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下了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雪。
五里坡,一邊樹林裡站著一個男子,撐著傘,沈放到跟前時候停下,任先生開啟車門,坐在了副駕駛的位子上。
車外雪花依然飛舞著,陰冷的夜色瀰漫開來。
「程若遠現在情況怎麼樣?」
中央宣傳部文化宣教處程若遠,前幾天被呂步青的人給抓了。
沈放嘆了口氣:「他沒熬幾天,咬舌自盡了。」
了了他還不忘補一句:「那個呂步青就不是人。」
手術抽人肋骨這種事情,還真不是普通人能做出來的。
「這幾天,呂步青還抓著程若遠這條線不放,看樣子是非要從中查出些什麼,這樣下去,南京文藝界進步人士可能都會被牽連進去。最好讓跟程若遠同志有聯絡的人全部撤離。黨通局這幫人不傻,他們會順藤摸瓜的。」
任先生皺了皺眉,現在他們在做解放全國的準備,各方面都需要人手,不是說走就能走的。
沈放爭辯著:「正因為是這樣的時候,我們更得保持警惕,國民黨那邊已經狗急跳牆,我們不能因為戰場上的勝利而有絲毫的放鬆。目前南京的局勢只會越來越緊張,但凡有一絲的大意,和可能就會有無謂的犧牲。」
任先生隨即點頭,像是被說服:「我明白,組織上會有準備的,你哥現在的態度怎麼樣?」
沈放搖搖頭,沈林一直受的是國民黨的教育,也一直在國民黨黨內工作,雖然現在國民黨軍隊節節敗退,但是那依然是他從小到大信仰的黨國,他的想法不會很快地扭轉過來。
他說了照片的事情,足以證明爭取沈林的希望還是很大的。但任先生接下來的話卻讓他意外:「不過上級對你非常重視,再三要求我一定要保護你的安全。所以不管沈林的態度如何,你可以考慮撤離的安排了。」
黨通局、國防部二廳都在大規模的招收特工,秘密開展潛伏特工的培訓,他們也知道敗局是無法避免的了,保密局也在這樣做。他走了這些情報誰負責?而且我們的部隊離南京越來越近了,他這個時候離開,不是讓他在勝利之前做逃兵麼?
沈放沉思片刻說:「再給我幾天時間,讓我看看情況再跟你確定。」
而另一面,沈林不想為難沈放,也不想為難自己,他向葉局長遞交了辭呈。
「是因為沈老先生的事?」葉局長問他。
沈林沒說話。
「你父親的事讓你心情不好,我理解。但是現在正是黨國用人之際,你是我手下得力的人才,這時候你辭職,合適麼?」
沈林像是下定決心:「我能力不濟,有呂科長輔助,局長不用擔心。」
葉局長搖搖頭:「呂步青也就抓人行,一點後路不留,這幾天我盡給他擦屁股了。」
因為程若遠的事情,最近沒少有麻煩,這讓他對呂步青十分有意見。
沈林沒有說話。葉局長嘆了口氣,繼續說:「我是真沒有想到,當初讓你起草的敵後情報工作竟然會如此快地派上用場,一切正如所料,黨國在這裡的時間看來不會很長了。」
說著,葉局長拿起沈林的辭呈,一撕兩半,並把手邊的一疊資料遞給沈林:「這是培訓班的一些資料與人員,我現在正式任命你為潛伏特工訓練班的負責人。你先熟悉一下,這個事要抓緊。」
戰事一天天對國民黨更加不利,共產黨第二,第三野戰軍所屬的部隊迅速的逼近長江。蔣介石為了贏得時間,依託長江重整軍力,仍以國民黨總裁身份總攬軍政大權。命令湯恩伯和白崇禧組織長江防禦。
南京城內,眾多國民黨要害機關都在清點收拾,準備離開。
葉局長辦公室裡,呂步青遞交了一份名單:「局長,這是我們剛查獲的共產黨以及親共分子的名單,而且他們近期的活動都很活躍。」
