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們開始交頭接耳,而真正讓局面崩潰的是接下來的那句話。
「真正的滿漢全席,只保留在黑石料理!」天野虎徹擲地有聲。
「這哥們遠道而來北京,就是來臭牛逼的?」臺下有人已經毛了,嚷嚷了一嗓子。
「請問!」一名女記者舉手提問,「天野先生是認為中國沒有人能做滿漢全席了?」
「說出來很傷人,但事實就是事實,不容否認。如今市面上所謂的滿漢全席,只不過是後人欺世盜名的偽作而已,真正的滿漢全席需要吃三天三夜,敢問今天在場的諸位,誰吃過正宗的滿漢全席?」天野虎徹環顧四周。
記者們群體失聲。所謂高階餐飲界也就是最近十年才興起的新興行業,記者們多半也是現學現賣,夜宵吃了八塊錢一碗的炸醬麵,熬夜寫今年的白松露烹製上等京都松茸是何等美味,滿漢全席更是隻聞其名,總覺得北京應該還有幾家館子能做,卻沒人真的嘗試過。
「我們沒吃過不代表沒人能做啊。」有人嚷嚷。
「誰?請問北京城裡的哪位名廚能夠實地操作滿漢全席?」天野虎徹冷笑,「我得提醒這位親愛的朋友,滿漢全席中使用的很多食材,包括鹿胎、猩唇、紫巒駝峰和果子狸,基本上早已絕跡。而想要熟練操作一種食材,至少要親手操作上百次。敢問偌大的北京城裡,又有多少人知道紫巒駝峰是什麼東西?」
臺下一片譁然。
「我們不知道,有人知道不就行了?我們是記者,我們不知道不正常麼?你有種去隔壁問問沈公子。」有人忽然找到了救命稻草,是啊,我們還有沈醉,這條街上真正能說話的餐館絕不是這間早已破敗的滿漢樓,而是沈醉那柄傲氣四射、憑臨絕頂的「刃」!
沈公子還在,一個日本人跑北京城裡吹什麼牛逼?要不是今天是釋出會,估計天野虎徹已經被扔鞋了。
「我當然知道沈醉,他說是我的夙敵也不為過,」天野輕蔑地笑笑,「世界廚師聯合會的廚藝錦標賽,我拿了四屆冠軍,他也拿了四屆。我很想和沈先生在公平的場合較量一下,可是我每次參賽,沈先生總是意外地退出比賽。這次我遠道而來北京,就是趁著廚藝錦標賽在北京舉辦,希望能夠和沈先生當面交流。可是諸位都知道的,日前沈先生忽然宣佈棄賽。按照中國的古語,識時務者為俊傑,沈先生便是這樣的俊傑。」
「你!」女記者氣得眼裡冒火,卻沒話可說,聯想到沈醉忽然棄賽,也許真是忌憚這位黑石料理的繼承人。
「牛逼吧你就,等沈醉滅你那天,不要車馬費我也出席釋出會。」有人心不甘情不願地嘟噥。
沈醉雙手抄在帽衫的兜裡,唇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言歸正傳言歸正傳。」主持人只得打打圓場,「滿漢全席的精髓在日本也有傳承,滿漢樓和黑石料理合作後,雙方可以攜手共同發展這門驚世的技藝。下一個環節是簽約儀式,我們有請滿漢樓的主廚陸先生。」
人們這才意識到合作雙方還有一方處在缺席的狀態,另一張官帽椅上自始至終空空如也。
「陸先生?陸先生?請問陸先生到場了麼?」主持人有些焦急,還要盡力維護好氣氛,「陸先生您在哪裡,陸先生我們在呼喚你……」
「別喊了,這是餐館,不是電視臺!」後廚裡竄出纖弱的身影,一躍而上釋出臺。
那竟是個眉目清秀的女孩,雙手沾滿面粉,長髮在腦後梳成倔強的馬尾,瞪視著天野虎徹,目光清澈而凌厲,廚師服上印著滿漢樓三個紅字,就像印在搪瓷缸子上的紅字一樣。
「你是服務員麼?」主持人忙不迭地催促,「快去找找你們主廚,他是不是忘了時間了?」
女孩一把把主持人推開,拍拍手上的麵粉,皺著眉走到天野虎徹面前,「行了!別耍那麼多花頭了,收購就收購,你出錢,滿漢樓是你的了,你愛做什麼菜做什麼菜,愛吹什麼牛吹什麼牛,跟這間店裡的人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們跟你又不是合作,不懂也不想懂你們的日式滿漢全席!」
「你湊什麼熱鬧啊?」主持人想把女孩和天野虎徹分開,「快叫你們負責人來走簽字流程。」
「我就是這裡的負責人,我叫陸雨嵐,主廚是女的有問題麼?簽字不是麼?拿筆來我籤!趕緊弄完走人,你們這麼一弄耽誤多少人吃飯,你們走了我們還得準備明天的食材呢!」女孩氣勢洶洶。
「有這個必要麼?」天野虎徹挑了挑眉,「簽字之後七天就是交接,之後我們的團隊會從日本飛來對滿漢樓做全面的整修和重新裝飾,你們還是準備搬遷比較好。」
