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杯!」
……
飯吃到一半,我還是放心不下,追問道:「你確定不用回去?這……不好吧!」劉菁白了我一眼,「有什麼不好的——夏拙你是不是想趕我走啊?要是嫌我吵到你那我還是走吧!」說話間劉菁緩緩起身作勢要走,表情還可憐巴巴的。
我趕緊攔住,滿臉堆笑,像碰見太君的二狗子,「沒有沒有,豈敢豈敢!您坐您坐!」
正說著劉菁的電話響起。
「老爸,我不回去了啊!跟同學在一起守歲呢!都是女生——放心吧!手機沒電掛了噢!」電話掛了後劉菁索性關機。
我笑道:「你也忒狠了!一句話就讓我變性了。」
「這不是讓他放心嘛,你說讓我回去幹嗎呀,他們兩口子在家可恩愛了……」劉菁開始滔滔不絕地曬起他們家的幸福。此時此刻,聽著這些,我的心中真是五味雜陳:一家三口其樂融融,這對於我來說是多麼奢侈和遙不可及的事。
「怎麼了?」劉菁覺察出我的臉色漸漸黯淡下來,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笑了笑,「沒事。」
劉菁歪著頭,「跟我說說你的家裡唄。」
我淺笑著看了看她,說道:「還是別講了,大過年的挺掃興。」
看她不開心我趕緊岔開話題,「你跟你爸親一些還是跟你媽親一些?」
「老爸!」提起「老爸」劉菁眉飛色舞,她的老爸是個生意人,可是隻要在湘城,每天總要抽出時間陪陪劉菁。無論是逛商場、做髮型還是吃肯德基必勝客,劉菁總會拉上她老爸。劉菁說,她老爸時尚又體貼,時不時給她老媽送上一束玫瑰花或者一盒巧克力,一有閒暇他還親自下廚給她們母女倆做壽司和甜點。
「老爸就是我以後的擇偶標準!」劉菁興奮地告訴我。話剛說完,劉菁就死死盯著我。
「怎麼了?我腦袋上長了包?」
「沒有,」劉菁臉一紅,迅速低下頭去,「其實,我覺得……你跟我老爸……挺像的。」
「呵呵,呵呵……」我乾笑了兩聲,「我有那麼老嗎?呵呵,呵呵……」
劉菁沒說話抬起頭死盯著我,看得我心裡發毛。
「夏拙。」
「嗯?」
「答應我一件事。」
我一聽便開始頭大,估摸著孤男寡女大年三十晚上相聚守歲,關於承諾的話題必定是沉甸甸的,答應了可是一輩子的責任,但寄人籬下又吃人嘴短你有什麼理由拒絕呢,「呃……你說。」
「昨天看報道了,泡麵裡面有致癌的東西,以後別吃泡麵了。吃了不好!」
「嗨——我還以為什麼呢,嚇死我了!」我長吁一口氣。
「什麼嚇死你了?你答應了沒有?」劉菁瞪著眼皺著眉,氣鼓鼓的樣子實在是可愛極了。
「答應答應,一定答應!打死不吃泡麵,餓死不吃泡麵!」
「你不剛讓我不要說不吉利的話嗎?」
「哦!我錯了!陛下!」
劉菁的筷子頭撲面而來……
吃了苦頭之後,我決定以牙還牙,「劉菁,我……有句話想對你說,憋了很久了,難受。必須說出來。」
可愛的劉菁同學臉上一片慌亂,「什麼?」
我沉默不語。
「說唄!」她的眼神充滿期待。
我繼續沉默不語。
「你說不說?不說我走了。」期待變為焦灼。
我走到她面前,定定地看著她,字正腔圓地說:「糖醋里脊真好吃!謝謝你!」
「討厭啊你!」劉菁面紅耳赤,笑著張牙舞爪向我撲來,全然沒有了清純可愛溫柔的形象。
鬧過之後劉菁酒氣上湧,沒等我反應過來已經趴在沙發上睡得死沉死沉的,就像武俠小說裡中了迷魂散的橋段。
我橫豎都叫不醒她,無奈只能抱她進了她的臥室,顫著手替她脫掉鞋子和外套,給她蓋好被子,靜靜地看著她。橘色燈光下,她醉酒後的笑容真切而甜蜜,間或還發出孩子般「哧哧」的笑聲;她的臉龐白裡透紅,泛著羊脂玉一般的溫潤光澤;她的頭髮柔順飄逸,頭頂上還有一個調皮的白色流氓兔髮卡……
我關掉她的床頭燈,回到房間,裝好手機電池,開機。裡面有不少親朋好友的祝福簡訊和整整十個來電提示,三個是孫老師的,兩個是夏躍進的,還有五個是劉菁的——依舊沒有顏亦冰的電話。
我翻出她的號碼,撥過去,還是關機,我深感失望又憤懣不已,索性再次關機,在新年的鐘聲和禮炮中倒頭大睡。
