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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各懷心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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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耶律賢昏昏睡去,韓匡嗣吩咐了楚補幾句,方離了耶律賢營帳。

韓德讓已經在帳外等候甚久,見了他出來,待要發問,便見韓匡嗣一個眼神,只得跟著父親回去。一進營帳,就跪下請罪:「是孩兒失職,連累大王重傷,請父親責罰。」

韓匡嗣疲憊地擺了擺手:「你起來吧,此事你又能怎麼樣?主上的御駕,也不是你能進去的,你縱然在場,也是無助於事。」他見韓德讓仍然鬱郁,看了看帳中無人,壓低了聲音:「而且,此事我看是大王的苦肉計。」

韓德讓臉『色』大變:「苦肉計?」他話一齣口,已經想明白了,心中一痛,嘆道:「唉,大王實在太過急進,也太不顧身體了。萬一為了救駕失去『性』命,那什麼謀劃都完了。」

「可是有了這場救駕之功,至少這幾年之內,皇子賢可保無恙。照那一位……」韓匡嗣指了指穆宗御駕方面,長嘆,「如今這種殺法,隔三岔五地查叛黨抓謀逆,各宗室親王郡王,就算什麼都沒做,也保不住哪天會莫名其妙死於非命。他這一招雖然是冒險,但是至少可以解上那一位三五年疑心了。」

韓德讓心中卻是極難受,當年韓匡嗣在他才十歲的時候,便將他一生就此繫結了耶律賢,他有過暗暗的怨懟之心,他的兄弟都能夠在父母身邊,無憂無慮,而他卻是從小就在殺機重重中孤獨遠離,可是每每一看到那個比他更小,卻也負擔更多的孩子時,他心中的怨懟之情,便全然消失了。與這個四歲便失去一切,夜夜在噩夢中醒來,比他承擔著更重殺意危機的孩子相比,他還有什麼可怨的。可是哪怕他陪著耶律賢經歷再多,「苦肉計」三字,仍然令他痛到肝膽俱裂……

他站在那裡,心『亂』如麻,只聽得韓匡嗣吩咐他幾句,便抽身去看耶律賢。耶律賢正倚坐在床上,剛由迪裡姑為他換好『藥』,見韓德讓進來沉著臉,莫名心虛起來,賠笑道:「德讓哥哥,你來了。」

韓德讓滿腹心事,見他赤著上身,包著白布,心頭劇痛,走到他面前上上下下將他打量了一番,卻是抿唇不說話。

耶律賢聲音越發弱了下來:「徳讓哥哥,你生氣啦?」

「大王當機立斷,英明果決,臣豈敢生氣。」在旁人眼中,明扆皇子是那樣的溫良無害,只有一直看著他長大的韓德讓才明白,在他病弱的身軀下,有時候會有孤注一擲的賭『性』。而他阻止不了他的這種狠決,又心痛於他的孤注一擲,只能自己生悶氣。

耶律賢一個眼『色』,楚補心領神會,立刻帶著其他人溜了出去。耶律賢見帳中無人,便倚小賣小起來:「徳讓哥哥,你休要生氣啦。是我錯了,我保證,絕對沒有下一次了好不好?」

韓德讓狠狠瞪了耶律賢一眼:「你還敢有下一次?學別人救駕,你不知道自己的身體是個什麼狀況嗎?車中還有隻沒在,罨撒葛在,輪得到你救駕嗎?」

韓德讓發起火來,耶律賢反而鬆了一口氣,他笑嘻嘻地道:「好,都聽你的。下次再有這種事,我直接拉罨撒葛去擋劍。」

韓德讓長嘆一聲:「是臣無能,才令得大王行此險計。」

耶律賢本是仗著臉皮厚同他開玩笑,見他如此,也收了笑容,拉著他的手:「德讓哥哥,除了我自己,誰也消不得他的疑心。你們縱有天大的本事,又能如何?他既動了疑心,那是不見血不收的……」

