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塵埃落定的時候,我已經如孫老師願考上了最好的高中。領到通知書那天正好夏躍進和葉馨操辦婚禮,據說動用小車、皮卡、客貨等帶軲轆的共計四十臺,大宴賓客七十桌,聲勢浩大讓人側目。我沒有像電視裡演的那樣大鬧現場,只是一個人跑到永康中學後面的小土坡上燒掉了一本厚厚的帶鎖的日記——裡面全是跟葉馨相關的文字,部分內容纏纏綿綿如同瓊瑤大嬸的爛俗愛情小說,在那個夏天的午後讀起來都禁不住起一身雞皮疙瘩。
燒掉日記,我對著夏天的熱風無比豪邁地說道:「夏躍進!葉馨歸你了,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只是你對孫老師狠了點。你會遭報應的,我操!」
……
回憶是個很討嫌的東西,你想留住的,它卻愛理不理,任憑歲月如白蟻一般將其啃噬得體無完膚;你想遺忘的,它卻不棄不離,即使過了好多年,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依然會毫髮畢現地橫陳在你面前——不管你是否願意,不管你能否接受。
大年三十的湘城突然變得沉寂、冷清甚至蕭條。除了火車站還有些買不到票的民工外,街上基本空無一人。關著門的店鋪如一張張突然緘默的嘴,無論吃飽與否這一頓算是過去了,它們需要的是休息和反芻;成串的燈籠在路邊高高掛著,像一枚枚過了時節還無人採摘的可憐的柿子,北風吹過它們便搖頭晃腦,讓人擔心這些東西會隨時掉下來摔得稀巴爛;在難得空曠的街上,只有塑膠袋、包裝紙和樹葉隨風起舞,不知疲倦,它們的軌跡如我們的人生一般充滿了變數和未知;街角深處偶爾傳來零星或密集的鞭炮聲,嘈雜卻溫情,勾起人的回憶和鄉愁。
晚飯時分,鞭炮聲越發密集,此起彼伏,不絕於耳。我撥通了孫老師的電話。
「喂?」接電話的不是她,是個少年的聲音。我頓時有些慌亂。
「你——你好——我找——孫老師。」透過聽筒,我已經聽到永康那邊的鞭炮聲、鑼鼓聲,還有孫老師和別人的笑聲。
「請問你是哪位?」
「我是——我是——她的學生。」話說出口,我的胸口隱隱作痛。
「媽!電話!你學生的!」我叫她孫老師,自然有人叫她「媽」;我說我是她學生,自然有人願意當她的兒子。我高三那年,永康中學教數學的老劉帶著他那沒孃的小兒子補了夏躍進和我的缺。
我愣了一下,在聽到孫老師聲音前趕緊掛了。
是的,我不應該打攪他們逐漸平靜且看似幸福的生活。
我掛掉電話,取出電池,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和璀璨煙花,聽著周遭的隆隆爆竹和歡聲笑語,心中感覺無限悲涼和無比落寞。今晚,有熱騰的餃子端上團圓的餐桌;今晚,有厚實的紅包揣在長者的口袋;今晚,有祝福的簡訊飛向親友的手機。今晚,全中國都在狂歡,連回不了家的民工和無家可歸的流浪漢都聚在一起點起了篝火喝起了啤酒玩起了爆竹。在中國,還能有什麼比「過年」這兩個字更有分量呢?
我開啟電視和所有房間的燈,把臥室的音響開到最大,燒了開水泡好一桶泡麵啟開一聽啤酒坐在沙發上,盯著春節聯歡晚會那些無聊透頂的節目,不知今夜如何打發。
門鈴響起,我透過貓眼看見劉菁正噘著嘴皺著眉,一副火急火燎的樣子,趕緊開門。
「你怎麼回事?電話打爛都打不通?擔心死我了!」她上來就劈頭蓋臉一頓訓斥,其嚴厲程度前所未聞。
「我手機剛……剛沒電了。對不起哈,不知道您在召喚我。」
「拉倒吧你就!」劉菁緩了緩,白了我一眼,把手上的大塑膠袋扔我懷裡,自己脫了靴子趿拉著她的毛絨拖鞋就往沙發奔去。
「什麼?」
「你的年夜飯吶!真沉,累死我了都!」劉菁爬上沙發窩在她固定的那個角落,把兩個膝蓋緊緊抱在懷中,像一隻孵蛋的鵪鶉。
「哎——大過年的我說你能不能不說那個字?看來我真應該在門口貼個‘童言無忌’才好!」
「呃——」劉菁向我伸伸舌頭,笑了笑,「對了,快點吃,等下就涼了。」
「哦!」我趕緊放下塑膠袋,在茶几上把一個個餐盒開啟——一共有八個,還冒著熱氣,怪不得她嫌沉。
「咦?糖醋里脊?!」
「你不是說你最愛吃這個嗎?也不知道正不正宗。」劉菁話還沒說完頭就垂下去,靦腆的樣子讓人心疼。
我真的幾乎忍不住想抱抱她。
「謝謝你!劉菁!」我真的被感動了——我都忘了上一次被感動是什麼時候。
「咦!好假!呵呵,快吃吧!」劉菁衝我擺擺手,視線轉向電視。
我把餐盒裡的飯扒進碗裡,悶頭吃起來。
「對了!」劉菁突然喊了一聲,「我的酒!」
「什麼你的酒?大過年的別嚇人行不?」
「我給你帶的酒,忘了拿上來了。」
「什麼酒?」
「紅酒。」
我一聽紅酒有些嘴饞,生怕又給她帶回去了,便自告奮勇:「那我下去取吧!」
「好啊!」劉菁掏出車鑰匙放在茶几上,「就在樓下。」
「你哪個車啊?」
「底下紅色的那個。」
我把頭伸向窗外!紅色的除了一臺夏利的計程車,就是一臺寶馬「迷你」了!
