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思溫雖然已經許他為主,終究對穆宗也是十幾年君臣之情,雖然穆宗活著的時候殘暴不仁,但看他死了,心中亦是唏噓,此刻見耶律賢落淚,心中一動,感慨:「畢竟是仁厚之主。」
耶律賢站在棺木前,這十幾年在刀底下的忍耐、掙扎、隱憂、暗恨、期望、宏圖,一一閃現,然而他畢竟是心志堅韌之人,這猶豫不決,也只有片刻,便攝定了心神,嘆道:「蓋上吧。」
見棺木蓋上,他朝著穆宗靈位肅然一禮,走了出去。
屏風外,蕭思溫、韓匡嗣、女裡、高勳、耶律虎古等十餘位心腹臣子早已經候在那兒,見了他出來,同時跪下口稱:「臣等參見主上。」
耶律賢點頭:「召群臣覲見吧。」
凌晨,因為大營被封、行動被監控起來的群臣正惴惴不安時,忽然接到一道旨意,說是皇帝召他們到穹殿覲見。
有些積年老臣,心頭一凜,他們想到了這些年來大遼的數次政變,而這一天,他們似乎又聞到了那股不祥的味道。那麼現在召他們覲見,是事情終於可以向他們揭開了嗎?
懷著這樣的心情,群臣進了穹殿,便看到此時大帳正中,龍椅前面,卻是一副棺槨。眾臣心中的疑『惑』頓時得到了驗證一般,不禁心頭惶恐,忍不住向左右察看,欲尋找熟悉的面孔和可以倚靠的同僚。然則左右一看,便先看到從裡到外,皆有侍衛重重站滿,手握刀柄,表情肅殺,到了嘴邊的話,竟是不敢出聲。
群臣到得很快,皆是被通知的侍衛幾近押來的,誰又敢在這關鍵時刻耽誤片刻,因此一會兒人就站齊了。
卻見蕭思溫和韓匡嗣一身素衣,表情嚴肅地從屏風後走進來,群臣議論的嗡嗡聲更大了,兩人走到棺槨面前,撲地跪倒,大放悲聲。
蕭思溫先道:「主上……殯天了!」
但見韓匡嗣也跟著跪地大哭:「主上……」
高勳、女裡、虎古等人均一齊跪地大哭,群臣見狀,連忙也跟著一齊跪地大哭起來。
當下便有穆宗的心腹臣子發難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主上怎麼會忽然駕崩?」
虎古見狀,也順勢上前問:「主上可有說,選擇誰為新君?」
那心腹臣子頓時叫道:「如今主上駕崩,虎古大人不問主上為何出事,反而先問新君,忠心何在?」
虎古冷笑:「主上已經駕崩,頭等大事自然是新君為誰。我是大於越曷魯的侄孫,自然要先問這樣的國政大事。」
蕭思溫站起來,面朝眾人長嘆一聲:「主上前夜被他身邊的小侍所刺殺,當時傷重不起,令我等封鎖訊息,密察兇手……」
韓匡嗣也道:「只是主上的傷勢越來越重,只得讓我們一邊封鎖訊息去查有沒有幕後主使,另一邊叫我們通知上京,令先皇的皇子賢與太平王趕來黑山。」
那臣子叫道:「那是何人到了?何人繼位?」
蕭思溫卻不答,只朝著後殿跪了下來,道:「臣等恭請新君。」
韓匡嗣等人亦一起跪下,同聲道:「臣等恭請新君。」
眾臣一時還未回過神來,卻是知道此時朝代更易,最安全的行動自然是跟隨其他人行動,當下也一齊行禮道:「臣等恭迎新君。」
隨著這一聲聲群臣相請,後殿一隊侍衛魚貫而入,擁著一個青年男子走了出來。
蕭思溫便大聲道:「奉大行皇帝遺詔,皇子耶律賢克繼大統。」
女裡扶著耶律賢大步走到龍椅前,屏風後轉出兩名宮女,迅速將龍袍披到耶律賢身上,將皇冠戴在他的頭上。
那穆宗心腹頓時叫了起來:「這怎麼可能?主上與太平王是親兄弟,平時託以國政,如何不是太平王繼位?」
虎古臉『色』一變,轉頭怒斥:「主上當年於祥古山繼位之時,曾親口允諾撫育皇子賢,視為己出,多次有傳位之諾。你說這樣的話,是說主上言而無信,還是說太平王有不軌之心?」
蕭思溫也臉『色』沉重道:「況且,大行皇帝的皇位得自世宗皇帝,如今傳回皇子賢,也是應有之意。皇子賢身份貴重,確是繼統的不二人選。」
虎古大聲道:「既然大行皇帝遺囑立皇子賢為新君,我等當擁立皇子賢。」說罷,眼神一掃,那幾個穆宗的心腹之臣還要說話,便已經被拿了下來。
群臣一半是見勢已至此,心中生畏不得不從,另一半卻如當日女裡初次看到穆宗屍體時的心情一樣,先是嚇了一跳,隨之卻是大大地鬆了一口氣,竟是升上一股歡喜來。穆宗終於死了,從此他們這些人再也不用畏懼飛來橫禍、無端橫死了。
這山呼萬歲中,群臣各懷心事,竟也是聲響如雷鳴。
西元九六九年,耶律?為侍從所殺,在位十九年,年僅三十九歲,廟號遼穆宗,諡曰孝安正敬皇帝。後附葬懷陵。因他嗜酒成『性』,殘暴妄殺,元朝人寫的《遼史》對穆宗被刺殺這件事有「死其宜哉」的評價,意思是死得正是時候,早就該死了。
耶律賢在大臣們的擁戴下繼承帝位,改年號為保寧,是為遼景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