「不是還有七天麼?滿漢樓在這條街上做了上百年的菜,從早點到宵夜,回頭客就有幾百號人。它會開到最後一天,我不準備食材,明天我的老顧客們來了吃什麼?你會做滿漢全席也好日本料理也好,你在後廚當過夥計麼?」陸雨嵐的眉峰那麼清亮,「廚房的人,天上下刀子都得把明天客人吃的東西準備出來,這就是開飯館!」
「好!這屁釋出會趕緊完!完了我留下來吃宵夜!」有記者大聲說。
大家都喜歡這個女孩子的氣勢,她的頭髮散亂袖口滿是麵粉,活像個拉麵師傅,可並肩而立一點都不輸於天野虎徹。
天野冷淡地笑笑,示意隨從把合同呈上來。黑石料理總部的工作人員們搬來一張方桌放在兩張官帽椅之間,合同已經提前準備好了,簽字筆竟然是飽蘸濃墨的兩支湖筆,只等雙方的代表簽字。鏡頭對準了那份頗有古意的合同,用中英日三國文字寫成,倒像是舊時的地契。
握住湖筆的一瞬,陸雨嵐的眼睛也黯然了,扭頭看向廚房的方向。不知何時,身穿滿漢樓工作服的廚師和夥計已經聚集在門口了,人群裡也混雜著十幾位老吃客,眼巴巴地看著主廚,好些人眼睛裡瑩然有淚光。
天野虎徹已經率先落筆了,銀鉤鐵畫,有顏真卿的筆意,陸雨嵐再落筆,滿漢樓就歸屬黑石料理所有,當年的老夥計們就得徹底和這間樓告別了。
記者中傳來低低的嘆息聲。
滿漢樓這間店的歷史他們大概都知道,當年是民國時代的京城八大樓之一,招牌就是能做滿漢全席。後來解放了公私合營,改做大眾菜餚,但是廚師還是老功底,溜丸子炸藕合牛肉麵三絕,養活了前門大街上的一代人。再後來店面被收歸國有了,也還是老三樣,一直一直做下來。當日民國翩翩公子和交際花們坐的包銅八仙桌和官帽椅上不知道坐過多少早起遛彎的大爺和傍晚買完菜來吃碗麵的大媽。改革開放後這間店被國家還給當年的私營業主,舊時陸雨嵐他們家,經營倒也算紅紅火火。可一間賣溜丸子炸藕合牛肉麵的店,在寸土寸金的前門大街上畢竟是漸漸地衰落了,老樓裡的老物件壞了沒錢修繕,夥計們的薪水還是二十年前的標準。老爺子過世之後陸雨嵐一個女孩子獨撐局面,又被沈醉那間fugin衝進來改寫了前門大街的飲食業規則,這才不得不出售物業抵債。
陸雨嵐低頭看著筆尖,垂下的秀髮上都是麵粉,彷彿一夜白頭。
一片寂靜中,高跟鞋的聲音像是滴滴答答的春雨,由遠及近。身穿balmain羊皮裙和burberry風衣的女孩踩著五寸的高跟鞋,越過前門大街直衝進滿漢樓,按著膝蓋呼呼地喘,邊喘還邊說著:「累死了累死了,累死姐姐我了。」
從天野虎徹到記者,所有人都懵了,這是唱的哪一齣?
穿帽衫的身影從人群中走出,笑笑說你怎麼來得那麼晚?
「我幫你撐場面……總得補個妝嘛!」林夏直起身來挽住男人的胳膊,擺了個千嬌百媚的pose。
門外一道閃電無聲地劈下,映出這一男一女挺拔的身影。男人揭開帽子,目光穿越人群直視陸雨嵐,笑容清澈如許:「陸主廚,籤什麼啊,非得賣麼?就算你想賣也該賣給我啊,前門大街上什麼時候輪到黑石料理來定規則了?」
沈醉!沈醉!沈醉!
每個人都低聲傳遞著這個名字,這才對嘛,他們忍不了天野虎徹,沈醉當然也忍不了,沈醉不忍任何人,所以他來了!
「沈公子滅那孫子,哥給你上頭條!」有人在人群裡喊了一嗓子。
「哪輪得到你給沈公子上頭條,你們什麼狗屁小刊,這話也該我們雜誌說好麼?」有人不屑。
「不不,我應該去日本上《讀賣新聞》的頭條,就說黑石料理在中國的收購計劃被一個叫沈醉的花花公子從中狙擊,黯然撤出中國市場。」沈醉挽著林夏穿過人群,和相熟的記者們打著招呼,宛然是翩翩的民國公子。
天野虎徹臉色鐵青,在日本他是萬眾矚目的名廚,鏡頭環繞的物件,如果在場的是日本媒體,沈醉別想從他手中奪走焦點人物的位置……可這是在京城,沈醉的前女友們演過的電影電視劇加起來比天野虎徹看過的都多,沈醉在前門大街上放風箏都能上新聞,何況他今天還帶著新的女孩。
「作為fugin集團董事長我宣佈加入滿漢樓的競購,無論黑石料理出多少錢,fugin都將奉陪到底。」沈醉微笑,「天野先生,我們這也算同臺競技吧?」
「幹你沈醉屁事啊!」陸雨嵐瞪眼的功夫已經擼起了袖子,被身後的夥計們衝上來趕緊攔住了。
「你來晚了,黑石已經和滿漢樓簽署了初步認購協議,你想撕毀合同麼?毀約的賠償就不是滿漢樓能支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