韓德讓聽得最後一句,不禁心驚膽戰。他自然知道穆宗的『性』情,這個極端聰明又極端脆弱的瘋子,或許不懂朝政也從不肯聽進人言,但對於人心的異動,對於危險和陰影竟有一種野獸般的直覺。他雖猜到耶律賢行苦肉計,必是有不得已的原因,可是聽他親耳說起,仍然心驚,顫聲問:「他如何會疑心到你了?」

耶律賢搖了搖頭:「不知道……我只是說,那個瘋子,有時候讓我……很害怕!」說到這,他的手也不禁顫抖了一下。

韓德讓不禁伸手,握住了他:「如今已經無事,危險已經度過了。」

耶律賢看了一眼韓德讓,還是再解釋了一句:「其實,今天那撥刺客要殺的不僅是他,還有我。當時情況危急,我若不是衝到他面前擋住前面那一劍,也逃不開後面刺來的另一劍。我倒不如賭一賭……」說到這裡,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嘴角一絲微笑:「好在我賭贏了。」

他這話,也向韓德讓解釋了自己行苦肉計的無可退路,並非是有意而為,也免得韓德讓內疚。

韓德讓嘆道:「幸好只是外傷,心口似乎被什麼東西擋住了刀,也沒有傷及內腑,總算是有驚無險。」

耶律賢一怔:「什麼東西?」抬手欲往胸口去尋找,又意識到了什麼,頹然垂下了手,咳嗽了兩聲,苦笑,「當時情況混『亂』,我只好大喊一聲‘主上當心’,權當救駕,若不然,只怕我會成為頭一個被懷疑的物件。」

「這也算是將錯就錯了。只是這刺客如此喪心病狂,如果不徹底解決,只怕後患無窮。」

耶律賢冷笑:「皇族三支,東丹王一系是我,太宗一系是主上,有人想將我們兩人同時除去,你覺得,會是誰呢?」

「李胡?」

「正是,哼,沒想到李胡竟然如此不過腦子,此番行刺失敗,主上豈能饒他。他倒不要緊,我們便失了一道擋風的牆,日後許多行動就不方便了。」耶律賢眉頭緊皺,長嘆一口氣。

這一次,以穆宗的『性』子,是絕對不會再輕易放過李胡的。但李胡一倒,他後面的行動,應該怎麼辦呢?

此時他還未能出宮建立自己的羽翼,接手父親留下來的斡魯朵勢力,更重要的是,接下來他要直面穆宗。他還未做好準備,但他必須挺胸面對。那個人利用察割陰謀殺君奪位,毀了他的一切。

而他,要在未來,殺死那個人,奪回父親的皇位。他頓了頓,道:「太祖留下的三房之中,我們這一房和太宗皇帝這一房的宮衛都經歷了幾次拆合,唯獨李胡一房始終如一。如今他們麾下的兵力雖然比不過主上,卻遠勝過我們這一房。從長遠看,這對我們的大計不利。」

韓德讓會意:「你的意思,是讓罨撒葛動手,拆一拆李胡手中的勢力?」

「李胡還有幾個兒子,也是一部分幫我們牽制主上的力量。」

「但他們目前,卻沒有能力與主上一斗。」

「所以我們還要另找力量。」

韓德讓皺眉:「大遼開國至今,太宗皇帝是由母后支援,奪了讓國皇帝的皇位。而先皇,則是借軍中勢力得到擁戴……」這兩點,耶律賢卻是一點也沾不上,還有就是:「如主上,則是勾結察割謀殺先皇……」但穆宗繼位之後,太明白自己得位的原因,因此對於自己的近衛軍管得十分嚴,像察割一樣再來一次,已經絕無可能。

