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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漁翁得利(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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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璟冷笑一聲,只看了耶律婁國一眼,婁國就跳了起來,叫道:「壽安王答應過你們,可我不曾答應過。你們弒殺我的君王和兄長,我豈能不報此仇。這是我自己要報仇,與壽安王無關。」

盆都左右一看,見大勢已去,棄刀嘆道:「我早勸過察割,要麼不做,要麼做絕。是他心存僥倖,不肯聽我的。如今成王敗寇,我還有什麼話可說!」

婁國見皇位已經無望,索『性』趁此機會,大開殺戒去報仇。將盆都也抓了,又抓了一大批與察割一起行事的人,全都押下去凌遲處死,將察割剁成肉醬以洩憤,又親率手下將察割諸子一併殺了。

在這個過程中,耶律璟只看了一眼敵烈,一言不發。

敵烈笑嘻嘻地站在旁邊看著,這件事是他和婁國同謀的,但他自忖這麼做完全是為了耶律璟。耶律璟要當皇帝,就必須要讓婁國臣服,而婁國臣服的條件是殺察割。他私自放婁國進營帳,就是為了幫助耶律璟解決難題。讓婁國殺了察割,殺了盆都,殺了所有兇手,令世宗一系洩憤,又不必耶律璟自己動手,招致察割一系的反感。壞人讓別人去做,血讓別人染上,自己兩手乾淨達到目的,豈不是好。

他沒有事先與耶律璟商議,並不是沒想到,而是他感覺耶律璟在這件事中,顯得猶豫不決。而這個殺人時機,卻是最好的。一旦耶律璟真正接受了察割歸降,那麼婁國再動手,就勢必要先得到耶律璟同意,而婁國卻根本不打算這麼做。

他畢竟過於年輕,意氣飛揚,把最難的事攬上了身而不自覺,還得意揚揚,只道諸人皆不如他聰明果斷。可他不知道,那些猶豫不決的人,只是想得比他更深遠,更顧忌事情背後的利益權衡。

察割伏誅,婁國臣服,耶律璟眾望所歸,成為新帝人選。他便下令,收殮世宗一家屍體並率群臣上祭,當下先停靈於祭殿之中。眾人都已經聚齊,互相詢問,但奇怪的是,竟無人知道二皇子明扆下落。

蕭思溫心中生疑,當下便問:「二皇子明扆如今下落不明,壽安王當如何處置?」

耶律璟自問於此事上並沒有做什麼手腳,然則世宗一系勢力仍在,為了安撫這一系,也為了消除婁國的影響,慨然道:「我知道你們的心意,明扆是大行皇帝的兒子,如今他下落不明,我必當找到他,視他為子。」

婁國冷笑一聲:「你可敢起誓?」

耶律璟聽得「起誓」二字,想起剛才察割的人頭滾落腳邊,只覺得一陣刺心,見了眾人臉『色』,當即跪下:「我述律,是太祖阿保機之孫、太宗德光之子,今在祖宗靈前起誓,終我之世,一定要找到皇子明扆,視為己子,保他『性』命,撫育長大,若有違誓……」

他才說了一半,帳外忽然一陣喧鬧:「二皇子找到了——」

耶律璟大驚站起,扭頭看去,卻見長寧宮右驍衛將軍韓匡嗣抱著一個幼童,闖了進來,叫道:「二皇子找到了。」

一夜事變,韓匡嗣與群臣被察割押為人質,直至方才被放出來,才各自去履行職責。他便去指揮軍士,清理屍體,恢復日常。

被放出來的御廚們趕著去開火做飯,卻見大廚劉解裡死在灶間,忙去稟告軍士。誰知軍士一拉屍體,外頭的柴堆便嘩啦啦塌了下來,驚呼:「柴堆裡有人!」

這一組恰是韓匡嗣分管。他聞聲趕去,看到軍士們從柴堆裡扒出一個被毯子包著的小孩,毯子一頭『露』出個小腦袋,剃得光光的只梳了幾條小辮。韓匡嗣接過孩子,發現這孩子渾身被毯子裹緊,一動不動,一聲不出。仔細看去,卻見小臉掛著一縷已經凝結的血痕,眼睛呆滯,似乎被嚇住了。韓匡嗣亦知前頭找二皇子已經找得天翻地覆,不及細思,抱起二皇子,疾奔向祭殿所在。卻正是耶律璟跪下發誓,要保全二皇子之時,忙送了進去。

