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其自然屬性,也有其社會屬性。」對方似乎跑了題,「你在這個集體中所擔負的角色,並不僅僅是一個戰士,或者號手。就像在這部巨大的戰爭機器中,你不僅僅只是一枚螺絲釘。」
「或許還是一個螺帽或者一枚墊片?」我順便打了一個笑臉。
對方回覆了一個笑臉:「或許還是一罐潤滑油。」
潤滑油?有意思。
「你的作用不僅是在你的崗位上確保戰爭機器的運轉,還包括——影響或鼓動別的‘螺絲釘’積極發揮其應有的作用。」
「這與我何干?」
「這就是宣傳報道。」
我忽然感覺到自己的任何動機都被對方明察秋毫。就像一個無知的孩童面對一位歷經滄桑的長者,所有的企圖都被對方洞若觀火。而對方是何方神聖,我竟然一無所知。
惱羞之下,我敲下一行字:「你到底是誰?」
「晚安,夏拙。」四個字跳出來之後,春柳如煙的藍色頭像變成了灰色。
「她」下線了。
我坐在電腦前,目瞪口呆。
我輾轉反側,徹夜無眠。關於謊言的問題已經解決,而我卻陷入更大的困擾之中——「她」是誰?她怎麼對我瞭如指掌?
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中午,老兵們都睡了,我開啟電腦,進入心理諮詢的網頁,看到了那個讓我糾結不已的藍色頭像。我迫不及待地打了招呼。
「中午好,夏拙。」對方回覆。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你的光輝事蹟報紙上都連載了。」她回答。原來她是根據報道來推斷是我的。
「別提了,」我無不洩氣地回答,「我被這些東西搞得焦頭爛額。」
「所以你才會心理諮詢嘛。」
「那你究竟是誰?」
「春柳如煙。」
「沒勁,」我無奈道,「好不公平啊,我在你面前一覽無餘,而你對我來說如此神秘。」
「你生病看醫生,還一定要知道大夫的身世嗎?」
我無語。
過了大概半分鐘,春柳如煙的頭像再次亮起,「你怎麼好好的大學不念,跑來當兵?」
我笑了笑,回應道:「保衛祖國,獻身使命。」
對方回覆了一個笑臉,「我看你是為情所困吧?」
我有些惱怒,回應道:「這關你什麼事?!」
對方這次回覆的是一個大笑,「作為心理醫生,關心患者的生活是我們的職責,也是我們的職業習慣——特別是患者的感情生活。」
我回應道:「我該說你盡職盡責呢,還是該說你八卦呢?」
對方依舊打了一個笑臉,似乎在嘲諷我的惱羞成怒。
我打了一個犯困的表情,關掉了電腦。
回到床上之後,我依舊無法安睡,腦子裡盡是「春柳如煙」的形象。「她」應該有一張善解人意的笑臉和一雙洞察一切的慧眼,或許是長頭髮,但應該不會扎辮子;喜歡哲學和推理類書籍,不喜歡湖南衛視的「腦殘」偶像劇和《快樂大本營》;偏好西餐,但對肯德基麥當勞不屑一顧……或許,「她」有一個快上幼兒園的孩子?或許「她」根本就長著絡腮鬍和大喉結?或許,「她」外表醜陋內心陰暗,戴著酒瓶底眼鏡,是個十足的老****……想到這些,我禁不住傻笑起來,並在傻笑中昏昏睡去。
晚上點名之後,在我的懇求下,馮濤濤放棄了他的電視連續劇。我登入上線,看到了她的藍色頭像。
「抱歉!」我糾結半天,打下兩個字。
對方依舊回覆一個笑臉,「沒關係。」
「能介紹一下你自己嗎?」
「不能。」
我稍感沮喪,迅速轉變策略,「你那有沒有《夢的解析》?」
「有。」
「我想借來看看,可以嗎?」
「你想通過這種方式來認識我,門兒都沒有。」言畢,對方又打了一個大笑。
我大失所望。不知該說啥了。
「不過據我所知,你喜歡小說,特別是村上春樹的。」
我訝然。
我說得對嗎?
她說得當然對!但我不願意承認。我回複道:「錯!我喜歡《東風報》(部隊內部報紙)。」
對方依舊回覆了一個笑臉。
忽然之間,我感到心底湧出一絲悲涼。村上春樹——這是一個幾乎陌生的名字,連同許多曾經喜歡的作家和作品。在這裡,你能看到的最高規格的文學刊物便是《解放軍文藝》,這還需要等指導員心情好了肯借給你才行。
我打下一行字:「在這裡,探討文學是一種奢侈。」
對方沉默了半天,回應道:「其實我們在經歷文學。」
我大為驚詫,問道:「此話怎講?」
「你不覺得我們的生活充滿了悲壯的詩意嗎?」
悲壯的詩意。這五個字讓我陷入了沉思……
「我先下了,過段時間有課,所以要提前備課。」對方打下一行字,緊接著頭像就變暗了。
半分鐘後,頭像再次亮起,一行字跳出桌面:「要降溫了,多注意身體。」
我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