耶律賢亦沉默了,苦笑一聲:「再想想,我們有的是時間。」

「若能夠趁著主上疑心消除,大王傷好之後,當可向主上要求出宮立府。」這樣,耶律賢就可以開始掌控世宗留下的斡魯朵,才能夠對皇位有一爭之力。

耶律賢點了點頭:「這也是一個辦法。」

兩人說了一會兒,韓德讓見耶律賢情況尚好,而穆宗大軍就要繼續回京,耶律賢留下養傷,必有許多事情要處理,就出去打理了。

耶律賢看著韓德讓走出去之後,楚補進來侍候,便招了招手。

楚補會意,趨到他床邊低聲問:「大王有何吩咐?」

「你可記得我那雙魚玉佩?」

楚補忙點了點頭,他從小服侍耶律賢,一應衣飾都由他經手,這雙魚玉佩幾天前不知從何而來,耶律賢卻一直貼身而藏,從不離身。聽聞耶律賢一問,機靈的他便已經想到原因,忙道:「昨天大王受傷,手中猶握此物,小人恐有不便,因此收了起來。只是那玉佩、那玉佩……」

耶律賢見他支吾,煩躁道:「又怎麼了?」

楚補這才自耶律賢枕下取出一個手帕包著的東西,開啟捧到耶律賢面前:「大王請看。」

耶律賢頓時臉『色』變了,那玉佩已經裂為對半,裂口都是殘缺的。

楚補看著耶律賢的臉『色』,勸道:「大王,若無這玉佩替大王擋了一下,大王的傷勢,恐怕難料了。」

耶律賢吃力地伸出手,隔著手帕,緊緊握住那已經碎裂的玉佩。今日的苦肉計,實在是險而又險,他此時還活著,甚至還解決了穆宗的猜忌,不僅僅是他自己的決斷,也有這玉佩幫助他抵消那一劍傷害的原因吧。

那個少女是誰,於『亂』馬群中幫他擋住了罨撒葛的追捕,把他安全帶回營帳避過查探,又留下雙魚玉佩,幫他擋了致命一劍。這是長生天憐他孤苦,為他降下的仙女嗎?不管她是誰,他一定要找到她。他閉目良久,睜開眼睛,吩咐:「楚補,回京以後,你找匠人看看,能否找同樣的玉質,再雕一塊?」

楚補應是以後,他又道:「這樣的玉質不多見,我觀雕工亦似本朝,你去打聽一下,這玉佩的原主是什麼人。」

楚補一怔,連忙應下,耶律賢這才鬆了口氣,閉目又沉沉睡去。

他終究還是有些失血過多,不能久持,這一夜倒是睡得昏天黑地,直至天明才醒過來。他素來覺淺,平常醒了也並不起身,只是閉目繼續躺著,能夠躺多久就躺多久,也算安神。此時帳中只有楚補、婆兒輪流守夜,並不知道他已醒。帳中簾子極為遮光,黑暗中只聞得一人聲息重,這是睡著了;一人聲息淺,這是坐著守的。

帳外遠處隱隱有馬鳴車動之聲,想是穆宗等人在拔營回京;近處卻有小鳥啾啾,想是畏大營喧鬧,因他這邊不起營,諸人怕擾了他睡眠,因此不曾有響動。細聽之下,鳥叫聲中,似乎有一個活潑如小鳥的聲音,若有若無,竟有幾分酷似那日留下雙魚玉佩的少女聲音。

耶律賢撐起身子,想要探頭細聽,卻正觸及傷處,不由得「哎喲」一聲,驚動了楚補,驚醒了婆兒,兩個侍從忙撲上來掀簾透光,攙扶詢問。

這一鬧,外頭的聲音便聽不到了,耶律賢一急,噓聲道:「別說話!」兩個侍從雖不解其意,但檢查過耶律賢身體發現他傷口沒有裂開以後,也都聽話地閉了嘴。

耶律賢再豎起耳朵去聽,卻只聽得鳥叫聲,沒有什麼少女的聲音了。他有些煩躁,然而看著兩個忠心侍從的神情,卻也捨不得罵他們。又有些疑『惑』,難道是自己思念太深聽錯了不成?

