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斑斕:畢業了,當兵去》小說信息

第39章紫羅蘭(1)(第2頁,共2頁)

字體:

大約十分鐘後,他的問題戛然而止,「好了,你回去吧。」

我的傻勁又犯上來,反問道:「我可以走了嗎?」

他摁滅菸頭,再一次仔細看看我,點頭。

我敬了個禮,跨出了新聞辦的大門。

半個月後的一個晚上,值班排長正在組織我們看新聞,指導員興沖沖地舉著一張《東風報》跑進了俱樂部。

「同志們,咱們連夏拙同志的優秀事蹟見報了!」

「真的啊!」「我看看我看看!」……嘰嘰喳喳的聲音響起,我雙頰緋紅,接過指導員遞來的報紙,瞅了一眼。題目很長:攜筆從戎競****——記某某部隊一營二連大學生列兵夏拙。開篇第一句便是:從小,夏拙便有一個夢想,當一名光榮的中國人民解放軍……我忍不住笑了起來,我這人出息不大,小時候最大的夢想不過是長大後開一家南雜店,裡面酸梅、紅棗、薄荷糖、杏子幹,應有盡有,想吃啥隨便拿。

後面還有一句:臨去部隊前,父親拉著夏拙的手,叮囑道:「兒子,好好幹,不立個功就不要回來見我。」我看到這裡又笑了,笑著笑著禁不住心酸起來。可憐的夏躍進,如果不是在白泥湖監獄裡,或許他真的會送我一程呢。

「哎呀,看把你樂得,我來給大家讀一下,」風子搶過報紙,高聲唸了其中一段,「在點火的那一剎那,夏拙想起了指導員的殷殷囑託,想起了連長的嚴格要求,想起了部隊首長的關心栽培,想起了軍人的神聖使命……」

「我說拙子,就那一秒鐘你能想起那麼些事嗎?」班長們一個一個都笑了。我百口莫辯,在一旁樂呵著的指導員倒是幫我解了圍:「他想起這些是他的覺悟,他想起這些說明我們的政治工作十分紮實……」

我訕訕地看著風子,不知該怎麼解釋。

隨後,《夏拙日記》《夏拙戰友訪談錄》還有一些評論文章相繼出爐、粉墨登場。特別幽默的是,那篇連載了三期共九篇的《夏拙日記》竟然署名夏拙,裡面言辭懇切感人至深。我的祖母啊,小學三年級之後,我便再也沒記過日記,更遑論裡面那麼多思想深刻信念堅定堪比雷鋒名言的人生感悟。

我幾乎無地自容。一遍又一遍地告訴周圍的人,日記不是我寫的,是機關的幹事們坐在空調辦公室裡抽著「藍芙」喝著烏龍熬著夜炮製出來的。無論我怎麼辯解,連隊的人看我的眼神發生了變化。透過他們的眼神,我看到自己的額頭上似乎寫著巨大的兩個字:「虛偽」。

代理班長伍衛國提醒我,被子疊好點,「你可是上了報的典型。」

值班排長劉磊告訴我,訓練的時候專心點,「你可是功臣,是大家學習的楷模。」

連風子的言語裡也帶著欲說還休的戲謔,「我可得隔你遠點,不能壞了你的光輝形象。」

「你他媽有完沒完?」我對著風子第一次發了飆,「如果你覺得我裝逼覺得我虛偽,那我們絕交。」

我的聲音有些顫抖,「但是我告訴你,那些狗屎一樣的文章不是我寫的,更不是我授意的,這些東西讓我噁心,噁心!」

風子錯愕地看著我,過了半天才緩過神來,拍拍我的肩膀,說了一聲,「哥們兒,我錯了。別生氣了。」

如果說,對我的系列報道是一把大火的話,那麼普洱對我的任命無異於一桶汽油。它再一次將我置身於熊熊大火之中,讓我接受「功利」的炙烤。

週四上午,政治教育時間。指導員組織全連「學習」發表在《東風報》上的關於我的報道。一千三百字的報道里面四次提到指導員的關心指導,五次提到連長的悉心幫帶,把兩位連首長哄得很是高興。指導員號召大家要向夏拙同志看齊,學習他刻苦鑽研專業理論、踏實幹好本職工作的精神,學習他顧全大局、團結同志的精神等。普洱一高興,順便就宣佈了由我擔任二排六班副班長的命令。

在中國人民解放軍的編制序列中,副班長大概是所有職務裡邊級別最低的了。但無論如何,再低它也是個職務,再小它也是個「官兒」,都說不要拿豆包不當乾糧,副班長好歹也算是連隊「骨幹」。

普洱的命令一宣佈,佇列裡就嗡嗡響了起來。我細心聽了一番,大抵是說這照顧大學生也太明顯了,那麼多老班長們都沒有享受過這樣的待遇。我的心中就像被猛地撒進了一包泡麵調料,五味雜陳,手足無措。還有人說,就夏拙那破被子,能當班副?

