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洱的笑聲止住了,他的笑容如同被凍住一般凝固在臉上,看上去極不協調。
「怎麼?你還是不願意?」
我也止住了笑,回答連長:「老實說,我更喜歡自由自在的生活。」
普洱怒了,他從牙縫裡一個一個地把音節擠出來:「以後,不——要——再——叫——我——連——長!」
說完,他怒氣衝衝地走了。
晚點名之後,我開啟電腦,「春柳如煙」的藍色頭像在閃爍。
「回去之後感覺怎麼樣?」
「不怎麼樣。」我老實回答。
「此話怎講?」
「壓力很大。」
「壓力很大?」黃文打了個笑臉,「或許你需要黃醫生為你診療一番。」
「需要預約嗎?」
「明天上午九點,到心理諮詢室吧。」
「心理諮詢室?」
「活動中心二樓,就在閱覽室隔壁。」
「旅裡還有這麼一個地方?」
「對,明天見吧。」
第二天就是週末。上午九點,我藉口去閱覽室看書,向排長請了兩個小時假。
閱覽室的隔壁果然有一個「心理諮詢室」,不過因為位置偏僻,並且功用較為特殊,一般不像網咖和檯球室那般為我們所瞭解。我輕輕推開閱覽室的門,首先看見的是一幅夏日荷塘的風景畫。房間有兩間,裡面的一間門掩著,門上刻著「心理宣洩室」,沙包和假人隱約可見,外面的一間地毯鋪得很厚,牆上貼著淺綠色的牆紙,有兩張按摩椅,一個小書櫃,一個立式金魚缸,還有一張帶電腦的辦公桌。
黃文坐在辦公桌旁,用兩個手臂支著頭,正笑盈盈地看著我。
「夏拙,」黃文支起頭,看著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嗯?」
「你還記得你問過我為什麼會來這個單位嗎?」
「記得。」我回答,「你說這是一個秘密。」
「今天我就把這個秘密告訴你。」
「好。」
「畢業之後,我們在指揮學院集訓了四個月,10月底的時候我被分配在了軍裡的宣傳處。剛到辦公室第一天,我就在辦公桌上看到了那張刊載著你的事蹟的《東風報》,開始我還以為是重名,後來看了裡面的內容才確定是你。」
「後來呢?」
「後來我就跟處長打報告啊,說我剛畢業,想去基層鍛鍊鍛鍊,就這樣到了咱們旅。」
「原來是這樣,」我點點頭,「怪不得我一登陸那個網上心理諮詢,你對我的情況瞭如指掌。敢情你是挖了坑等我跳啊。」
黃文笑了笑,然後坐起身來,一臉嚴肅地問:「往後你怎麼辦?」
我老實回答:「我也不知道怎麼辦。」
「要不,你提幹吧?」
「啊?!」
「你提幹,我們光明正大地交往。然後呢,一起共事一起進步。」
我的眼前,立馬浮現出夫妻倆雙雙身著制服「扛著星星」,一起下班在幹部公寓裡買菜做飯的溫馨場景。
「挺好的。」我下意識說道。
黃文的眼裡綻放出光彩,「你同意了?」
「啊?!同意啥?」
「提幹吶!你這個傻子。」黃文捏著我的鼻子,「莫不是你想反悔?」
「沒,」我咬咬牙,「提就提唄。能提就提。」
週一,新連長到任,舉行交接儀式,我們送別老連長離隊。
普洱穿著一件深色西裝,一條灰不溜丟的牛仔褲,腳上還套著一雙沒有打油的「三節頭」,看裝扮似乎是為了上春晚的小品而特意準備的,只是他頭上那平整的小板寸和永遠挺直的腰桿,似乎還在徒勞地證明他是一名老兵,一個標準的軍人。他拎著一個已經淘汰的迷彩後留包,在全連近六十人的佇列中穿行而過,步履遲緩,表情憂傷,每到一個人面前,就停下來認真地看一看,握個手。許多兵都哭了,特別是幾個平時調皮搗蛋老是被他拍得半死的「兵油子」,在隊伍裡拽著連長的袖子,泣不成聲地喊著:「連長,連長……」當他挪到我的面前時,他停頓了兩秒,卻沒有正視我的打算。
「連長,」我的眼睛裡含著淚,「我答應您,爭取提幹。」
「小子——」一直隱忍的連長終於哭出聲來,他扔下迷彩包,拉住我緊緊地摟著,用他並不溫柔的手掌用力地拍打著我的脊背。
「向老連長——敬禮!」年輕、高大、帥氣、白白淨淨的畢業於導彈工程學院獲得碩士文憑的新連長馮傑下達了他上任後的第一個口令。
我們都含著熱淚舉起了右手,老連長轉過身,也舉起了穿著便裝的右手,然後飛快地鑽進了******「勇士」車。
我是一個記性不大好的人,可是幾年之後,我依然記得普洱的眼淚,記得那個粗獷豪放的男人的眼淚,他的淚水中大概摻雜著牽掛、不甘、無奈甚至失落,顯得那麼渾濁。這個男人用十年時間,追尋著一個單純而幼稚的從軍建功的夢想。為了這個夢想他宵衣旰食,既清苦又嚴苛,可是部隊終究還是淘汰了他。理由是學歷太低。我不知道高科技和高學歷能將這支部隊帶向多麼輝煌的明天,可我依然感覺,普洱那種單純而執拗的夢想,以及為了這個夢想而付出的堅決甚至偏執的行動,才是我們這支軍隊當前最需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