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飯,張齙牙同志充分發揚敬業精神,馬不停蹄地把我們帶回訓練場繼續進行一個小時軍姿訓練,還美其名曰「吃完飯幫助消化一下」,我聽過各種千奇百怪的飯後助消化活動,就是沒聽過站軍姿還能助消化的。真是不服不行!
如果有人問我新訓中最喜歡的科目是什麼,我可能回答不出來,但如果有人問我最討厭的科目是什麼,那我一定毫不猶豫地回答:站軍姿。也許在外人和過去的我看來,所謂軍姿,不過就是站著不動而已,可事實上並非如此——準確地說是遠非如此。除了軍姿的基本要領和不知哪個腦殘總結出來的「三挺」「三收」之外,「齙牙們」還新增了諸如「雙腿夾撲克」「頸上別大頭針」「腦袋上頂大簷帽」等輔助手段。我推想,這幫人一定是當年被他們的班長虐慘了,才這樣變本加厲地折騰我們。張齙牙告訴我們,站軍姿是讓我們實現從老百姓到合格軍人的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站好了軍姿我們才能上戰場。朱聰罵道,我操他奶奶的,上了前線最好在胸前畫幾個白圈圈然後站好軍姿等著敵人來打吧!
到了晚上,操場上一片漆黑已經不能組織訓練,不過沒關係,他們還有別的「訓練科目」:學唱歌。普洱親自上陣,教我們唱《團結就是力量》。唱歌之前普洱先跟我們傳授部隊唱歌的要領:「不要求你們唱得多準多動人,就是聽個響!五音不全也沒事,關鍵是要吼出來。好!大家跟我唱——團結就是力量……」一時間俱樂部裡傳出排山倒海般的歌聲,震得人頭皮發麻!
第一天訓練結束,普洱和「齙牙們」算是成功地給了我們一個下馬威。但若是認為僅此而已那就大錯特錯了,後來我才知道,這就像電影的片頭,連片名都還沒出來呢。
「夏拙!夏拙!」是我的難兄難弟朱聰的聲音。此時我正蹲在廁所裡艱難地醞釀著倒出肚子裡放了幾天的存貨——拜炊事班的「上級」們所賜,幾天土豆燉蘿蔔下來,我便秘了。
「這——兒——呢——」奮鬥了將近十分鐘,正有點靈感的時候被這大兄弟一喊,立馬前功盡棄了,我提起褲子,衝出廁所,「怎麼了?慌慌張張的。」
「快!快點!班長找你!」看那表情便知,大事不好了。
「報告!班長,你找我?」
「幹什麼去了?」
「報告,上廁所。」
「跟誰請假了?」
……
「我有沒有說過,出這扇門要打報告?」
「報告,說過。但我只是去上個廁所……」我小聲地辯解。
「你只需要回答我有——還是沒有?」
「報告,有。」
「大聲點!」
「有!」
「門口,軍姿一小時。」
我想,這時擱在湘大,我一定會撿塊板磚就往他頭上砸下去了。
可是,這已經不是湘大了,這是個我混了幾天還沒有摸清方位的地方——高牆四合,電網密佈,裡面隨便哪路神仙都可以整得你服服帖帖,即使僥倖逃出了這堵圍牆,沒個三天時間,也走不出這片大山。
我一邊在心底罵著最狠毒的話,像一個潑婦一般恨不得把人咒死,一邊乖乖地站在門口,愚蠢地保持著軍姿。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過去了,十五分鐘過去了……班裡其他人都已經洗漱完畢****睡覺了,只有我還在站著。半個小時之後,我的身體已經抵達極限了,我一遍又一遍地從一數到六十,再回過頭來從六十數到一,每過一分鐘都像過一輩子那麼漫長。
一個小時,也就是晚上十點半之後,我終於結束了這痛苦的懲罰,這個時候兩條腿已經不像是長在自己身上,卻像是被螺絲和焊點固定在身上一般。
看著躺在床上安然入睡的班長,我的惡作劇心態頓生。
「報告!」聲音很大。
張齙牙或許正夢見跟他老家的哪個村姑膩歪,嘴上還泛著難得一見的笑容,聽見我的「報告」後嚇得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順手已經開啟了手電。
齙牙壓低聲音:「怎麼了?熄燈了不知道嗎?!」
「報告,我要上廁所!」我聲音依舊很大,給人感覺上廁所是件很牛×、很值得驕傲的事情一般。
「聲音小點!」齙牙恨不得捂住我的嘴,「都在睡覺不知道嗎?」
「是!」
「去吧。」
「是。」
從廁所回來不到一刻鐘,我又跑到班長床前,大呼:「報告!」
「又怎麼了?」
「報告,上廁所!」依舊是很牛×的聲音。
「去吧!」張齙牙翻過身去,嘴裡還在小聲嘀咕著類似於「懶驢拉磨屎尿多」的話。
半個小時後,我再次跑到班長床前:「報告!」
「你又怎麼了?」張齙牙的語氣中含著殺氣。
「報告,上廁所。」
「你都上了幾趟廁所了?能不能利索點。」
「報告,拉肚子。」
「去吧!」這一句「去吧」裡面似乎包含著一些妥協。在我得到指示出門的時候他追加一句,「以後你夏拙要上廁所不用報告了。」
我按捺住心中的狂喜,一口氣跑到廁所,在裡面笑了足足五分鐘才宣洩完小人得志的痛快。
我以為這一場小小的鬥爭以我的勝利和齙牙的妥協結束了,事實上我錯了。今晚這一齣事實上已經類似於我向齙牙發出了挑戰——挑戰他作為班長的權威,挑戰部隊賴以生存的鐵律。俗話說胳膊擰不過大腿,如果把齙牙以及齙牙背後所代表的部隊權威比作大腿,那我其實連胳膊都算不上,充其量,只能算得上大腿上一根桀驁不馴的腿毛而已。
隨後,我的耳邊總是縈繞著齙牙同志的深情呼喊:
「夏拙,去把樓道拖一拖……」
「夏拙,去打點開水……」
「夏拙,你多站半小時……」
「夏拙,再跑一千米……」
沒有為什麼,用張齙牙的話講,軍人的回答只有「到」和「是」。
新兵連的第一個週末,又趕上下雨,我們一群新兵蛋子暗自竊喜:下雨看你怎麼訓練?
果然,齙牙傳來普洱的指示:今天休整,各班組織壓被子。
用過軍被的都知道,那玩意兒七斤左右,冬涼夏暖,硬得像塊棺材板,醜得像塊老帆布,不適合蓋卻很適合疊。剛發下來的軍被裡面的棉絮是松的,要想把它壘成豆腐塊還需一道工序,就是「壓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