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拍拍他的肩膀,笑著說:「至於嗎?」
「怎麼不至於?!」風子看上去很是激動,「全連就報了你一個三等功,結果被我給搶走了,這事你莫說別人,就是我聽了都要罵娘!」
風子告訴我,這個三等功,是他老子,也就是大名鼎鼎的賈參謀長來營裡視察的時候,教導員給換掉的。「剛開始我以為我這個三等功,是旅裡另批的指標,不會影響你,可沒想到這狗日的竟然陷我於不義——」
「算了,沒多大事,反正肥水沒流外人田。」我拍拍他的肩膀,故作輕鬆地說,「大不了今年再爭取一個唄。」
「拙子——」風子看著我,咬了半天嘴唇才憋出後面的話,「對於你來說,三等功不算啥,但對於我來說,意義就不一樣了。我老子想讓我提幹,我們這樣沒大學文憑計程車兵,提幹的兩個前提條件是班長命令和兩個三等功。如果攢夠了這些,再加上我老子的運作,我就可以提幹了。」
提幹,提幹,又是提幹!
「為什麼你們都對提幹這麼上癮呢?」我甕聲甕氣地來了一句,轉身下了陽臺。
我走到連部門口的時候,普洱正在房間裡發飆:「你說軍務那幫狗日的,爪子竟然伸到我老楊這裡來了。賈東風一個新兵蛋子,憑什麼就給他一個班長命令?他們這幫畜生要拍參謀長馬屁卻讓我們埋單——」
指導員:「算了,老楊……」
「算個球!老子把話撂這兒,讓賈東風當這個班長,老子第一個不同意!」
「你讓夏拙當班長,他不也是個上等兵嘛。」
「人家是大學生,素質擺在那兒,你看他哪件事情不是利利索索的?」
「好了,別給自己添麻煩了,」指導員嘆了一口氣,「咱還得給自己留條後路呢。」
……
我放下了準備敲門的手,頹然離開了連部。此刻,我的心情就像一塊擦了窗臺擦地板、擦了地板擦廁所的爛抹布,既不平展也不整潔,我不想跟最好的兄弟為了搶一塊打了鋼印的銅牌子而翻臉,也不想讓最敬重的領導為了給我爭取一個「弼馬溫」大小的「官兒」大動肝火,我只想安安靜靜地生活,就如歐陽俊說的,「寵辱不驚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望天空雲捲雲舒」。
晚上點名的時候,指導員宣佈了新的骨幹任免名單,結果其實我們早已心知肚明:風子擔任二排六班班長,我擔任二排六班副班長,伍衛國免職……普洱站在旁邊一言不發,臉色鐵青,讓人看上去不寒而慄。
點名結束,我跑到連部,敲門進去,告訴他們我不想當這個副班長。
「為啥?」普洱的臉色依然鐵青,他譏誚道,「莫非嫌官小了。」
「報告,」我回答,「不是嫌小,而是覺得自己不是最合適的人選,我建議由伍衛國同志擔任。」
「渾蛋!」普洱將手中的不鏽鋼茶杯往桌上一頓,茶水濺出了辦公桌,「骨幹任命由得你挑肥揀瘦嗎?部隊是菜市場嗎你以為?給你這個機會你就好好把握,別給臉不要臉!」
我氣得嘴唇發抖,不知該如何發作,我想要不是在部隊,我一定是門一摔就走了,滾你媽的蛋去吧!
「夏拙,」指導員止住了普洱的狂飆,衝我說道,「連長這麼關心你,還不是為了你有個好的前程。」
我已經被普洱罵得喪失理智了,搶過指導員的話就說了起來:「謝謝連長、指導員關心,我知道,讓我擔任發射號手,讓我立功,讓我當骨幹,都是為了政治需要。連隊需要這樣的典型,連長和指導員也需要這樣的工作為自己的成績添彩。我服從。」
普洱和指導員聽了我的話,都十分錯愕地看著我。他們大概怎麼也沒想到,一個上等兵竟然能衝他們說出這樣膽大包天的話來。
連部變得非常安靜,這種安靜讓我迅速冷靜下來,回味了剛剛自己說出口的話。「壞了。」我在心裡喊道。
「滾!」果不其然,普洱發出了金毛獅王謝遜那樣的吼聲,嚇得我禮都不敢敬,一溜煙就跑了。
第二天早上,組織佇列訓練,指導員叫住我,把我拉到營區東邊的小亭子裡跟我「談談心」。
「指導員,昨天我說錯了。」我一見這陣勢就趕緊認錯,免得等會兒挨收拾。
「你錯在哪裡了?」指導員不像普洱一樣有著辣椒炒牛×的脾氣,他永遠是那樣和顏悅色。
「我……」
「你看,你都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他笑道,「你覺得,我和連長又是給你宣傳報道,又是讓你立功又是讓你當班長,是為了給自己臉上貼金是嗎?」
我沉默。
「夏拙,如果說你錯了,你錯就錯在這裡,」指導員的臉慢慢變得嚴肅起來,「老實說,我對你的關心遠不及連長。你說,他圖什麼呢?」
我看著指導員。
「你說,他圖什麼?」指導員緊追不捨。
「大概是……希望我在自己的崗位上多做貢獻,為這個連隊分憂解難?」我猶豫地回答。
指導員搖搖頭,「夏拙你知道嗎?你們連長馬上就要轉業了。」
「轉業?!」我驚呼起來。
「嗯,我希望你能保密。」
我鄭重地點點頭。
「對於他來說,這個連隊是好是壞對他的前程沒有太大影響,你的進步是快是慢對他的前程更沒影響。」指導員嘆了一口氣,「但是他非常非常關心你。為了你執行點火任務,他冒著多大的風險?為了讓你當骨幹,他跟軍務的差點吵了起來。上次那個三等功本來是給他的,結果他讓給了你,後來賈東風立了功,他還專門找政治部討說法。他之所以這麼器重你,這麼關心你,完全就因為你是一個大學生兵,是棵好苗子,有培養前途。」
我的眼圈紅了起來。
「老楊常跟我說,部隊有你這樣的人,才有希望,」指導員望著不遠處操場上正在組織佇列訓練的連長,情真意切地說道,「他說,只怪當年沒好好讀書,沒考上個好大學,不然他還要在這個部隊待上十年八年。」
指導員把目光從遠處收回,看著我的眼睛,問道:「你知道連長對你的願望是什麼嗎?」
我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