幾乎咆哮了起來:「當初那一槍是我救了你。是我的錯。就是因為你,這個家才落到現在這個地步,如果不是因為你,父親,老胡就都還在,這個家的年夜飯就不會是現在這樣。」
沈放也緩緩站起身來:「因為我?爸為什麼會自殺?老胡為什麼會死?真正的原因是什麼你還想不通嗎?你總是要維護國家秩序、維護社會秩序,你想過這個國家的統治機構是怎麼組成的嗎?你殫精竭慮地想維持這些,可你能做到嗎?」
「夠了!輪不到你教訓我,你給我馬上離開南京,我就當你從來沒出現過。」
兩人說著說著氣氛變得激烈起來,幾乎是聲嘶力竭。
「我不會走。我明白父親的心意,他想讓你跟我一樣。」
這話的意思,沈林似乎聽懂了,忽然陰沉地說:「你想策反我?」
兩兄弟相互注視著,都沒有說話了。
沈林喉結動了動,喘息了兩口氣,接著打破了沉默,結束了對話:「你和你們的人都小心點兒,呂步青盯得非常緊,這一次我從他那裡攔下了梁紀明,下一次我可不敢擔保你們有那麼幸運了。
說完了話,沈林上了樓,諾大的沈宅顯得空曠孤寂。
不過他走在二樓的走廊裡,路過沈柏年的房間走到自己的臥室門口後又退了回去。
猛的推開房門,沈林開啟燈,房間的陰影裡坐著一個人,像是被嚇了一跳,轉過身時候沈林才看清,居然是蘇靜琬。
蘇靜婉有些不安的地站了起來,將手中紅酒放下。
沈林語氣冷冰冰:「什麼時候回來的?為什麼回來?」
蘇靜婉慌張地掩飾著什麼:「我,我沒走,其實……我……我在蘇北沒有親戚,我能去的地方只有這裡,我不知道該去哪兒。」
沈林目光凌厲的看著蘇靜婉,一步步的走近她:「你聽到什麼了?」
「我真的什麼都沒聽到。」
「是麼?」
沈林的手攥的緊緊的,目露殺機。他已經跟蘇靜婉離的很近了,只要一抬手就可以掐住蘇靜婉的喉嚨。
蘇靜婉已經慌的開始抖了起來:「我只是想念老爺了,除了這兒我沒地方可去。」
沈林剛要抬手,突然看到蘇靜婉的另一隻手裡拿著父親的相片。
沈柏年說過,要他好好善待蘇靜婉。
沈林的的表情慢慢緩和下來,向後退了兩步,看著蘇靜婉:「沒什麼,如果實在沒地方去,就住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