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骨裡在一邊幸災樂禍:「幸而方才韓德讓來的時候你不在,否則你這花臉貓的樣子,一定把他嚇跑了。」
燕燕見胡輦取了她頭上的草梗下來,不禁又羞又惱,想著方才自己就頂著這根『亂』草在一個陌生男人面前說了半天的話,可恨那人看著老實,竟是半點兒也不提醒她,難不成是存心看她笑話?
再聽得烏骨裡的話,她不禁一怔:「方才?是什麼時候?」
烏骨裡笑道:「他與大姐剛才就在這一圈一起打獵,好像有一個時辰左右吧。」說著朝著胡輦擠眉弄眼:「大姐,你是不是看上韓德讓了?燕燕,你是想德讓哥哥做我姐夫呢,還是做我妹夫?」
胡輦惱了沉下臉:「烏骨裡,你休要胡說,信不信我罰你?」
烏骨裡吐了吐舌頭,不再說了。
燕燕怔了一怔,想到昨日烏骨裡的話,素來無憂的心情,頓時蒙上一層陰影來。她抬眼看著胡輦,希望她能夠如往日烏骨裡開玩笑提到某個王公貴族一般,明確地說一句:「不可能。」
可是看著胡輦的神情,雖然斥責烏骨裡,臉上卻並沒有什麼惱意,反倒有隱隱的害羞。大姐明朗爽快,何時竟有這樣的神情?
燕燕心中又熱又冷,一時想著大姐這麼好,自然得德讓哥哥這麼好的人來配她;一時又覺得委屈,很想跑到韓德讓面前大吵大鬧一頓,可是為什麼大吵大鬧,卻又說不上來。
她呆呆地站在那兒,好半日,才忽然頓了頓足,轉身跑到自己帳中。侍女青哥見她一身狼狽,忙與幾個侍女一齊給她打水梳洗更衣。燕燕心頭悶悶不樂,連晚膳也不曾吃,倒頭便睡了。
耶律賢看著燕燕離開,想到她頭上半根草梗,「哎」了一聲,欲叫卻已經來不及了,但見她疾馳如風,早已經遠去。
耶律賢頓了頓足,亦是懊惱,亦是無措。方才自己怎麼會如此恍惚,兩人走了一路,竟找不著機會提醒她頭上有『亂』草,想來她回去之後發現,必會惱了自己不提醒;他素日自負聰明,不想今日頭腦混『亂』,如此同行一路,竟連佳人的名字也不曾問過。
他心中說不出的喜歡,又說不出的懊惱,轉身正欲回去,卻忽然發現那姑娘離去之處的草間落下一方玉佩。
耶律賢拾起一看,玉佩雕作雙魚模樣,想是那少女方才落下的。他心中暗喜,雖然不知這少女身份,但瞧著這玉的質地雕工俱是極難得,這等上好雕工,出自何方,落於何處,想是能夠查詢得到的。不免懷了一絲興奮,忙將這玉佩珍而重之地放在懷中。
待躲過崗哨回到營帳,心腹楚補迎了上來,低聲道:「大王,方才只沒大王來過了。」
耶律賢一驚:「他說什麼了?」
他的身邊,自然也有罨撒葛派來的監視之人,他方才先假裝自己「犯了舊病」,讓侍從婆兒假扮自己躺在床上,又叫來了御醫迪裡姑做掩護,自己假扮侍衛,與韓德讓一起去找韓匡嗣來治病。此時他提前回來,又是穿了侍衛的衣服回營。通常這個時間段,大家知道他有午休的習慣,於是打獵的打獵,聚會的聚會,自然不會來擾他,可不承想只沒會來。
「他是想約大王去打獵,我說大王身子不爽,剛剛睡著,沒讓他進來,不曉得他是不是懷疑了。」
耶律賢在婆兒的服侍下一邊更衣,一邊吩咐:「你去找只沒來,就說我已經醒了,叫他來與我一起用晚膳,你再速派人去找韓郎君,就說我有事找他,讓他到我營帳來。」
他方才一走了之,想韓德讓必會重返來尋他,若是不見了他,豈不著急。忙藉口說自己找他,派人去給他傳信,想韓德讓必是一聽便明白了。沒過多久,韓德讓匆匆到來,見到耶律賢便鬆了一口氣,兩人會合,讓楚補守在門外,議論了今天與蕭思溫商議內容,又約定了後續之事。
過得不久,楚補便打聽了訊息來報,罨撒葛剛才竟是抓了數名宗室,其中便有世宗的兩名弟弟耶律梢與耶律隆先,據說穆宗已經令罨撒葛去挨個查問,那一日凡是不在自己營帳中,又無人能夠證明是跟隨眾人行獵的人,都要受到懷疑,甚至是被抓走。
耶律賢心底一沉,他這一進一齣,雖然儘量遮掩,但如若罨撒葛因他兩個叔叔涉案的原因懷疑上他,難保不『露』破綻。想到這裡,不由暗暗後悔,方才實在考慮欠周,應該是等韓德讓回來,由韓德讓陪著,也有個可辯的理由。
侍衛婆兒又來報與他說,只沒不在宮帳中,卻是去了穆宗營帳,耶律賢心頭焦灼,卻是無可奈何。只沒被穆宗兄弟養得著實有些天真和放肆,萬一被罨撒葛套問,說出他不在營帳之事,只怕更惹人懷疑。想到這裡,又問婆兒:「還有什麼事?」
婆兒想了想,又輕聲地:「小人聽說,皇太叔似乎想在回京路上對……」他頓了頓,又道,「……動手了。」
耶律賢嗤笑:「我果然沒看錯他,一如既往的衝動。哼,簡直找死。」
他說到這裡,忽然心中升起一個念頭,若能夠借這件事,早早將李胡父子落案,那麼罨撒葛的搜捕,或可就此收網。