耶律璟臉『色』一變,被身後罨撒葛一推,正要去接,卻見蕭思溫搶先一步,上前抱給屋質。

屋質接過二皇子,卻發現這孩子神情呆滯,忙問:「他怎麼了?」

「可能是被嚇到了。」韓匡嗣輕拍著二皇子柔聲喚著。「明扆,明扆,你醒醒……」

明扆這一夜,又嚇,又冷,整個人都已經僵住了,被韓匡嗣一路抱著回來,又不停安慰,體溫有些恢復,漸漸回過神來。此刻被抱回王帳,見著了幾個素日眼熟的人,終於張嘴大哭起來:「有壞人,有壞人,都是血,都是血……」

屋質不會哄孩子,見韓匡嗣有些哄轉,便將孩子交給他:「小皇子,不要怕,有臣在。」

韓匡嗣亦哄道:「明扆別怕,壞人已經死了,你現在安全了,安全了!」但明扆畢竟還只是個四歲的孩子,驚嚇過後,便號哭不止,口口聲聲叫著要母后,要父皇,雙腿蹬得連韓匡嗣都抱不住。

耶律璟正欲一句話說完,就接受眾臣朝駕登基為帝,韓匡嗣此時尋回小皇子,正是功德圓滿之際,哪想這個小童哭鬧不休,倒弄得眾多重臣一起去哄勸他。

忽然間心頭火起,握了握拳,想勉強忍下『性』子,可一股暴戾之氣竟是無法壓抑,耶律璟大步上前,劈手從韓匡嗣手中奪過小皇子,喝道:「我契丹男兒,豈可如此膽小!」

韓匡嗣還未反應過來,耶律璟已經抱著小皇子明扆大步轉到神案後,把明扆的小身體高舉起來,那裡正擺著太后、世宗、甄皇后、撒葛只和吼阿不的屍體。

「明扆,你看著,你的父王、母后,你的哥哥都已經死了,讓國皇帝一系,如今只剩下你了,你是契丹好男兒,豈能如此啼哭不休!」

可憐小明扆年方四歲,本已經是一夜驚魂,稍緩和過來,孩童天『性』,急欲在父母懷中尋得安慰。眾臣皆不敢說,只是哄勸著他,但他不見父母,如何能夠平息。他這一夜的經歷,不要說是孩童,便是成人也經受不住,本就心魂潰散,此時再看到這人世間最殘忍的一幕,小身體抽搐起來,只慘叫一聲,就口吐白沫昏了過去。

韓匡嗣急得衝上前一步,搶過小皇子,憤怒地叫道:「壽安王,他還只是個孩子!」

耶律璟卻覺得耳根終於清淨下來。他剛才也是一時不耐,此刻見屋質和其他幾個重臣都面『露』責怪之『色』,心念電轉,旋而故作痛心地撫胸道:「明扆,你是我契丹男兒,縱然年紀幼小,也不應該只會哭號,你應該有所擔當啊!」說著,就要去抱小皇子。

韓匡嗣豈敢把小皇子再交給他,見他來接,急得順勢跪下,朝著世宗屍體伏地哭道:「大行皇帝啊!」

耶律璟接了個空,心頭不悅。

罨撒葛機靈,見狀忙一拉敵烈等人,一齊跪下:「大行皇帝賓天,國不可一日無主,請壽安王正位大統,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這一帶頭,頓時也有幾個臣子跟著跪下,稀稀拉拉地叫起「萬歲」來。屋質長嘆一聲,先跪下道:「事已至此,臣請壽安王正位大統,吾皇萬歲!」見屋質跪下,眾人也都跪下,齊呼萬歲。

耶律璟站在殿上,看著所有的人都已經跪在面前,臣服於他,一時間竟不知道是幻是真。他想要說話,卻發現自己幾乎說不出話來,張開嘴,竟無法發聲。他用力握拳,喘息了兩三次,才大聲道:「眾卿平身。」

罨撒葛欲張口謝恩,心中一凜,先斜眼看屋質,見屋質不動,又看向韓匡嗣抱著的小皇子,頓時心有所悟,輕咳一聲,示意耶律璟去看那孩子。耶律璟頓時明白,想到自己方才確有些衝動,教人動了疑心,當下又朝阿保機畫像跪下:「我述律在祖先面前發誓,終我之世,當視我侄子明扆如子,保他一生平安,撫育他長大成人,若有違誓,當天誅地滅……」

罨撒葛立刻呼道:「主上仁厚!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屋質輕嘆一聲:「主上仁厚。」

這才君臣禮畢。耶律璟親自扶起屋質,又扶起韓匡嗣:「匡嗣,明扆受驚,你醫術高明,朕就把明扆交給你了。」

韓匡嗣無奈,只得應道:「臣遵旨。」

遼國第三位皇帝耶律阮在位五年,於祥古山遇刺身亡,廟號為世宗。同日遇刺的太后蕭氏追封為「柔貞皇后」;皇后蕭撒葛只追封為「孝烈皇后」,後又改封為「懷節皇后」;而另一位皇后甄氏,作為整個遼國曆史上唯一的漢女皇后,則被眾人諱莫如深地不再提起,也沒有追封諡號。