一時心煩意『亂』,最終還是揮揮手,重新躺下,閉上眼睛,試圖能再聽到那個少女的聲音。然而等了很久,也沒有聽到。他想,他是幻聽了吧。卻不知道,剛才燕燕就在離他營帳不遠的地方,與韓德讓說話。

昨日之事『亂』成一團,唯有燕燕不知內情,關心韓德讓心『亂』如麻。這一夜便沒有睡好,一直折騰著烏骨裡,一會兒問:「你說這刺客哪來的?」一會兒又問:「你說皇子賢會不會死?」再一會兒又問:「德讓哥哥會不會有事?」氣得烏骨裡掀被坐起,豎著眼睛罵了她一頓,併發誓明日再不許她與自己同睡,燕燕這才消停了。只是當烏骨裡毫無心事地入睡以後,燕燕卻是睜著眼睛,到了天亮。

燕燕聽說眾人要隨御駕回京,而耶律賢因為傷重要留下,便第一個先問:「那德讓哥哥呢?」

胡輦說:「德讓自然要留下照顧明扆大王的。」

「那我也留下來。」

胡輦沉下臉來:「胡說八道,你留下來做什麼?難道要讓人以為,爹爹準備將你嫁給明扆大王嗎?」

燕燕急得頓足:「誰要嫁那個病懨懨的皇子了,我是說我留下來陪德讓哥哥。」

胡輦卻不理她,燕燕年紀小不懂事,她可不能任由妹妹耍脾氣『亂』來。

此刻韓德讓必與耶律賢寸步不離,若換了平時,燕燕要過去找韓德讓,別人只會說笑一句,「小孩子終於長大了,春天到了。」但此刻若是燕燕過去了,就會變成「蕭思溫有意看好世宗系的皇子賢,所以派女兒過去看他」。

穆宗此番遇刺,這一回上京,肯定要牽涉到許多皇族後族,此時此刻,豈能夠讓自己捲進來生事?燕燕見姐姐不肯答應,情知找父親也是一樣結果,百般不甘願,想找理由磨蹭著留下來。不想胡輦早有防備,將她所有的企圖都道破了,才說:「休要胡鬧,必須要同我一起上路。要不然,我會親自來抓你走的。」

燕燕看著胡輦,忽然問:「大姐,那你會留下來嗎?」

胡輦怔了怔,詫異道:「我為什麼會留下來?」

她才說完,就見燕燕立刻笑得陽光燦爛起來:「好好好,大姐,我聽你的,我跟你走。不過我要收拾一些東西留給德讓哥哥,好不好嘛!」說到最後,燕燕的聲音也不禁有些撒嬌起來。

胡輦心中一動,看著眼前妹妹天真無邪的神情,想說什麼,最終嚥了下去,只是搖了搖頭。燕燕卻不明白姐姐的心情,如果說之前,她還為烏骨裡的一句戲言而困擾,那麼胡輦這一句回答,似乎就解開了她所有的困擾,讓她終於恢復了精神,興沖沖地收拾了許多東西,忙著來找韓德讓。

韓德讓在耶律賢營帳邊另搭了一個小帳,燕燕到了帳前,正要進去,想起昨日之事,就叫了信寧進去通報。

韓德讓正要起身去耶律賢帳中,就見信寧進來通報,說是燕燕來了。他不禁失笑,看來上次她清晨闖入被自己遷怒之後,這次就格外注意了,這樣一想,也不禁對這個素日頭疼的小妹子有了新的看法。

細想她闖過的禍雖多,卻並不是故意生事,只是因為她過於旺盛的好奇心和某種容易把小事變成大事的體質。這幾年看來,她已經懂事許多,會從闖過的禍中吸取教訓,至少不會在短時間內太過明顯地把同一件錯事犯上兩次。想到這裡,他忙起身更衣出去。

燕燕站在外面,正焦急地轉來轉去,見他出來,叫了一聲:「德讓哥哥——」眼圈一紅,委屈得差點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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