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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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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冷,爐火彷彿熄滅了,燭光也暗了下來。林夏輕輕撥出淡淡的白氣。

「好吧,你姑姑都說了,可她沒說你的事。」

「她不知道,她很傻的,她只是以為自己是個兇靈罷了,她很傻的……」阿秀倒退著走進黑暗,只有那雙灰燼般的妖瞳躍動在林夏視線裡,「既然她都告訴你了,那你也聽聽我的故事吧……」

我出生的時候就在笑,當時就把給我接生的護士嚇暈了。我其實只是看見了天花板的角落裡上,有個長了兩隻頭的小丑正對我揮手做鬼臉,兩隻小腦袋做出不一樣的表情,還會互相吵起來,很滑稽很好笑。

我能看到大部分人類都看不到的東西,被稱為妖物的東西。他們有的很可怕,有長刀般的獠牙和幾十只鈴鐺大的眼睛,有的卻很美,翅膀晶瑩得像是蟬翼,有蜂蜜色的長髮和火烈鳥般的短羽,輕盈地飛在花圃裡;有的卻是用人類的模樣藏在人群裡,偷偷從衣襬下伸出第三隻手撓屁股……

無論長成什麼樣子,他們都沒有傷害過我。我總是對著他們傻笑,因為我覺得這個世界上除了我的爸爸媽媽之外,還有很多人在陪著我,雖然他們從來不說話,充其量也只是對我吐舌頭、眨眼睛,隨後就穿過牆壁消失不見了。

每當他們出現,我都會指給我的父母看,那時候他們的臉色會變得很難看,因為他們看不到我的朋友,他們認為我肯定是中邪了。

那時候我家?常會有自稱是法師的人來?錢,他們號稱能驅除我身上的魔鬼,揮舞著桃木劍念念叨叨一些鬼都聽不懂的咒語。有時候他們也會很不幸的遇到一兩個路過的妖物,那可就慘了。那些咒語彷彿不能起什麼驅魔的作用,更像是一種妖物間罵人的語言,聽到這些話都要捉弄他們,把他們的帽子打掉,伸腳絆他們一個跟頭之類的,最過分的也不過是把他們倒提起來,扔到門口。

每次看到那些騙子被嚇得屁滾尿流的時候,我都開心得拍手大笑,我的父母就會露出更加恐懼的眼神。他們會背地裡竊竊私語,偷偷哭泣,叫我怪物……

怪物,就是我最早的名字。

他們的眼神漸漸從恐懼變成了厭惡,彷彿我真的像那些騙子們在外傳言的那麼不祥,會給這個家庭帶來災禍。從那時起,那間屋子裡就再也沒有陽光,總是一個男人在沙發上悶悶喝酒,女人在角落裡抱著肩膀哭泣。他們爭吵、撕扯,埋怨對方是造成不幸的原因。

於是我被送走了,送到了祖母的小房子裡。她以前肯定是個美麗的女人,清晨總是會在鏡子前把滿頭銀髮梳理很久。她從沒有在我面前露出過驚恐的眼神,她總是很疼我。為了哄我睡覺,每天都像變魔術似的變出不同的糖果,水果味硬糖、牛奶花生酥糖、鹽水太妃糖、杏仁兒巧克力,每天幾乎都能換一個口味。為了能吃到下一個口味的糖果,我總會努力地睡著,期待明天來臨。

又一天的清晨,我醒來時她還在睡著。父母帶著穿白色制服的人來敲門,衝進裡屋把她用擔架抬走了。他們交談著,說她是得了心臟病,昨天夜裡已經過世了。

可我不相信,她分明還坐在梳妝鏡前梳著那頭銀髮呀?為什麼你們說她死了呢?我第一次大哭,拉著他們的褲腿想要阻止擔架被抬走,拼命地給人們指著她坐的地方。

所有人都驚呆了,母親尖叫著逃走了……父親如死灰地看著我,眼神已經徹底絕望了。我坐在地上呆呆地看著祖母慢慢梳好頭髮,依舊慈愛地對我微笑,轉身走出充滿陽光的窗外,從此消失不見……

人們從祖母家找出了一大袋沒有吃完的糖果,那是她為我留下的。那天父母帶著我走了好遠的路,來到一座衚衕裡的荒宅門口。他們把那袋糖放在我手裡。

「等到糖吃完,我們就回來了。」

說完他們就離開了。其實我心裡知道是怎麼回事,你知道水銀妖瞳那種東西,能看到的不僅是鬼怪,還有別人的心……但我沒有哭鬧,我只能等他們,除了他們我就再也沒人可等了。

我開啟袋子,一顆顆地剝糖塞進嘴裡,塞得滿滿的。吃完了一顆就再剝開一顆……荔枝味、菠蘿味、大白兔奶糖、山楂軟糖、紅豆酥糖、巧克力硬糖……

從日出到日暮,糖紙已經撒了一地。吃完所有口味的糖,他們就該回來了吧?就像奶奶說的,吃完這個口味的糖,我就要睡著了,睡著了明天肯定還有新的糖果。

直到袋子裡剩下最後一顆糖,我把它捧在手心裡,早已吃不下了,可是還是堅持著把它剝開。我想也許剝開它爸爸媽媽就會出現在那條路的盡頭呢……也許那是一顆魔法糖呢……可我的眼淚嘩嘩地往下流,怎麼也忍不住……

