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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墨綠(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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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戰戰兢兢停住,轉過頭去。普洱慢悠悠晃過來,難得一笑地問道:「我聽說連裡有人給我取了小名。叫——普洱?」

我的舌頭開始哆嗦,忙不迭發著顫音:「不不不,不知……知道。」

普洱意味深長地看了看我,淺笑道:「嗯,去吧……」

天地良心,活了二十多年,我第一次被嚇得腿發軟了。

我幾乎連滾帶爬,總算是回到了宿舍。向北和風子還在那裡死等著。

「拙子,趕緊過來,這一把你要能贏,我替你刷一個星期的廁所。」

我幾近虛脫地擺擺手,放棄了鞏固戰果的打算,「我不玩了,你們玩吧。」

「那你幹啥?」風子一臉納悶兒地看著我。

我掙扎著吐出三個字:「學專業。」

在普洱面前講道理,就好比少年給老漢講理想,神仙對****講忍耐,效果往往只能適得其反。趁著高中的物理、數學還沒有忘光,我抓緊拿起教材學起了電子線路和力學原理,花了兩週時間,總算是記住了歐姆定律,知道了什麼是相對座標。晚上加班,狂啃那本帶著普洱濃郁的香港腳味的《××導彈控制系統》,遇到問題,逮到誰問誰,連伍班副也不避諱;只要有裝備操作的機會,我必定會纏著牙哥一遍又一遍地練動作要領,練操作手法,直到把他那一套本事搞得八九不離十。

8月下旬,我總算是把那本帶著普洱殷殷囑託和濃郁腳臭的書搞明白了。可是並沒有下文——普洱既沒考我,也沒給我哪怕一個什麼說法。我的心裡,不禁湧起一種被嘲弄的感覺。

9月15號,旅裡參加實彈發射演習的部隊上百號人和數十臺裝備車在火車站集結完畢。參謀長宣讀了演習命令之後,政委向我們做了熱情洋溢的動員。幾年以後,政委的動員講話,連同我在隨後的軍旅生涯中聽到的越來越多的領導講話,就像擦在皮膚上的酒精,迅速地揮發掉了。可是,那天我們挺拔地站在威武的導彈裝備車前,高喊著「首戰用我,用我必勝」的口號,那個令人熱血沸騰的場景我至今都印象深刻。

政委的動員講話點燃了我們汽油燃燒一般的激情。隨後,參謀長跑步向旅長報告。旅長的嗓音像炮彈一般在夏末的清晨炸響:「出發!」

所有車輛依次開上了平板的軍列,所有人員全部鑽進了綠皮的硬座車廂。隊伍像一條長蛇,從這個隧道口一直延綿到下一個隧道口。我似乎感覺到一種叫作「豪邁」的東西像熱氣一般從腳底板上升起來,不急不緩卻義無反顧地佔領了我的每一個毛孔每一根毛髮。

「咣噹——」一聲,火車動了起來,載著滿滿幾個車皮的兵,和滿滿幾個車皮的激動、亢奮,緩緩地卻義無反顧地離開這個湘西的小山坳。

我問牙哥:「班長,我們去哪兒?」

牙哥笑著回答:「西北。」

「西北哪裡?」

牙哥笑笑看著我沒回答,倒是旁邊的伍班副開口了:「夏拙!保密守則十不準是什麼?」

我無奈,開始背:「不該看的不看,不該說的不說,不該問的不問——」

「知道你還瞎問?!」伍班副又開始熊起我來了,看那架勢不訓上我半小時他一定難解旅途中的煩悶。倒是牙哥替我解圍了,「沒事,也沒什麼要緊的。你知道我們去西北就行了。」

我興趣盎然,「班長我們什麼時候回來?」

「10月下旬吧。」

「那嫂子呢?你不是說她十一要過來看你嗎?」

牙哥收起他那胸有成竹的笑容,錯愕地盯著我看了大概十秒鐘。

「哎呀!」說話間牙哥舉起右手狠狠地拍了拍腦袋,「我忘了告訴她,讓她別來了。」

「她不知道你參加演習嗎?」

「廢話,這是軍事機密。」風子在旁邊白了我一眼。

「那你給她打個電話唄!」

「執行這種機密任務,誰還敢帶電話?」

牙哥沒說話,長嘆了一口氣。

「沒事的班長,」我安慰他,「嫂子聯絡不上你,肯定知道你有事,不會來了。」

「嗯。希望如此吧。」牙哥衝我點點頭笑了笑,看上去似乎依舊有些忐忑。

軍列在路上走了整整四天。不停地讓車、不停地停車讓普洱大動肝火。他一邊大罵鐵路沿線的排程是吃乾飯的,一邊粗著嗓子讓我們注意警戒,一旦停車便荷槍實彈地站崗,嚴禁任何人靠近我們的武器裝備。

