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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墨綠(1)(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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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底,我們接到了實彈發射演習的命令。

我們所說的「彈」,既不是子彈,也不是普通的炮彈,而是安裝了精確制導裝置的飛行數千公里的導彈。

指導員說:「我們手中的導彈,是國家的‘撒手鐧’。遇上戰爭,只需一枚,便足以摧毀一座城市。」因此,這樣的「彈」便被稱為「戰略導彈」,我們的部隊也便被稱為「戰略導彈部隊」。

第一次見到「彈」,是在下連後的第三個週五。站在那個十幾米長的塗了迷彩的圓筒面前,看著它在低沉的轟鳴中緩緩起豎,直到變成一根擎天的柱子,撐開天地,變成一把利劍,直指蒼穹。我忽然感覺到自己的渺小,又在這種渺小中發現了自己的崇高。

牙哥告訴我們,我們就是那傳說中的「導彈兵」。這是屬於我們的裝備,這也是我們必須熟練掌握的武器。

「導彈兵」——聽起來真是牛×。我喜滋滋地笑了笑。

普洱說:「過去導彈部隊號稱是百人一杆槍,千人一發彈。現在時代變了,導彈的精度越來越高,射程越來越遠,個頭卻越來越小了。過去一個營上百號人圍著一枚導彈轉,現在一個連三四十號人就裝備一枚導彈了。」

「別看個頭小,洋鬼子們在我們中國人面前耍牛×還得看看它答不答應!」普洱輕輕撫摸著那裹著迷彩的大圓筒跟我們吹起來,「真打起來,只要咱一個連,它華盛頓也好,紐約也好,夷為平地就是分分鐘的事。」

普洱的話讓我們一群沒見過世面的新兵瞪大眼睛,下巴都快要掉下來,老兵們卻都淡定地笑了。看來,普洱是把牛×當起床號反覆吹過了。

「風子,你老子是當首長的,你說說普洱的話有幾分真?」我轉過身悄悄問風子。

「七分吧。」那口氣,好像是在西餐廳回答侍者牛排煎幾成熟一般。

「吹牛×吧?那咱這導彈真能打到m國去?」

「不然呢,你以為洋鬼子會那麼老實?」風子迎著我那無比崇拜的眼神,不以為然地告訴我,「所以他才死活要把我放在這裡。老頭說了,其他軍兵種沒意思,每天叫著喊著打仗,又是擒拿格鬥又是投彈射擊的,其實真打起來,哪有他們啥事啊!導彈‘嗖嗖’兩下全解決了。」

冷兵器時代已經成為遙遠而陳舊的歷史名詞,槍炮構成的火器時代也在上世紀宣告終結。美伊戰爭告訴我們,飛機和精確制導武器成了戰爭的主角,基於資訊系統的現代戰爭模式迅猛發展,不可逆轉。

「看見那個紅色坨坨了嗎?」風子指著導彈旁邊另外一輛車上的按鍵問我。

「嗯!」

「那就是導彈點火發射的按鈕,只要這玩意兒一按,導彈就上天了。」

「我要當那個按按鈕的人,」風子抬頭望著覆蓋在湘西腹地的水洗過一般的藍天,躊躇滿志地告訴我,「我要做扣動導彈扳機的那個人。」

我的敬意油然而生。他是真正的明白人,他知道自己來部隊的目的,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可憐我一個大學生,稀裡糊塗穿上這身軍裝,竟是因為愚蠢可笑的「為情所困」。

看過導彈之後,我的心中似乎有一張皺巴巴的帆被忽然鼓起來,把我的精神撐得滿滿當當的,讓我如打了嗎啡一般亢奮不已。現在看來,我一不小心加入了中國最神秘的導彈部隊,成了一名執掌「大國長劍」的導彈兵。這聽上去是一件非常牛×且值得炫耀(但絕對不能炫耀)的事情。事實上,這麼牛×的崗位需要的是同樣牛×的素質。拋開佇列、體能等這些最基礎的東西之外,我們需要得更多的,便是導彈專業素質,譬如實裝操作技能和導彈專業理論。

實裝操作技能好說,就像生產線上的工人操作機器一般,操上十遍八遍導彈就能豎得直直的;專業理論就玄乎了,簡單來說就是你要通過學習,明白導彈的內部構造和發射升空的原理。這需要你有一定的數學和物理基礎,以及對待專業理論像對待初戀****那般狂熱的激情。