遼太宗長子耶律璟繼位為帝,即遼穆宗,改元應歷。

穆宗繼位之後,第一道旨意便是,世宗意外遇刺,皆由南征之事而起,當下罷南征,拔營回京。那撥旁觀之人本就不欲南征,見耶律璟之舉,頓時放下心來,皆呼萬歲。

蕭思溫和漢臣室坊等,皆嘆息世宗之死,見韓匡嗣抱著小皇子,上前看了看那孩子,拍了拍韓匡嗣肩頭,此時此刻,只能說一句:「匡嗣,小皇子拜託你了。」

韓匡嗣抱著小皇子轉了兩圈,一時不知如何是好。耶律璟只管把這孩子扔給他,他卻得好好安置和照顧。見這孩子仍然昏『迷』不醒,無奈之下,只得抱著他回到自己的營帳。

一個十餘歲的少年見他進來,忙迎上去:「父親,您回來了。」見韓匡嗣抱著一個昏『迷』不醒的小童,詫異道:「這孩子是誰?」

這少年是韓匡嗣的次子韓德讓。他此番本欲帶著次子隨軍歷練,此時小皇子一時受驚無法安撫,頓時想到了兒子。他把明扆遞給兒子:「快把他放到床上。」

韓德讓接過,看到這孩子雙目直愣愣的,驚恐而呆滯,似乎對外界事物毫無反應,一『摸』額頭,驚呼道:「他怎麼了?全身都冰涼的,是不是凍著了?」

韓匡嗣擦了擦臉上的血跡,嘆道:「若只是凍著倒好了。」

韓德讓把明扆抱到床上,誰知才把人放下,明扆便閉上眼睛,尖叫起來。他正不知如何是好,韓匡嗣已經開了『藥』箱拿了銀針過來,連忙吩咐:「快按住他!」

韓德讓忙抱起明扆,但見明扆小小的身子不斷抽搐,臉『色』慘白,尖叫連連,忙不住安撫輕拍:「別怕,別怕,我們不會傷害你的,別怕。」

小小的身軀顫抖著,韓匡嗣連施了幾針,明扆才閉上眼睛,好一會兒方慢慢睡著。

韓德讓這才有空暇詢問:「爹,他是誰?他怎麼了?」

韓匡嗣神情悲愴:「他是大行皇帝的二皇子。」這一句話,便解答了所有。

韓德讓打了個寒戰,昨夜之『亂』,他也被押來押去,頓時明白:「這麼說,真的是謀逆?主上已經死了?」

韓匡嗣陰沉著臉,嘆道:「不只主上,太后、蕭皇后、甄皇后、太子全都死了。」

「全死了?」

韓匡嗣心情沉重地點了點頭。

少年的臉,頓時慘白,看著手中的孩子:「那他……」

「你先抱著他,他受了很大的驚嚇,現在離不開人。」

韓匡嗣看著兒子猶帶稚氣的臉,心中長嘆。韓德讓只覺得父親看著自己的目光越來越嚴肅,不安地挪了挪身子,只覺得手中的孩子越來越沉重,卻不敢放下。

韓匡嗣長嘆一聲,忽然間想到了自己的童年,也想到了父親的童年……命運之手再一次伸出機會來。此刻,他只能押上他的兒子。

國難族劫,韓家的孩子,註定沒有辦法有童年吧。一代又一代的命運,只能苦苦掙扎,於困境中努力,爭得一線生機,再多爭得一線生機。

韓匡嗣忽然嘆道:「德讓,你今年十歲,對嗎?」

韓德讓不知所措地點點頭。

韓匡嗣咬了咬牙:「十歲,不小了,我也應該把你當成大人了。」

韓德讓不解其意,看著韓匡嗣。

「你的祖父六歲時目睹父兄被殺,自己被擄為奴;我八歲時,入了述律太后帳下當小侍童;如今,你十歲了……每一代韓家總得有個人出來,承擔起全族的機會。德讓,從今天起,我就把二皇子交給你了。」

韓德讓不明所以,只怔怔地說:「好。」

韓匡嗣肅然道:「你要把他當成弟弟!」見韓德讓點頭,他的神情更加嚴厲,一句句就像釘子,打在兒子的心頭:「我更要你,把他當成效忠一世的主公!」

韓德讓抱著小皇子,怔在當場。他沒有想到,十歲這年,把小皇子接過來後,便是一生一世的無法掙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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