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打了個寒戰,有些事情,想起來就叫人畏懼啊。
「好了好了,天色那麼晚了,你先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我們好好聊。」林夏站起身來。
「夜寒露重,夏姑娘你好睡。」穆媄幽幽地說。
林夏轉身走向房門。她背對著穆媄,沒有覺察自己轉身的那一刻這間老屋的變化。隨著她的目光挪走,紫檀大案上燈熄了,光滑油潤的木材無聲地開裂,光可鑑人的桌面上不知何時已經落滿了灰塵,穆媄睡的那張羅漢床上?本掛著紫色的窗簾,可當林夏挪開目光之後,那雍容華貴的紫色在幾秒鐘內消退,只剩下一匹素白色的、朽爛的紗。
同樣一間房,林夏所見的是它「生」的一面,林夏看不見的是它「死」的一面!
穆媄端坐在素白色的紗簾下,幾秒鐘前她雖然憔悴,但仍有絕世的容顏,此刻她已經枯槁得和那匹白紗同色,那對轉盼間生姿的眼睛被兩團幽藍色的火取代,好像她的眼眶裡燃燒著兩支鬼燭!
她冷冷地看著林夏的背影,像是隨時會漂浮著撲上去。
這時林夏的手已經摸上了門栓,還差一步,她再多邁一步就能離開這間詭異的屋子……可林夏「啪」地一聲把門栓插上了,轉過身來靠在門上,盯著忽然間枯槁如紙的穆媄,笑吟吟的:「算了,還是今晚就說清楚吧,我看漂亮姐姐你不是個人類吧?」
穆媄驚呆了。
片刻之後,紫檀大案上的燈再度亮起,被光照亮的地方,屋子又恢復了些生氣。穆媄還是那個風華絕代的穆媄,有些不一樣的倒是林夏……她笑得賊賊的。
「夏姑娘你說這世道,是鬼嚇小姑娘呢,還是小姑娘嚇鬼?」穆媄嘆了口氣,「反正我是給你嚇得不輕。」
「我裝得蠻像的吧?」林夏眯眯眼,「你真覺得我看不出你有問題?」
穆媄苦笑:「是啊是啊,是我老糊塗了,正常人就算心再寬,到了這種地方怎麼會不懷疑?夏姑娘你一直表現得那麼自然,恰恰是你已經猜到了我是什麼東西。」
「我們老林家呢,三樣活,開武館、賣跌打藥、通靈,前面兩樣我是學得不怎麼樣啦,可通靈這項,我老林家人是不用學的,我們是天生的‘見鬼’,能看見世間一切不尋常的東西。否則我跟白起能在一個屋簷下待那麼久?他來的第一天我就看過他,他確實是什麼跟人類不同的東西,但並不窮兇極惡。」林夏頗為得意,「這裡別的院子都人去樓空,只有你這裡還收拾得那麼古雅,傢俱陳設保養得那麼好,就算我不是‘見鬼’也能看出這裡面有問題啊。」
穆媄長嘆一聲:「受教了。」
「你給我看的都是幻相,這間屋子的真實模樣就是我看不得的那個樣子。」
「是,從你踏入院門,你就已經入了我的局中,我給你看的是這間屋子當年的模樣,那時候它可真是一座好房子呢。」穆媄輕聲說,「那麼重新見過林夏姑娘,自我介紹一下,我叫穆媄,這間屋子的屋靈。」
「屋靈?」
「無非妖物之屬,天地間物老則生靈異,玉有靈、山有靈、蒼松有靈、頑石亦有靈,古屋也有靈。所有的靈都是妖物,只不過有些害人,有些不害人罷了。」穆媄說到這裡頓了頓,「但我跟其他的妖物略有些區別,當年我是個人類,和夏姑娘你一樣青春韶華。」
「聽起來你有個好故事,說說看。」林夏託著腮,眼睛亮晶晶的。
「難得有個人願意聽我的故事。」穆媄望著躍動的燭火,眼中仿若流年飛逝,「那夏姑娘你可得有點耐心了,這故事有點長……人的一生那麼長……」
伍、穆媄
我其實已經很老了,老到記憶開始模糊不清。
我還是人類的時候,紫禁城裡有個皇帝,崇禎皇帝。我的父親則是一名武將,鎮守著邊塞重鎮。他雖然是行伍出身,卻十分在意子女的教育,除了讓我學習針線女紅之外,也讓我跟隨兄長們一起讀書。先生和阿嬤都說我聰慧過人,我倒也不在意,因為這些在我手上本也不是什麼難事。到了後來,全城人都知道穆家有一位千金,不僅樣貌出眾,而且琴棋書畫、女紅茶藝無不精通。
到我八歲那年,有個和尚來我家化我去出家,他說了句很奇怪的話,知道很久以後我才明白那時什麼意思,他摸著我的頭說,這女孩兒長髮委地,心思也綿長,是個痴兒,痴兒留在這痴痴的世間,怕是難免傷心。
父親當然不會允許我跟著和尚走,和尚臨去時在我的額頭上敲了兩下說,莫動痴心,莫動痴心。我望著和尚離去的背影,不知為何忽然哭了起來。可我是世家之女,很快就把這件事忘在腦後了。
我十四歲了,登門求親的人絡繹不絕,甚至還有很多京城來得達官貴人,專門派人遠赴千里之外的邊塞求親,但都被父親意義回絕了。每當送走了提親的客人,父親都會輕輕撫著我的頭,自豪地說:「他們怎麼配得上我的女兒?」