婆兒看著他的表情,臉『色』一變:「大王,您想要做什麼?」
耶律賢閉了閉眼:「沒什麼,我想,皇太叔之事,我們正可利用,你想辦法在回京之前,稍加散佈。這樣一旦事情發生,太平王也可迅速查到是皇太叔下手的。」
婆兒卻有些擔心:「您回去的路上可是得和主上同車啊,到時候萬一……這件事該如何應對,是不是再跟韓郎君商量一下?」
耶律賢掃了婆兒一眼,冷冷地道:「韓二哥是正人君子,有些事不必讓他知道。」婆兒不敢再說,只低頭稱「是」。
耶律賢放下案卷,淡淡地道:「放心。李胡他取不了我的『性』命。讓他們兩房去撕扯吧,李胡成或敗,我們都能得利。」
罨撒葛追捕一日,到晚間便向穆宗報告。
穆宗扶著宿醉方醒的頭,聽罨撒葛說今日抓捕了幾個可疑的宗室大臣,只因李胡是皇太叔,卻不是他能處置的,所以要等皇帝示下。
穆宗冷笑一聲:「那就暫時先放著,等回到上京再收拾他。」又指示,「今日之人雖然不曾全部抓到,但凡不在營中的,你都要仔細地問上一問。」
罨撒葛連忙應「是」。
穆宗忽然問:「明扆可在營帳?」
罨撒葛卻是來不及問,當下卡殼,穆宗便招手令人去問他派在耶律賢身邊的侍衛,過得不一會兒,那人回來報說:「今日一早韓郎君來見明扆大王,但明扆大王身體不適,叫了婆兒隨韓郎君去韓匡嗣大人處取『藥』,帳中只留楚補和迪裡姑照顧。」
穆宗半閉著眼睛,問:「他可曾出去過?」
「不曾。後來婆兒好像遇上驚馬,很久才回來,韓郎君也帶了『藥』回來,大王服了『藥』方好些。」
穆宗又問:「有什麼人去找過他?」
「只沒大王來過,但那時候明扆大王才睡著,所以只沒大王沒有進帳就走了。」
罨撒葛順口問了一聲:「只沒去了哪兒?」
穆宗道:「只沒今天在我這裡。」只不過那時候他又喝高了,只沒似乎是想向他投訴什麼事,他也懶得理會,就把他趕走了。
他坐在那兒,搖了搖鈍痛的頭,腦子裡總有一些東西,想捕捉而捕捉不到,忽然間惱怒起來,他一向隨心所欲慣了,既然有不安,那就用最直接的手段吧,何必去猜何必去想。穆宗忽然開口吩咐罨撒葛:「你明日去看看明扆,順便叫只沒也過來,好好盤問一下他。」
罨撒葛一驚:「主上是懷疑他?」
穆宗輕蔑地冷笑:「李胡能夠有什麼能耐,他要有能耐,不會到現在還是個‘皇太叔’。不知為什麼,朕卻覺得,最近一直有些心神不寧……既然不知道『毛』病出在哪裡,那麼寧可多殺些,也不要錯漏過了什麼。」
罨撒葛忙低頭應「是」,心中卻有一種莫名的恐懼,這個兄長,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同甘苦共患難,曾經推心置腹,無話不談。
可是從何時起,他變成了如今這般連自己也不認識,是從他開始謀算皇位,還是從他坐上皇位之後?
臣民們說他沉『迷』酒醉、昏憒糊塗,可是隻有自己這個離他最近的弟弟才知道,他的哥哥,比誰都聰明,心思比誰都深沉。十幾年來,多少人恨他,多少人想他死,可最終,如今仍穩穩坐在皇座上的,還是他。
繼位之初,他懷疑一切,濫殺無數,看誰都像是要謀奪皇位。甚至連罨撒葛也曾經遭受過懷疑,被捲入謀逆案中下獄囚禁,險些送命。後來,他對那些宗室重臣的殺戮清除,已經漸漸變少,他現在擁有了一種近乎野獸般的敏銳直覺,只要聞一聞,便沒有錯漏了。
這些年來,穆宗身邊可信的人越少,對罨撒葛的倚重就越甚。他在所有人面前是不講理的暴君,唯有在罨撒葛面前,願意接受他的進諫、勸阻,甚至嘮叨,甚至對他傾訴自己的壓力和心事。
可是他看耶律賢,卻是另一回事。自耶律賢四歲從祥古山回來,這麼多年,他表現得一直很乖巧,遠比那個莽撞無禮的只沒要乖巧得多。可是不知為什麼,罨撒葛總覺得對他有一種別樣的警惕。而這種警惕卻是無從查證的,或者……罨撒葛低下頭來,或者因為他和自己一樣,是離皇位最近的人吧。
當年人皇王出走而太宗繼位,可十幾年以後,人皇王的兒子世宗,從太宗之子手中奪回皇位。雖然皇位依舊回到太宗之子手中,十幾年以後的今天,世宗之子會不會還能夠回來奪回皇位?
罨撒葛強抑心頭悸動:「主上為何懷疑他?」
穆宗卻搖了搖頭:「朕也不知道,朕只是覺得,心頭有些怪異,須得見見他才能夠確定。」
罨撒葛正要答話,忽然聽得內侍在外稟道,宰相蕭思溫求見。
穆宗令其進來,蕭思溫抱著奏報匆匆進來,頭一句話便是:「主上,臣接獲奏報,南朝軍隊大肆集結,恐怕要對我大遼進行征伐,請主上早做定奪。」
穆宗一驚:「什麼?趙家小兒竟然當真北伐?」
蕭思溫忙遞上奏報,催道:「還請主上提前結束春捺缽,儘早返回上京,以做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