部隊裡常說:班副班副,菜地內務。農副業生產和內務衛生是副班長最主要的工作,可是在連隊的評比欄上,我的名字四平八穩地寫在「內務衛生最差個人」那一欄幾乎半年沒見擦過。有不下五次,我們正在操場訓練,忽然有那麼幾床被子就像降落傘一般從天而降。這時齙牙不假思索便叫我出列:「夏拙,連長把你被子扔了,趕緊去撿起來。」

普洱對內務要求的苛嚴在旅裡是出了名的。據說普洱還在當軍務參謀的時候,只要一上班,手上就永遠戴著一副白手套。他在基層各個營連四處轉悠,窗縫床頭犄角旮旯什麼地方都要摸上一把,連插線板都不放過。只要在哪裡摸得白手套髒了,便把手套脫了放在原地,再從兜裡掏出一隻新的換上。第二天,存著他髒手套的單位一定會受到通報批評。

普洱下連隊擔任主官後,初衷不減,繼續對內務衛生保持高壓態勢。在我們的廢舊牙刷(有時候是新牙刷)和指甲作用下,二連即使是便坑和小便槽,都永遠光滑可鑑堪比其他單位的洗臉池。

在這方面,二排六班原班副、現代理班長伍衛國是他的忠實擁躉和得意門生。在伍衛國的帶領下,二排六班的內務水平一直名列前茅,「內務衛生優秀班級」的流動紅旗掛在六班就沒有流動過。今年以來,由於我的「加盟」,六班就再也沒有拿過流動紅旗。從這一點來說,伍衛國對我心懷成見甚至咬牙切齒也是可以理解的。

解散之後,風子嬉皮笑臉地湊過來,「夏班副,恭喜恭喜,高升了啊!有什麼最新指示?」

我捶了一下他的胳膊,開玩笑道:「你再擠對老子就弄死你。」風子裝模作樣喊著:「骨幹打兵了!骨幹打兵了!」這時馮濤濤和陳文博湊過來,笑著喊:「那還了得,我們給你做主了。」於是三個人把我放翻在床上,撓起了我的胳肢窩。

四個義務兵在宿舍鬧得正歡,不想伍衛國站在了後面。

「放肆!」伍衛國這一聲分貝極高,瞬間把我們幾個震暈了。

「夏拙你看看你的床,弄得像個狗窩,你再看看你的被子,疊的什麼狗屁玩意兒?!還副班長呢?!連個社會青年都不如!」

三個義務兵停止了打鬧,訕訕地爬起來。我直起身來,沒有理他,只是抓緊收拾被弄得一團糟的被子和床單。

伍衛國在我的背後繼續唸叨:「還大學生模範呢,還典型代表呢。我告訴你,當兵靠的不是運氣,也不是靠嘴皮子,更不是靠虛頭巴腦——」

「哎——」風子擋在我前面,「伍班長,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夏拙的副班長命令可是連長宣佈的,你有意見可以提,但不興人身攻擊啊!」

「你閉嘴!」伍衛國轉身訓起了風子,「新兵蛋子,有你說話的份兒嗎?」

風子笑道:「伍班副,你是不是看著夏拙又是登報又是當副班長的心理不平衡吶?也難怪,你一個老兵累死累活,只混了個代理的班長,到頭來還被個新兵蛋子搶了副班長的位子……」

我正要拉住風子,讓他閉嘴,可是已經遲了,伍衛國的弓步右直拳毫無徵兆就上去了,直中風子的鼻樑骨。簡直就是電光火石之間,莫說我們幾個,就連捱打的風子也愣在那裡。

風子愣了大概三秒,高喊一聲:「我******!」就衝上去了。兩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對打起來,裡面除了包含軍體拳一、二、三套的內容,還包含著捕俘拳、擒敵拳以及街頭混戰的招式。幾個人好不容易才拉開他們倆,這時從面部創傷來看,伍衛國還吃了點虧。

豬頭不知從哪裡得來的訊息,手裡杵著擀麵杖就衝了上來,邊衝邊喊:「誰動我兄弟我跟誰拼了!」此時架已經打完了,普洱和指導員正在做善後工作,看到殺氣騰騰的豬頭,普洱怒氣沖天,大喊:「反了你們!都給我關起來。」

連首長對打架事件的處理結果是:伍衛國因管理方法簡單粗暴受到記過處分;風子因挑釁骨幹被關三天禁閉並受警告一次;朱聰因尋釁滋事受到通報批評並責令做出深刻檢討。

我沒事。我沒有受到任何處理。

可是我的心裡卻難過得要死。因我而起的打架事件,最好的兩個兄弟受到了連隊最嚴厲的處罰,而我卻一點事也沒有。這不是我的幸運,卻是我的悲哀。我覺得我是最不仗義的人,為了所謂的原則、扯淡的是非甚至是剛剛到手的芝麻大小的「烏紗帽」,我感覺自己背叛了自己的兄弟。

此時此刻,風子正被關在臨時被當作禁閉室的槍械庫裡。那裡面積只有五個平方米,四面都是牆,除了一扇防盜門和一個氣孔。有人按點送飯送水倒馬桶。這是部隊對嚴重違紀的人員執行的最嚴厲的處罰措施,據說在裡面待了幾天出來的人,再調皮搗蛋也會服服帖帖。

此時此刻,朱聰正咬著那支快要碎掉的中性筆頭,憋著他那一萬字的不允許別人代筆的長篇檢查。對於高中沒畢業的朱聰來說,一萬字的檢查比三天的禁閉輕鬆不了多少。

而此時此刻,我正躺在床上,既沒有人為難我,又沒有事情為難我。可是我的眼淚卻像斷線的珠子一般落進軍綠色的海綿枕頭裡。這是我進部隊之後第二次哭——上一次還是和他們在新兵連的豬圈裡吃著風子家裡捎來的年夜飯。如果生活能像暴風影音軟體那樣可以倒帶,我又該怎麼做呢?幫助風子幹倒伍衛國,還是替風子捱上幾拳?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