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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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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林夏就是林夏,林夏不是那位心花怒放卻還要擺出矜持的面孔說「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的名媛,林夏忽地站起來說,「且慢!」

司機怔了一下。

林夏說,「給我一個小時我把這些東西都包起來再出門吃飯!省著用夠我用十年了!衚衕裡不準停車,你們開去外面早點攤子等我!」

肆、戰書

沈醉的賓士s600筆直地行駛在平安大街上,前方就是即將墜落的夕陽,地平線如同一片燃燒的沼澤。

「時間還早,去喝個咖啡吧。」沈醉看了一眼腕錶。

林夏點頭:「我聽說國貿三期頂層有一家不錯的咖啡廳,白起經常去。」

「那家店還是以後讓白醫生親自帶你去吧。」沈醉笑得很微妙,「去我店裡看看吧,正好看落日。」

沈醉旗下的餐飲連鎖不下百家,但其中只有一家會被他稱作「我的店」,那是他最負盛名也是最早的一家店,坐落在前門外大街,fugin餐廳。

這是個很少見的英文單詞,翻譯成中文意思是「河豚毒素」。河豚是中國自古以來最頂級的食材之一,肉質細嫩鮮美是河鮮中的極品,但內臟和血液之中卻含有劇毒的成分,不到一毫克的劑量就能致死。所以又有俗話說,河豚魚是要拼上命才能吃的。

餐館取名為fugin,隱含的意思似乎是你來這裡用餐雖然能吃到絕品的美味,但也要冒著巨大的風險。

可吃頓飯能有什麼風險呢?不懂行的食客經常會問。吃過fugin的老饕們這時就會嘆口氣,高深莫測地說:

「吃過他家的食物,再吃什麼都食之無味,這還不是風險麼?」

三層梯形建築,用鋼結構和冰藍色鋼化玻璃拼接而成,彷彿直接從南極拖回來的萬年寒冰,外立面處理成刀鋒般的效果,桀驁至極,遠遠望去令人不寒而慄。

這在風水學上是絕對的兇相,fugin便如一柄絕世的利刃插進前門外大街的心臟,鎖住了這裡的風水,可又是絕對的美。

「設計師是我的一位舊相識,草圖是他在米蘭理工大學讀書時的塗鴉,取名叫‘刃’。」沈醉領著林夏來到餐館露臺上的咖啡桌前坐下,隨口詢問侍者,「今天店裡有什麼咖啡?」

「今天是餐廳的土耳其日,特選是土耳其咖啡,細磨咖啡粉混合丁香、豆蔻、肉桂。」侍者頓了頓,「如果您喝不習慣的話,我們還剩下一點牙買加藍山可以選擇。」

「土耳其咖啡就很好,給這位小姐一杯微甜,我要苦的。」沈醉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不一會的工夫,侍者去而復返,銀盤裡託著兩隻濃油重彩的咖啡杯,杯身圖案滿是阿拉伯風情。原來這家店不只是咖啡正宗,連用具也都是最傳統的土耳其風格。

林夏坐在白橡木的坐椅上,吃著茶點,喝著香氣四溢的咖啡,看著夕陽短暫的餘暉在沈醉寶石般的雙眸中漸漸落潮,英倫式的鑄鐵街燈從沉睡中緩緩甦醒,整條老街籠罩在鐵樹般的燈影之中。

這條街林夏已經很久沒來過了。小時候老爹經常帶她來這裡,在月盛齋買醬肉,去全聚德吃烤鴨,或者是在都一處叫上二兩燒賣,吃的油膩了再出門去滿漢樓裡喝上一碗冰沁的杏仁兒豆腐,回了家都是滿口清香。

可現在那些餐飲老店都已經關的差不多了,放眼望去都是armani、zegna、ferragamo的標誌。有人說是fugin那刀鋒般的霸氣斬斷了街上餐飲業的氣運,可今天又有幾個人還真的在乎月盛齋的醬肉和都一處的燒賣呢?紅男綠女乃至於林夏喜歡的,不都是豪奢且帶著異國情調的晚餐麼?威尼斯的水晶杯、英國梅森的餐具、法國紅酒和義大利的松露,這才是當今人們喜歡追逐的潮流。即使沒有fugin這柄利刃斷喉,老店們也會默默地死去吧。這個年代,玻璃幕牆比紅牆綠瓦更讓人欣喜。

至今堅持營業的老字號,只剩下街對面的「滿漢樓」。

那間館子和林夏記憶中的樣子沒差太多,紅牆綠瓦的門面,沾著油漆的玻璃,那塊黑底金字的招牌又舊了不少,起了漆皮,隨時都會破裂的樣子。比較起來,如果說fugin像是時尚明媚的巴黎,那滿漢樓就像當年被沙塵暴淹沒的北京城。

滿漢樓,顧名思義,原本是吃滿漢全席的地方,可如今只是加普通的京味兒菜館,客人也都是普通北京胡同里的爺們。和fugin當街打擂臺,就像是讓櫻桃小丸子和奧特曼對打,不被打出母乳來才怪。

沈醉一直盯著滿漢樓看,林夏心思一動,知道沈醉拜託她幫忙的事兒要來了。

街燈剛剛點亮,一輛滿載的大巴車在街對面停下,下來整整一車的記者,各自扛著長槍短炮,蜂擁擠進那間不大的店面裡。

沈醉把衛衣的兜帽套在頭上,把臉藏在陰影之中,站起身來。今天沈公子竟然穿著一身舒適休閒的抓絨衛衣,全然不是他平日裡衣香鬢影的風格。

「我們是不是應該……謀定後動?」林夏探頭探腦地張望。

沈醉微微一笑:「我沒什麼計謀,我只是要猛踢那傢伙的屁股而已。」

這時一輛加長款勞斯萊斯禮車停在了街對面,記者們一窩蜂地湧了上去,卻被黑衣保鏢重重隔開。

勞斯萊斯的門開了,一位衣著極盡考究的年輕人走下車來,身材竟然比保鏢們還要魁梧,面部線條如古希臘雕塑般分明,可透著濃重的煞氣,從車中挺身而出時的氣勢彷彿移山倒海,環顧之間傲慢冷酷,就像統御群狼的霸主。

那雙芒刺般的眼睛四下環顧,林夏跟那人的目光接觸了一瞬,只覺得被拉入了森羅地獄,無數淒厲的聲音在耳邊尖叫,透骨的麻木感像是毒蟻爬過全身。

妖物!極其危險的妖物!對方的妖氣竟然通過瞳孔震懾了林夏的魂魄!