十五歲那年我剛剛行了笄禮,戰事開始吃緊。敵人一波波來襲,一座座城池淪陷,戰報連番飛進帥府。父親無計可施,在幾個月內彷彿蒼老了幾十歲。我心裡急得很,只恨自己是女兒身,不能像兄長們一樣為父親分憂。
直到一個雪夜,一隊從京城來的人馬踏雪入城。府裡所有人都高興壞了,當時城裡兵源匱乏,糧草也堪堪用盡,急需增援,此時從京城來人,意味著這座城池有希望了。
那天晚上,父親和京城密使待了一整晚,我在門廊上偷聽,只能聽到裡面不時傳出夫妻奴憤怒的咆哮。等到父親推門而出時,我看到了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面充滿了絕望。
我追問父親,他一句話沒有說,單人匹馬出了帥府。哥哥們經不住我的逼問,告訴了我事情的真相。原來京城密使的確答應了要派援軍來,但條件是要父親把我嫁給京城裡某位達人的兒子。
我明白他們為何這樣做,父親手握重兵,朝野之內對他多有猜忌,然我加入京城無非是做個人質。我心中又悲又喜,悲的是父親戎馬一生卻仍然不被信任,喜的是自己終於有了可以為他老人家分憂的機會。
在我苦苦哀求下,父親終於同意了我加入京城。臨行那天,父親和哥哥們一直把車隊送出了城外五十里,直到密使阻止才不再繼續送下去。我到現在依然記得他在雪地裡立馬的身影,是那麼的悲涼。
車隊慢慢走了兩個月,終於來到京城。我自小衣食無憂,但從未到過這樣的繁華之地。當年京城就是一座繁花似錦的城市,樓宇如雲,遊人如織。進城那天我隔著車簾偷偷看了一路,彷彿把一輩子要看的東西都看盡了。
車隊在一座雕樑畫棟的宅院前停下,那座院子從內到外透著一股陽剛雄渾之氣,遠處傳來古寺的鐘聲。我聽先生講過江南水鄉的富商園林,那是一種精緻至極的美。而面前的宅子,仿若深宮中的麗人的淡雅雍容。車隊領頭的人告訴我,這就是我出嫁前要住的地方。
門前,下人們簇擁著一個年輕人,我後來才知道他是我的未婚夫。
一路之上我都在猜測自己究竟要嫁給什麼樣的一個人。我本以為會是個紈絝子弟,沒想到卻是一位英俊儒雅的翩翩公子。按照禮數我們婚前不該見面,可他分開了阻攔的人群,徑直掀開了我的車簾。
那一刻,我們四目相對,我只覺得身上很暖很暖。兩個月來從未有過這種感覺,彷彿回到了家鄉。
當天晚上,我收到了他的信。他在信裡坦白,之所以答應這門親事是要服從他父親的意願,但當見到我的那一刻,所有的不快都煙消雲散了。我反覆看著那封信,整整一夜都不曾入眠。第二天,我給他的回信只寫了一句話:「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那段日子是我前半生最快活的日子。援軍已經到了邊關,父親不斷髮來捷報。我和未婚夫書信來往,總是以詩詞對合。我們仿若兩位熟識多年的摯友,有一種莫名的默契。我在決定遠嫁京城之時,已經有了捨棄自己終生幸福的覺悟。但是我沒想到,這看似不幸的命運,竟然又給了我一次找到幸福的機會。
我一天天地數著黃曆,期盼著婚期的到來。我身邊沒有什麼親近的人,尤其是入夜時更加孤寂,只能躺在床上看著屋頂的雕樑講一些傻話。
我沒有察覺到,自己動了痴心,師傅千叮萬囑,可見到他的時候我全忘了。
終於,那個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到了。
那天清早,僕人們開始替我梳妝,為我打上江南的胭脂,西域的水粉,穿上蘇繡的大紅嫁衣,用珍珠裝飾的大紅蓋頭蓋上了我的臉。下人們在屋子裡走來走去,臉上都掛著喜氣的笑。大門外小廝們準備好了幾千響的紅衣炮仗,只等著我的新郎騎著高頭駿馬,抬著八抬大轎出現在巷口。我坐在床上,雖然眼睛被蓋頭矇住了,只要等著炮仗響起時就能知道是他來了。
可我等了好久,彷彿過了好幾個時辰那炮仗都沒有響。身邊卻漸漸安靜下來,沒有人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等我摘下蓋頭時,天色已近黃昏。我坐在床上,眼望著空曠的院子,嫁妝還都堆在那裡,可院子裡的人已經走光了。
我傻傻地坐在那裡,就是你剛才走過的那個門檻,整整一夜,他始終都沒有出現。
第二天有人來了,是那個接我進京的秘使。我急切地問他究竟發生了什麼。他告訴我,我父親和哥哥們已經因為謀逆被抓,皇帝念我家歷代守土有功,免了他們死罪,卻要撤職發配。我現在也是個罪人,不得離開這間屋子。
我像是掉進了冰湖裡。父親一向軍紀嚴明、為國盡忠,哥哥們也都以他為楷模,怎麼會忽然發生這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