他順著程若遠跟蹤調查了文化圈的親共嫌疑人,又發現編劇周飛和程若遠是同學,還給周飛開過綠燈演過禁演的劇,很快就將他抓了起來。
好在是個預備黨員,沒想著拿程若遠的肋骨嚇了嚇就什麼都說了。
葉局長看著名單眉頭皺起來:「人這麼多?這幫傢伙是越來越猖狂了。」
「行動科已經準備好了,現在就等您的命令。」
「抓吧,要不他們能鬧上天。」
呂步青表情得意:「沒問題一切包在我身上,不過我希望局裡可以給我增加些人手,而且我希望由行動科主導抓捕行動,絕不能給共黨通風報信、毀滅證據的機會。」
葉局長點了點頭,隨後撥通電話將沈林招了來,將他手裡訓練的人借給了呂步青,並且安排所有知情的人都不能離開內調局,直到所有的抓捕行動結束。
從葉局長的辦公室回來,沈林坐不住了。
葉局長剛剛跟他說話,將那名單遞給他看了一眼,柳如煙的名字赫然在列。
他急得在房間裡來回踱著步子,又看著窗外,呂步青已經在集合行動人員。
他猶豫著,最終還是拿起了電話打給了沈放。
「是我。」
沈放聞聲意外,但語氣依舊平靜:「哦,有事兒麼?」
「還記得家裡南院那棵你小時候種的柳樹嗎?」
沈放一愣,思考片刻,緩緩回應:「記得,怎麼了?」
「我前幾天發現它病了,南院的陽光不好,你最好把它移栽到北院去。北院陽光好,我今天看柳樹的葉子已經開始掉了,如果晚了,那柳樹怕是活不成了。」
柳樹,柳如煙?
沈放醒悟過來,掛上電話站了起來,眉頭緊緊攥在一起,拿起衣服,急急地衝了出去。
幾輛轎車、吉普車行成的車隊行駛在街頭。
劇院後臺柳如煙從一邊洗手間走了出來,在幕後後面停留了一下。一隻手從從黑暗中伸了過來,一把抓住了柳如煙,另一手按住柳如煙的嘴巴。
柳如煙嚇了一跳,想喊,但沒有喊出來……
劇場後臺化妝間曾牧之找不到柳如煙有些著急,這時候有通電話打了進來。
曾牧之接過電話,焦灼的:「喂,哪位,我現在正在忙著……」
那頭是一個沙啞的聲音:「再忙也得聽這通電話,五分鐘之內來劇院對面的旅館317房間,否則你將永遠看不到柳如煙。別聲張,要驚動別人只會對柳如煙不利。記住,只給你五分鐘,而且就你一個人,走後門出來,別跟我耍花樣。」
曾牧之還想再發問,那邊結束通話了。
沈放站在317房間的視窗,拉開窗簾的一道縫隙,看到曾牧之從劇場走了出來,一直走進了旅館。
沈放走到門邊,小心謹慎地開啟門,門外站著的是曾牧之,沈放一把將不知所措的曾牧之拉了進來,繼而看了看屋外走廊,沒人跟著。
曾牧之看了看柳如煙,再看了看沈放,有些不耐煩:「你們這是幹嘛?我沒空跟你們折騰,如煙,跟我走,戲要開場了。」
他拽著柳如煙就要走,沈放攔在門口:「你哪兒都去不了。」
曾牧之還想說話,柳如煙插嘴:「我們被內調局的人盯上了。」
這時,屋外傳來汽車轟鳴聲,透過窗簾的縫隙,三個人看到內調局的車隊開了過來。
呂步青帶著特工趕到,從車上下來,衝進劇場。
沈放放下窗簾看著曾牧之:「如果你再晚出來一會兒,你遇到的就不是我了。想保住自己就聽我的。」
曾牧之冷笑:「聽你的就沒危險了?算了吧,我知道該怎麼做。如煙,跟我走。」
沈放看著曾牧之皺起眉頭,在曾牧之經過他身邊的時候突然掏出槍指著他:「現在可以聽我的了麼?」
面對黑洞洞的槍口,曾牧之的身體僵硬住了。
因為沈放的參與,呂步青沒有抓到柳如煙和曾牧之,但最後從一個煙販子嘴裡得知,是一個穿西裝的人將柳如煙帶走的。
直覺告訴呂步青,那個穿西裝的男人一定是沈放,如果是沈放窩藏了共產黨那就太好了。他手裡有一張王牌,周飛,這個書呆子是這場捕獵的最好誘餌。
茶樓包間,周飛戰戰兢兢地坐在椅子上,他身後站著兩個內調局的特務。