醒來的時候劉菁已經走了,桌上留了一張字條:「鍋裡有煮好的雞蛋,冰箱裡有面包片和果醬、牛奶,記得吃早餐。新年快樂!」我無比惆悵地看著窗外。新的一年太陽並沒有照常升起,因為湘城下雨了,雨不大卻惹人煩,出門拖泥帶水,家中潮氣逼人,讓人感覺甚是不爽。大年初一終於接到了顏亦冰的電話,是從醫院打來的,原來她媽生病了,回去之後她就一直在醫院陪護,連家都沒有回。
「家裡沒有別的人替你嗎?」我的怒氣頃刻間消散,轉而心疼起她來。
「沒有。」
「你爸呢?」
那邊沒說話,沉默了半天,她說:「我要過去了,有時間再打。」
掛了電話我方才想起,跟她相處那麼久,卻從沒有聽她提起過家裡,提起過她的父母。
我一直感覺她很堅強,像蘆葦一般充滿了韌性,我一直疏於探究她的堅強背後還有什麼,直到今天才隱隱感覺到她的艱難。
年過得百無聊賴,我不想看書不想去畫室更討厭看電視,想出門走走卻被南方的綿綿冬雨逼回來。大年初三牧雲畫廊復課,我甚至感覺激動和欣喜。
見到學生們感覺甚是親切,戴青和安奕甚至還給我帶了些禮物:戴青帶的是一塊安化黑茶,安奕則捎來了家裡的臘肉還有好些零食。總之和這幫學生相處感覺不錯。
幾天之後劉菁也回來了,她不再蜷在沙發上十分費紙地看韓劇,轉而潛心研究起菜譜來,《家常菜300道》《湘菜大全》什麼的在客廳茶几上擺了一大堆,就是看電視,也把頻道調到《美女私房菜》之類的節目上,真是用心良苦精神可嘉。
紙上談兵是遠遠不夠的,劉菁把目光投向菜市場,買回了油鹽醬醋、生薑、料酒、澱粉、蘇打、茴香、桂皮等多達數十種烹調材料,又採購了幾乎夠我們吃一個月的主、副食來,把冰箱塞得滿滿當當,連我的啤酒都給她擠出來了。
看樣子年前真不該誇她泡麵煮得好。
有一天,我正在臥室看書,劉菁怯生生地敲開我的門。
「夏拙,問你個事——你知道五克是多少嗎?」她一手端著食鹽罐,一手拿著勺子,比畫著問我,「是這麼多,還是這麼多?」
「呃,我還真不大清楚,應該就這些吧!」
「唉——什麼都買齊了,就缺個天平。」劉菁噘著嘴,垂頭喪氣的樣子。
「天平?」
「是啊!書上老是說食鹽多少克,味精多少克,我怎麼知道多少克是多少?」
「還有少許,少許是個什麼玩意兒?多少才叫少許啊!」
我忍住笑,「就是嘛!編菜譜的人都是蠢蛋——我看算了,還是別學這個了,太辛苦。」
「不行!一定要學會,你不是說我很有天分嗎?」劉菁斬釘截鐵,還倒打我一耙。
「是的,我是怕你太辛苦了主要是。」
「不辛苦,為人民服務!哈哈哈。」
過了一個多小時,劉菁又敲門。
「吃飯了,嚐嚐我的手藝。」她的底氣明顯不足,「手藝」二字幾乎要嚥到肚子裡去了。
她煮了飯,做了青椒肉絲(準確地說是肉塊甚至肉球)、紫菜蛋湯,還有清炒萵筍葉,手藝可想而知。萬幸的是飯總算是熟了,於是我們用買來當調料的一瓶「老乾媽」下了飯。
看到劉菁一臉失望,我拍著她肩膀鼓勵道:「沒事,失敗是成功他爹,沒有誰天生就是廚子。」
「嗯!」劉菁神色凝重地點點頭,「一定要堅持!」
第二天,劉菁果然買了臺天平,甚至還買了個量杯,把廚房搞得跟化學實驗室一樣,我都忍不住佩服起她那鍥而不捨的精神來。
不知是天平和量杯的作用,還是劉菁積累了心得,那天晚上的飯菜已經基本能吃了,雖然「老乾媽」依然作為一道主菜擺在桌上。
情況一天比一天好,我的胃口在飽受煎熬之後,終於苦盡甘來,有一天回來我甚至聞到了糖醋里脊的味道。
「開飯了!嚐嚐我的手藝!」這回她把「手藝」二字說得底氣十足,感覺是胸腔在發音。
清蒸武昌魚、小炒黃瓜、糖醋里脊和金針豬肝湯。
「怎麼樣?」劉菁忐忑不安地看著我。
「好!」我嘴裡塞著肉含糊不清地回答,我都沒時間恭維她了。
「有沒有冰冰做的好吃?」
「呃——都不錯,」我有些頭大,劉菁似乎對這個答案不大滿意,我趕緊補充道,「顏亦冰可不會做糖醋里脊,你做得真好吃。」
劉菁這才算罷休,我偷偷笑著感慨:「女人吶……」
「等下。」劉菁的手向我的臉上伸過來,我下意識往後一躲。
「怎麼了?」
「湯汁流你嘴巴外面了。」劉菁稍稍頓了一下,還是輕輕地把我嘴巴上的裡脊汁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