就在這時,身後有人拍了我的肩膀。

她站在月光下,臉上枯瘦,一點血色都沒有,根本就是個鬼。她惡狠狠地看著我,像是隨時會撲上來把我給吃掉。

可我長著水銀妖瞳啊,我既能看得出她不是人類,也能看到她的心,她的心碎成一片片的……就像是被砸碎的玻璃。

那就是我跟姑姑的相遇,那時候我很孤獨,她也很孤獨。

後來我們就在一起生活了,我叫她姑姑,她叫我阿秀,阿秀其實不是我的真名,但她覺得我像個女孩子,就堅持要給我起個女孩子的名字……你知道女人固執起來有時候是很難纏的。姑姑從來沒有告訴我她是個妖物,我也一直不戳穿,我們都想過那種正常人的生活,所以我們兩個怪物都偽裝成正常人給對方看。

有姑姑真好,她每天都會帶著我走過飄著落葉的巷子去買糖。

其實姑姑是個笨蛋啦,她特別不會哄孩子的,她就以為給我買糖我就開心了。

可是有姑姑真好,雖然她是個笨蛋妖物……

阿秀眼中的銀色漸漸褪去,黝黑的眸子裡流下淚來。

林夏推開龜裂的木窗,她需要新鮮空氣,不知什麼時候開始這裡變得那麼悶。從來沒有一個故事能讓她像現在這樣,心中洶湧著萬語千言,卻說不出哪怕一個字。

她沒來由地想起白起說過的某句話來,白起說這世間的好故事都像酒。

白起很喜歡讀書,林夏就找他幫忙看本子,那是某個公司找她試戲的本子,號稱是某名編劇寫的,名編劇見林夏的時候抓著林夏的手不放,吞著吐沫說林小姐這個角色我是特意為你寫的啊,你可千萬要來演,我親自給你講戲!

白起看了一眼就把本子放下了,……地說好故事都像酒,有的醇厚,有的清冽,最好的故事卻像烈酒那樣,將你燒得疼痛,不由得就像對著風大口呼吸,只有冷風能讓你平靜下來。林夏說那這個故事算什麼酒,白起說,我對這本子的最高評價也只是醪糟而已。

此刻林夏終於明白了白起的意思,聽完穆媄和阿秀的故事,她覺得自己吞下了一杯滾燙的烈酒,酒精在血液中燃燒,無從傾吐,只能大口地呼吸。

「夏姐你幫幫我,你跟白大夫說,我願意拿我最珍貴的東西去換姑姑!」阿秀說。

「廢話!我不幫你幫??我們金刀林家……」林夏說到這裡忽然愣住了。

窗外烏雲層疊,像黑色巨龍的腹鱗,狂風從遠空呼嘯吹來,夾雜著血腥的氣息。紫電掠空,雷聲滾滾而至,緊跟著暴雨如同彈幕一般從天而降,彷彿要將整個世界擊垮。

霹靂在正屋的房樑上炸開,屋瓦瞬間飛灑。那根房梁早已支撐不住屋頂的重量,馬上就要坍塌,可穆媄還在屋裡。

「天……天劫!」阿秀喃喃。

林夏給嚇傻了,這就是天劫麼?這就是穆媄說的天劫?這世間的妖物,萬般修行都逃不過的劫數,那是天道規則!

阿秀已經衝了出去,林夏緊隨其後,暴雨傾盆,前方已經看不清路。

他們衝到正屋門口,卻發現房門已經緊緊鎖上了。

「姑姑!姑姑!開門!開門!」阿秀拼命地捶門。

「滾!」穆媄在屋裡?喝,她從未這麼聲色俱厲,彷彿又變成了當年的兇靈,「滾!你本就不屬於這間屋子!滾!」

「這……這就是天劫?快出來!房子要塌了!」林夏幫著阿秀捶門。

阿秀用盡力量撞門,卻被一股看不到的力量生生彈進了院子裡。

「林小姐,帶阿秀走!」穆媄的聲音如古井不波,「我的壽限已到,躲不過去了,此處都是老屋和古木,山後還有墓葬,妖物不止我一個,這些年是我安鎮於此,它們才不敢造次。可我人死燈滅,它們定會蜂擁而至吞噬我殘存的精氣,你和阿秀留在這裡,也會變成它們的食物!」

林夏大吃一驚,扭頭看向大雨之外的黑暗,果然妖氣瀰漫,模糊的黑影正用一雙雙貪婪的暗紫色眼睛望著她和阿秀,這種情況下阿秀的水銀妖瞳也沒用,他畢竟只是個孩子,最高等級的妖瞳在他身上也發揮不出作用,那些兇靈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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