「這幾天過的不錯吧。我會讓他們好好照顧你,只是我那些手下都是粗人、脾氣也不好,真的有什麼過激的事兒,你也別怪我疏於對他們的管教。」
周飛點了點頭,膽怯地回應:「」承蒙……承蒙……您的手下照顧,呂科長,您要我做什麼,儘管說。」
「跟你的好朋友曾牧之聯絡一下吧。」
周飛一驚,言辭閃爍,顫抖著說:「如果……如果他們存心躲起來,我是無法聯絡上他們的。」
呂步青冷笑:「你想聯絡總會有辦法的,對麼?」
周飛被呂步青看得發毛,遲疑片刻,最終恐懼戰勝了一切:「我們曾約定過,如果聯絡不上對方,只要在今日晚報上刊登一則病重尋友的訊息,對方就知道了。我可以刊登這樣的啟事,曾牧之看到,他應該會來赴約的。」
傍晚,沈放領著曾牧之、柳如煙走進旅館。
老闆似乎和沈放熟悉,沒有說話便遞來了鑰匙。沈放帶著曾牧之、柳如煙上了樓,進了216房間。
這是個小旅館,房間不大。
沈放進來,首先看了看窗外,然後把窗簾拉上。
「這兒暫時安全,在我回來之前你們哪兒也別去。」
曾牧之脾氣依然火爆:「憑什麼聽你的?」
柳如煙推了曾牧之一把:「他要想害我們,早就動手了,還等到現在?」
曾牧之有點不甘心,想說什麼還是忍住了。
回到公寓,姚碧君迎了過來幫沈放接過外衣掛在了衣架上:「回來了,飯菜都好了,就等你了。」
看到沈放面帶疲憊,她又擔心起來:「你怎麼了?看著這麼累。」
「事情太多。」
沈放搖了搖頭,走到沙發前坐下,揉了揉眼睛接著又抬頭道:「你爸怎麼樣?好些了嗎?」
提到自己的父親,姚碧君沉默了。呂步青用姚父作威脅,姚碧君心裡總是有愧疚的。
「要不我們離開這個地方好不好,你能不能帶我走?」
沈放苦笑:「我們能去哪兒,我是保密局的人,共產黨馬上就打進南京了。我這個身份,你跟我能去哪兒?」
「難道你只會用特殊的身份生活?難道就不能離開這一切麼?」
沈放有些詫異地看著姚碧君:「我該用什麼身份生活?我是幹什麼的你很早就清楚。」
姚碧君有些失落:「無論你是什麼身份,你都是我的丈夫。只是你心裡牽掛的事情太多。」
「你到底想說什麼?」
姚碧君遲疑片刻,最終說道:「你今天應該見過那個柳如煙了吧?是你把她藏起來了。」
沈放警惕起來:「你哪兒來的訊息?」
這訊息要是走漏了,現在的柳如煙也許已經十分危險。
姚碧君瞧上去很平靜:「今天下午有人調取了柳如煙所在劇團的全部電話通話記錄。而且我回來的時候,看到特務到處在找人,大街上也貼出了柳如煙與那個導演的通緝告示。」
沈放:內調局動作夠迅速的。
姚碧君聲音裡有些不悅:「為了柳如煙,你真的不管自己是不是有危險嗎?你這樣做,考慮過你家人的感受嗎?也許,你從沒有把我當做是你的家人。」
兩人都沉默了,彼此對望。
沈放握著姚碧君的手,耐心地說道:「如果今天被追捕的是你,我也會舍了命保護你的。」
姚碧君苦笑,她跟別的人都一樣,沒什麼特別的地方。
「你跟那個柳如煙是什麼關係我不管,只是如果你需要把他們藏起來的話,我家在南京有一處老房子,因為位置偏僻,這些年一直空著,沒有人住,也沒人知道。」
姚碧君看了看沈放:「或許你能用的上。」
沈放意外地看著姚碧君。姚碧君猶豫了一下還是說:「萬一有不得已的時候,我做了什麼事兒,希望到時候你不要怪我,也希望你能明白我是你的什麼人。」
沈放再回來的時候,立刻就發現曾牧之不在屋內。
他警覺而緊張地:「曾牧之去哪兒了?」
如果出了問題,他們需要馬上離開這裡。
「他……他出去了。」
「不是讓你們哪兒都不許去嗎?」