6月的第一個週末,太陽很好,但早上起來還感覺不到熱。我、風子,還有向北窩在宿舍裡打「跑得快」。旁邊的本子上我已經累積了七個「正」字零三筆,還差兩分就能贏到風子和向北一人一瓶營養快線。通訊員李瑞跑過來,尖聲細氣地招呼:「喲——打牌呢!」

風子一聽他那****嗓子,頭也不回就應道:「咳,原來是李公公來了。」

「去你的,」李瑞嬌嗔著翹起蘭花指彈了風子的頭一下,轉過頭來笑吟吟地對我說,「夏拙,連長宣你。」

「宣你大爺的,沒見老子正忙著嗎?」我心花怒放地甩出一張牌,高喊,「老a!」

「那好,我這就去給連長回話。」

「啥?連長?你剛說啥?!」

「連長宣你。」李瑞翻著白眼重複道。

「我靠!」我嚇得一個激靈,抓緊把牌扣起來,衝著李瑞賠起笑臉,「不好意思剛沒聽見啊!等下贏了他們請你喝營養快線!」

跑到樓下,我整了整軍裝,看看釦子鞋帶什麼的弄利索沒有,再在虛掩著的掛著「二連連部」牌子的門前立定,輕輕地敲了三下門。

「報告!」

「進來。」

推門敬禮。

指導員正在翻看前天的《解放軍報》,見我進來衝我笑笑,然後揚了揚報紙算是回禮。

連長普洱同志坐在椅子上,正握著一把鋒利的裁紙刀在齜牙咧嘴地挑他腳上的雞眼。可能是我的貿然進門打攪了他的雅興,也可能是他的雞眼挑得不甚順利。知道我來了,他的頭依舊沒有從他的雙腿之間抬起來,只是眼皮翻了一下算是意思。

「來了,大學生。」

一聽「大學生」三個字,我原本緊張的心情愈加誠惶誠恐起來。他屬於士兵提幹的,第一學歷還是中專,儘管後來自學成才拿到了函授大專的文憑,但這始終讓他不痛快。因此,一提起大學生,準沒好事,這是我入伍半年總結出來的最為深刻的教訓。

「連長好!」

我生怕他沒看到我敬禮,趕緊抬手再給他補了一個。古話說得好:禮多人不怪嘛。

普洱總算把頭抬了起來。說了兩句話:「媽的,這雞眼太討嫌了。那啥——大學學的是什麼?」

前一句如果沒有更加深刻的寓意,那麼顯然是自言自語。第二句應該是問我。

「報告,我大學學的是廣告設計。」

「嗯,好。」普洱說完,就把右手從左腳的腳趾之間解放出來,從抽屜裡掏出一本書,向我扔來。

我知道,別說是普洱摳過腳趾的手扔過來的書,就是他親手丟來的大便,我也得畢恭畢敬接著。

我一臉莊重地捧起書,如同伊斯蘭教徒捧著《古蘭經》。封面上宋體打著書名《××導彈控制系統》,右上角黑體標註「機密」。

我不敢翻開書頁,更不敢多問。只能繼續畢恭畢敬地站著。

普洱開口了:「給你一個半月時間,把這本書搞明白。」

如果把普洱說的這句話寫下來,應該打個句號。可是我心有不甘,希望他後面再說點什麼。

等了半天沒動靜,我終於麻著膽子,告訴普洱:「報告。我大學學的是廣告設計。」

「這個你已經說過了。」普洱冷冷地望著我,似乎在等我的下文。

「那是文科。」我鼓起勇氣回應道,「可是這是理科知識,而且一個半月根本連看都看不完。」

「那就再加半個月。」見我再要說什麼,普洱不耐煩地把剛挑雞眼的裁紙刀晃了晃,似乎是想告訴我:我若再囉囉唆唆,他就會把我當他腳上的雞眼一樣挑掉。

「你們張班長,高中上到一年級,文理還沒分科呢。現在不照樣學得好好的?!去年還考了專業等級四級呢。趕緊滾!」

他後面那「趕緊滾」三個字出口的時候,臉像突然滅了燈一樣瞬間黑了下來,眼珠子也一下子瞪開,我估計古人說的「決眥」就他那樣子。

我夾起書落荒而逃。剛出門的時候,突然聽到後面一聲暴喝:「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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