9月19號,我們終於抵達位於西北戈壁的終點。

我曾想,如果不是因為身上這身迷彩,或許今生我都不會踏上這片塞北的黃土塬,不會感受到雁門關外的寒霜冷月,不會聆聽到毛烏素沙漠吹來的凜冽西風,更不會有機會見證平地驚雷利劍出鞘的壯美與豪邁。

這是一片貧瘠的土地,夏末秋初便是一片枯黃。座座土丘逶迤千里,如同剛從巨大烤箱裡做出的規格相近卻擺放凌亂的麵包。目光所及,有幾處殘損的建築屹立於稍高的土丘之上,就像大地上隨意長出的臼齒。有人告訴我們,那就是烽火臺——古時戍邊用來通報戰況的。繼而有人告訴我,這裡即是九百年前岳飛抗金的主戰場。

想當年「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是何等豪邁,「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又是何等壯烈。在古戰場安營紮寨,沙場點兵,這是一件充滿浪漫主義的事。可是,對於軍人來說,浪漫主義從來只存在於詩詞歌賦之中,現實——特別是作為一名普通士兵所面臨的現實永遠是艱苦而單調的。西北缺水,每天早上用來洗漱的水龍頭就像患了攝護腺炎的大叔在晨尿;而到了晚上,凜冽的西風灌進板房,把我們的宿舍變成冰窖,我們把帶來的所有衣服都穿上蓋上,把自己裹成一個個粽子,即使這樣,徹骨的寒冷還是侵入我們的被窩,一次次把我們凍醒。

安頓下來之後,我們進行了大約兩週的適應性訓練。普洱告訴我們,導彈發射時間定在10月7號,來的一共有六個發射連隊,能打的卻只有一枚導彈。

「同志們!」普洱清了清嗓子,又開始了他的勵志演講,「你們知道導彈發射升空是什麼樣的一種感覺嗎?你們知道親手把導彈送上太空是什麼感覺嗎?你們想不想體會一下?!」

隊伍中頗為配合地響起歇斯底里的聲音:「想!」

「但是——」普洱的聲音無比的威嚴,「彈只有一枚,發射連卻有六個。怎麼辦呢?」

隊伍中鴉雀無聲。

「辦法只有他孃的一個字:搶!」普洱的話一齣,指導員就在隊伍的一側猛地咳嗽,聽上去像是得了肺結核一般。

「要搶到這枚彈,光耍耍嘴皮子可不行!」普洱說完,還意味深長地瞟了一眼指導員,似乎是要提醒作為政工幹部的指導員別光顧著耍嘴皮子。「咱們得靠幹!真刀實槍地幹!沒日沒夜地幹!只有咱們專業學得更好,操作做得更好,才能讓領導放心。他們放心了,彈才會交給我們,你們說是不是?」

「是!」

「那好!從現在開始,大家比別的連早起半小時,晚睡半小時,抓緊學,抓緊練,抓緊幹!」

「幹」一齣口,普洱伸出去的右臂在空中畫了一道優美的弧,又幹脆地收回來,變成一個拳頭握在胸前。他的拳頭握得緊緊的,似乎一把就揪住了我們這幾十號愣頭青的心,讓我們緊跟著他的節奏,隨著他一起焦慮,一起亢奮,一起緊張,一起豪邁。

我偷偷地問牙哥:「為啥能打的只有一枚彈?」

「你以為我們的彈像步兵的子彈、炮兵的炮彈一樣隨便造?」牙哥笑著看看我,說,「我們的導彈金貴著吶。我當了七八年兵,還沒打過一次實彈。」

「啊?!」我吃驚地望著他,「不會吧?」

牙哥告訴我,這個型號的導彈,是四年前才換的。換型之後,全旅就打了一枚彈,還是一連打的。那一年,人家打彈,我們只有遠遠看著的份。

「所以啊,這一次我們一定要加把勁,爭取把這個機會搶到手,以後退伍了,也算是不枉咱這導彈兵的稱號。」

實彈發射的日子一天天臨近了。來的六個發射連都鉚足了勁想搶這枚彈。大家都知道,有了彈就有了機會,就有了功勞,幹部可以提升,士兵可以立功,最不濟也算是打過彈的,這在旅裡可是最牛×最能獲得別人尊敬的資本。反之,沒有搶到彈,咱就只能是觀眾,是陪襯,是搭配紅花的綠葉,是打醬油的部隊。於是,一連貼出了保證完成發射任務的決心書,三連四連發出了比誰作風過硬比誰操作熟練的挑應戰,五連進行了集體宣誓,六連還組織了全體官兵聯名寫了請求參加發射的長信,貼在了旅前進指揮部的門口。只有我們沒動靜,該幹啥幹啥,看上去一點緊迫感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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