我腳步艱難地挪到茶几前,抓起車鑰匙看了看。鑰匙精緻小巧如同一件工藝品,上面藍白十字相間的圓形logo,即使再車盲的我也能認出來。
「迷你酷派,你的車?」
劉菁看了我一眼,答非所問:「酒在副駕駛位子上。」
酒拿上來,我藉著燈光看了一下瓶子上十分陌生的商標,「petrus」幾個字母深刻地印在我的腦中。
劉菁給我倒了一杯酒。我端起高腳杯,煞有介事地晃了晃,聞了聞,再輕輕抿一口。
劉菁抿著嘴笑看著我,問道:「怎麼樣?」
我坦誠相告:「喝不出來。」
劉菁撲哧一下笑出聲來:「看你那架勢還挺像那麼回事的。」
「電視裡學的,」我撓撓頭,自嘲道,「至少沒有像喝啤酒那樣吹瓶子不是嗎?」
「真不紳士!」劉菁笑過,在一旁噘起嘴,憤憤道,「也不知道客套一下,問我要不要喝點。」
「你不是要開車嗎?」
劉菁沒回答,反問道:「會開車嗎?」
「嗯?」
「我問你會開車嗎?」
「會啊。」老實說我開車的技術還是多年前在夏躍進的桑塔納上練就的,現在已經生疏得不知什麼樣了,「您什麼吩咐?」
「我開車來的,要喝酒的話你就得送我回去。現在這個時候是沒有計程車的。」
「哦,」我十分底氣不足地應了一句,「那就別喝了——」
劉菁打斷我:「你不是會開車嗎?」
「喝這個吧!」我拿出一瓶橙汁,「老實說我說的‘會開車’僅限於在既沒有人又沒有彎道又沒有坡度的路上——而且我也沒有駕照。」
「夏拙我明白了,」劉菁「咯咯」笑道,「你說的車是小時候的電動玩具車。」
「好吧我承認,你喝這個吧!」我擰開瓶蓋,準備把橙汁倒進杯子裡。
「不行,大過年的我陪你喝!今天我們一醉方休。」
我差點忍不住笑出聲來,「那你怎麼回去?」
「不回去了!這裡又不是沒地方睡。」
「啊?!」我的下巴像是被誰強行掰開一般,因為張開得太狠,一時半會兒還沒法復位。
「啊什麼呀,」劉菁扭過頭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夏拙你腦子裡想啥呢!這是我的家吧?本姑娘今晚在這裡你不放心嗎?是怕我怎麼著你還是咋的?」
我暗自想:怎麼會呢,我求之不得,「不是不是,今天大年三十呢,你不跟家裡團聚嗎?」
「都在湘城,有什麼好聚的——喝!」說罷劉菁已經給自己倒了一杯,豪氣沖天地端起杯子。
我看著她武松勇闖景陽岡一般的架勢,想笑又不敢,只好謹慎地跟她碰了碰杯。
「我能不能八卦一下:你們家是不是很有錢?」
劉菁看著我笑了笑,「還行吧——來我們乾杯!」
我舉起酒杯,「春節快樂!」
劉菁笑著碰杯,「萬事如意!」
我跟上,「身體健康!」
「學業順利!」
「步步高昇!」
「壽比南山!」
「福如東海!」
「財源廣進!」
「百年好合!」
「早生貴子!」
「哈哈哈哈……」
「乾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