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取出了那把古琴,坐在屋簷下的月光裡,猩紅的裙襬散在我的膝邊。
琴絃發出第一個音符之時,北風忽然停住了,一片晶瑩的雪花飄落在琴絃之上,漸漸院子裡已經是一片白茫茫的雪景。
「鳳求凰啊……」他在房中低聲說了一句,手中不自主地也打起了節拍。
「愔愔琴德,不可測兮;體清心遠,邈難極兮;良質美手,遇今世兮;紛綸翕響,冠眾藝兮;識音者希,孰能珍兮;能盡雅琴,唯至人兮!」
他始終跟得很準,這世上也只有他聽得懂我的琴聲。淚水和雪水潤溼了琴絃,就連琴聲也漸漸生澀之時,屋中的節拍忽地停了,琴絃在那一刻也繃斷了!
我心中有感,當時顧不了那許多,縱身而起破門而入。
月光照在床上,我卻已經認不出他了。
他的那雙眸子曾經清雅如蘭,可如今卻已經沒有了任何光輝;曾經飽滿的雙頰陷了進去,形銷骨立如同一架骷髏。曾經他是錦衣玉食揮金似土的公子哥,可此時卻衣衫襤褸,家中沒有一盞油燈,沒有一床不帶補丁的被子,甚至沒有一件禦寒的棉衣……
我撲在床上放聲大哭,因為這世上唯一一個知音之人已經死了。他死前許諾我的,他要東山再起,要用一屋子黃金做我的聘禮。
他是要來娶我的……
伍
「原來是這樣……」林夏黯然道,「這麼好的一個人兒,有才華又善良,怎麼就……」
「人非金石,天道無常。」白起永遠都是那麼冷靜,冷靜到不近人情,「又有什麼好奇怪的呢?」
紫弦長嘆一聲,欲哭無淚,卻也無言以對。
「沒人性!誰不想把親人愛人都永遠留在自己身邊?誰像你似的,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六親不認!」
白起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林夏還想再說,卻被阿離悄悄拉住了,壞小子指了指躺在金山上的那個男人。青白色燈光照下來,他的臉毫無血色,像是停屍房裡的屍體。
「不對啊!按紫弦你這麼說,真正的項伯言已經死了,那現在這個是誰?」
「還是他。」白起替她回答了這個問題,「不過只是一具軀殼。」
「什麼?難道是殭屍?!」林夏忽然感到後背冒涼氣,她聽老爹講過,當年湘西有一種神秘的趕屍人,能驅趕著客死他鄉的屍體歸鄉,而那些屍體每晚排成一行,隨著趕屍者的鈴聲翻山越嶺……
「那都是林建南哄你睡覺的封建迷信鬼故事,騙人的。」白起不屑地說,「所謂湘西趕屍不過是一種障眼法,是趕屍者為了路途上運送方便、賺取死者家人錢財的一種手段。」
你一個謎樣身份的老妖物還有臉批判封建迷信?你自己就是封建迷信好不好!林夏心裡暗罵。
「是那塊古玉?」白起忽然問紫弦。
「正是!」紫弦點頭,「白醫生果然是前輩,恐怕今天在診所時您已經識破了其中的玄機吧?」
「到底是什麼嘛!又跟那塊古玉有什麼關係?」林夏忍不住插嘴。
「也對!要想讓項伯言活蹦亂跳地再活上幾十年,沒有外力相幫是做不到的。」阿離頻頻點頭。
「我早就聽聞有一種咒法可以讓死者回魂,需要蓬萊長生之力的加持。」紫弦眼中迷離,彷彿又回到了那個飄雪的淒冷冬夜,「我當時悲痛欲絕,一心只想救回他,便想起了那個禁忌之法,再加上身邊正好有蓬萊古玉,於是……」
「原來是這樣!」林夏恍然。
「但你知道為什麼那個咒法會被列為禁忌麼?」白起冷冷地說。
「我當時對此一無所知,只是救人心切。」紫弦懊悔道,「咒法果然如我所願地成功了,我眼見情郎甦醒,又喜又悲撲了上去。可他卻木然如同石像,已經記不得我了……」
「為什麼?!」林夏驚訝。
「那個咒法本不是禁忌,但需要的條件太高沒人能做到。一是要求在人死的一刻,將他的全部精魂收集聚攏不得潰散一分一毫,二是要有一具能承載精魂的肉體軀殼。」白起解釋,「因為那具肉身其實已經死了,所以還要用極為稀有的蓬萊之力為他提供生氣,以供他繼續活下去。」
「那項伯言為什麼會失憶?」林夏奇怪,按說這條件已經具備了呀。
「因為現在那具肉身之中根本沒有一點點項伯言自我的精魂。」白起搖搖頭,「只剩一股臨死前的執念而已。」
「執念?」
「他自從回魂之後就已經把過去的一切都忘記了,只記得一件事——他要一刻不停地賺錢,直到擁有裝滿一間屋子的黃金。」
「啊!」林夏輕輕驚歎,「他說過要東山再起,用一屋子黃金做聘禮來娶你的!」
「可惜他已經記不得為何要這麼做了。」紫弦黯然說,「他現在只記得自己要賺更多的錢,直到一間房子被填滿之後,就造一間更大的來裝錢。眼見著他從一位翩翩公子變成了守財奴,我的痛苦不亞於親眼目睹他死去!可我能做的只有寸步不離地跟著他,幫他料理一切。這一切都是我欠他的。」
眾人沉默了,屋子裡靜得只能聽到風聲,和鈔票被風腐蝕的聲音。
「好可憐……」林夏小聲說。
「他是很可憐的,外人都說他是瘋子,是見錢眼開的奸商……」
「不!我是說你很可憐。」林夏不忍地看著紫弦,「眼睜睜看著自己最愛的人變成自己最討厭的人,還要繼續抓著他不放手……」
紫弦一怔,把臉扭了過去,今晚一直含在眼眶的淚水,終於掉了下來。
「有個很討厭的人跟我說過一句話,人和妖物都會把自己困在心的圍城裡,勇敢的人開門走出去,脆弱的人只能開啟門放別人進來。」林夏說著看了看白起,白大夫還是那樣冷如冰山。
「我想現在這樣項伯言也不會開心的,他被困在錢的圍城裡,而你卻被困在他的圍城裡……」
「林小姐,謝謝你!」紫弦擦了擦眼淚,「可我除了繼續現在的生活……又能做什麼呢?」
「我看未必能繼續下去了。」白起忽然說,「白天時我已經做了診斷,項伯言的肉身支撐不下去了,他本是凡人,肉身能夠經受蓬萊之力百多年的衝擊已經是你能力的極限了。現在出現所謂‘感冒’的症狀,就是肉身崩潰的前兆。一旦崩潰的話,那股殘存的執念恐怕就要催生出真正的妖物了。」
「啊!那該怎麼辦?」林夏也不知所措了。
「現在是做決定的時候了。」白起點燃了一支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