柳如煙分辨:「他說有重要的事需要出去一趟,我攔不住。不過別擔心,他走之前化了妝,應該不會出什麼問題。」
沈放模樣憤怒:「有問題那一切都晚了,現在全城都在搜捕你們兩個。」
正說著,兩人聽到有一陣腳步聲。
沈放警覺地示意柳如煙不要說話,並把柳如煙拉到自己身後,接著掏出槍藏在門後。
門開了,那人剛進來,沈放一把把來的人卡住脖子按在牆上,用槍頂著他的頭。
來人用帽簷擋著臉還帶著厚厚的圍脖,沈放把圍脖拉下來,發現來人是曾牧之。
「你還敢出去?如果那麼想死,我現在就可以讓你死。」
曾牧之想辯解,但似乎被嚇著了,幾次都沒有說出話來。
沈放強忍著怒氣把曾牧之推到一邊。走到窗邊向外看著,觀察是不是有人跟蹤。
曾牧之被掐得有些喘不過氣,他坐下喝了口水:「我進來的時候也看了後面,應該沒有尾巴,而且我還化了妝。」
沈放冷笑:「應該沒人認出,應該沒有尾巴,所有你不能確定的事都會要了你的命。」
沈放繼續觀察窗外了一會兒,他確定並沒有可疑的人,回頭嘲諷地說:「三月的天氣,有人像你這樣帶著那麼厚的圍脖,帶著那麼一個帽子麼?你是生怕別人覺得你沒特點、生怕別人記不住你麼?」
沈放從窗邊離開,走到曾牧之身邊:「說吧,到底幹什麼去了?」
「我有我的工作。」
「你要不說,我會懷疑也許你去見的是內調局的特務。那我該換個方式對你了。」
這是拿他們三個人的命在賭,他怎麼能忍受。說著沈放再次掏出槍指著曾牧之的頭。
柳如煙慌了,忙攔住沈放,替他辯解道:「不可能,牧之不可能做這樣的事兒的。」
曾牧之把眼一閉:「你開槍吧,我是什麼都不會說的。」
沈放卻不管柳如煙怎麼攔著,還是用槍頂著曾牧之說:「我數三下。」
「一……二……」
曾牧之的手已經開始抖動起來,嘴唇也顫抖起來。當沈放數到了三,曾牧之閉上眼。
沈放扣動了扳機,但是槍沒響。。
曾牧之雖然緊張,但是依然一副凜然。
沈放把槍收了起來,冷冷一笑:「看不出,你弱不禁風的樣子還挺硬氣。希望進了審訊室你還能這樣。不過,下次你還這樣不聽話,我一定不會用空槍對著你!」
說完,沈放看著面前兩個人:「這裡不安全,收拾一下,換個地方,可以躲兩天。」
到的是姚家的老宅。
沈放進屋打量了一番房子,把手裡拎著的一個包袱放在桌上。
「這裡有一些吃的用的,準備得急,先湊合吧。」
說完,他到窗戶前觀察了一下,把窗簾拉好,轉身準備出門。
曾牧之將他喊著:「等等,能幫我找一下這幾天《今日晚報》麼?我想看看這幾天發生了什麼。」
沈放看了看曾牧之沒說話,直接出門了。
經過調查,那天的行動,內部人員只有沈林一個人打過電話給沈放,折讓呂步青更加肯定,帶走柳如煙和曾牧之的人,就是沈放。
他還在曾牧之的公寓發現了一張沒有燒完全的字條,上面寫著:兄,王文馳,於1949年3月安徽。
而45軍37師的師長叫王文馳,他的師部就是在安徽馬鞍山。
如果是沈林和沈放一起安排柳如煙和曾牧之的逃離,而曾牧之又和王文馳有扯不開的關係話,那麼沈家兄弟必定跟共產黨的關係密切。
呂步青向葉局長申請了內部調查,接著又按著周飛說的,將尋人啟事刊登在《今日晚報》上。
約定的地點是悅來茶樓,等待著曾牧之落網。
而另一邊,沈林接到電話,是喬治其的同學打來的,說喬治其受了傷。
醫院走廊裡一片混亂,不少受傷的學生正在接受醫治。
沈林走進一件很大的病房,在病房最裡面,喬治其躺在那裡,渾身綁著繃帶,昏迷不醒。
打電話的女同學坐在一邊,額頭上帶著紅腫,還在抽泣著,看到沈林過來,站了起來。
「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