「是硬茬吧?不然怎麼拜託林女俠你呢?」沈醉一握林夏的手,一股暖流傳入手心,林夏身上的麻木感忽然消失。

林夏臉一紅……倒不是害羞而是害臊,雖說是金刀林家的後人,但祖訓是遇到這種級別的妖物,唯有兩個法門,一曰逃二曰跪,老祖宗的本事不過如此,經過林建南傳給林夏的本事能有多少?沈醉託她幫忙算是瞎眼了,看起來沈醉自己倒是舉重若輕,根本不像個生病的人……啊不,生病的妖物。

「我先去望望風,林女俠你喝完咖啡來找我,可別溜號哦,我們有約在先。」沈醉一笑,下樓而去。

勞斯萊斯上下來的年輕男人似乎並未覺察什麼異樣,分開眾人昂首邁步走進了滿漢樓,人群也緊隨其後。林夏小小地吞了一口咖啡,她也能感覺到此時此刻,滿漢樓頂聚集著層層的陰雲。

滿漢樓陳舊的大堂裡擠滿了記者,鏡頭都對準了狹小的釋出臺。臺上擺著了兩張明式的管帽椅,那位英俊的貴賓收斂了煞氣,雙目微合,如山般端坐在上首的位置,另一張椅子卻是空的。

「各位餐飲界的朋友們,來自各大媒體的朋友們!大家好!歡迎各位在百忙中抽出時間,來參加日本黑石料理會社和中國滿漢樓餐廳的聯合釋出會!」那位經常在電視上露面的主持人對臺下深鞠一躬,「首先讓我們歡迎遠道而來的貴賓,日本黑石料理會社少社長,天野虎徹先生!」

掌聲中,天野虎徹微張雙眸,象徵性地欠了欠身,巋然不動。

記者們對於這位貴賓的傲氣有些不爽,掌聲便沒有先前那麼響亮了。他們對於黑石料理或者天野虎徹這兩個名字都很陌生,不過是接到邀請來參加活動,順帶拿點車馬費而已。

「黑石料理在國內的餐飲界還是個陌生的名字,但在日本,它是從明治年間延續至今的頂級機構,專注於正宗的和式料理,它旗下或者由它控股的頂級料理店,佔據日本高階餐飲界50%以上的份額。」主持人巧妙地為貴客彌補,「而天野虎徹先生本人,更是日本數一數二的名廚,國際上公認能和沈醉先生並列的新生代名廚,唯有天野先生一人!世界廚師聯合會過去十年的廚藝競賽中,沈醉先生取得了四次冠軍,天野先生也取得了四次冠軍,他們共同掀起了一輪東方飲食文化的熱潮!」

沈醉的名字一齣,記者們都清楚這位貴客的分量了,臺下一片驚呼聲。

「天野先生這次前來北京參加廚藝錦標賽,同時也是正式宣佈黑石料理進軍中國市場,為大家帶來最正宗的和式美食。那麼,黑石作為日本料理之王,為了要選擇滿漢樓作為中國第一家合作伙伴呢?下面請天野先生自己為大家講清楚其中的故事。」

天野虎徹站起身來,還是微微欠身,接過主持人遞來的話筒:「中華料理集大成者便是滿漢全席。很多人誤以為滿漢全席是宮廷菜,其實它是源自江南的官府菜。」

天野開口竟然是十分標準的漢語,吐字很慢,陰韻優雅:「乾隆年間的戲劇名家李鬥先生有本著作《揚州畫舫錄》,記述了滿漢全席的起源,他說‘上買賣街前後寺觀,皆為大廚房,以備六司百官食次:第一份,頭號五簋碗十件,燕窩雞絲湯、海參燴豬筋、鮮蟶蘿蔔絲羹、海帶豬肚絲羹、鮑魚燴珍珠菜、淡菜蝦子湯、魚翅螃蟹羹、蘑菇煨雞、轆轤錘、魚肚煨火腿、鯊魚皮雞汁羹、血粉湯、一品級湯飯碗。第二份,二號五簋碗十件……第三份,細白羹碗十件……第四份,毛血盤二十件……第五份,洋碟二十件,熱吃勸酒二十味,小菜碟二十件,枯果十徹桌,鮮果十徹桌。所謂滿漢席也。’」

記者們情不自禁地鼓掌,這位遠道而來的日本貴賓對中國飲食如此爛熟於胸,不能不讓人生出好感。

「清朝雖然由滿人創立,卻是中國傳統文化最後的繁榮期,飲食文化在那段時間也得到了巨大的發展,名廚們總結之前幾千年的經驗,成就了滿漢全席這件偉大的藝術成就。可惜今時今日,滿漢全席已經絕跡。」天野虎徹冷冷地說,「包括這間滿漢樓,歷史上它是最後一個能夠烹製滿漢全席的中國餐館,如今,我稱它為麵館和炒菜排擋也許更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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