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醉還是笑:「如果你有能力決定它的未來,那為什麼還要賣掉呢?」
「我賣不賣是我的事,與你無關!」陸雨嵐有點急了。
「你怎麼想其實都無所謂了,比賽我不會取消的,我跟天野虎徹的恩怨情仇……哦,說錯了,我和那個蠢貨沒什麼情可談……也跟雨嵐你無關,對麼?」沈醉聳聳肩,「在旁邊看樂子不好麼?」
「看樂子……」陸雨嵐默唸著這三個字,有種被人用刀割裂胸口的痛感。
那可是滿漢樓,自家的祖產,是自己看得比命還要貴重的東西!如果不是因為這麼多年虧損下來的債務無法償還,她怎麼會想要賣掉滿漢樓?可這些在沈醉眼裡不過是個樂子,一個他與天野之間較量的籌碼而已。
「知道為什麼我討厭你嗎?」陸雨嵐低聲問。
沈醉愣了一下,隨即恢復了慣常的笑容:「願聞其詳。」
「因為你什麼都有,你可以輕易得到你想要的,也可以毫不在乎地丟掉它們,對你來說很多東西都是遊戲,可你有沒有想過,在你看來很輕賤的一些東西,對別人來說很重要?重要到得搭上一輩子……你不在乎,你在乎的只是這場遊戲你玩得開不開心,你是不是贏得很痛快。」陸雨嵐一把抓住沈醉的浴袍領子,這麼漂亮的一個女孩,竟然神色兇猛……卻又明明白白地透著難過,「你就是這麼一個混蛋,對不對?」
很罕見的,沈醉的臉上掠過一絲苦笑。
「回答我!」陸雨嵐怒吼。
緊繃的臉忽然鬆了下來,沈醉聳聳肩,用最輕鬆自在的口氣說了兩個字:「沒錯。」
林夏忽然一哆嗦,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事情就要發生。
「啪」的一聲,陸雨嵐的手掌狠狠地打在沈醉臉上!那個巴掌用力之大,沈醉整個人都傾斜了。林夏上前想把這兩人分開,卻被沈醉一把攔住了。
「消氣了沒?」沈醉對陸雨嵐指了指另一側的臉,「如果沒有的話,還有這邊可以打。」
陸雨嵐默默地看著這個男人的臉……第二次,她又忍不住打了他,卻覺得那麼無力。
她默默地轉過身離去,衣服上的水滴了一路。
「難過麼?」林夏聳聳肩。
「不難過,」沈醉輕聲說,接著忽然捂著心口,做悲痛欲絕狀,「但是心裡好疼!」
「大哥你這妞很嗆喲!」林夏撇嘴。
「你覺得她是不是因為痛恨你的緣故才打我?」
「是你自己找打啦大哥,我看她根本不在乎我。」林夏從冰箱裡拿了袋冰塊扔給沈醉,沈醉一把接住,敷在那張腫起的俊臉上。
「剛才演得不錯!」沈醉豎起大拇指。
「當然咯!我在學校裡可是演小三的專業戶!」林夏挺胸甩胯眉飛色舞,「老師都誇我有天分,天生就和這種角色之間沒有距離感!」
「你確定他這是在誇你?」
「世界那麼大難道不需要演小三的影后?藝術創作嘛,何況咱也不是演不了大家閨秀,不信我給你來一個!」
沈醉趕緊攔了下來:「行行,等以後有機會再說吧。」
一時間兩個人都沒了話,隔了一分多鐘,還是林夏打破了沉默。
「我覺得你對她還是蠻上心的哦,你真的是花花公子麼?你就沒有什麼相好的女孩願意跟你秀親近?還非得委託姐姐我?」
「能演我相好的女孩很多啦,說起來你們班上就有幾個……」
「誰誰?」林夏的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
「哎呀哎呀,認識的女孩那麼多我怎麼都能記住名字呢……哈哈哈哈哈。」沈醉撓著浴後的亂髮,滿臉的欲蓋彌彰,「不如繼續坐下來吃飯,嚐嚐我的手藝。」
陸雨嵐沒有注意到的是桌上擺著熱氣騰騰的精緻菜餚,這兩個狗男女當然不可能飯前洗澡。事實上幾分鐘前這兩人還衣冠楚楚地坐在桌子的兩側,但在陸雨嵐走進這棟公寓的短短幾分鐘,兩個人就像上了發條似的快速地行動起來,偽裝出狗男女的模樣。也許就像陸雨嵐所認定的那樣,沈醉就是把一切都看作遊戲,包括他和陸雨嵐的關係。他就是喜歡逗她欺負她,時不時在她身邊出沒卻又擺出討人嫌的嘴臉,知道了這件事的原委後連林夏也覺得不可思議,說公子你是十歲的小男孩麼?十歲的小男孩才會喜歡某個女孩就偏要欺負她揪她的辮子嘞!
沈醉只是笑,不說話。
但他最終還是經不起林夏刨根問底,淡淡地說了句不太好理解的話,他說我從來沒想過要追到她,我就是要扮演她生活裡的一個過客,但得是那種……無法忘記的過客。
一大碗淡金色的清湯,一塊四四方方的豆腐沉在碗底,fugin的老客人都知道,這就是沈醉做菜的風格,沒有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華麗,反而帶著隱約的禪意。可這道禪意隱約的菜,偏偏是活得最風流倜儻的人做出來的。
「這道菜什麼講究啊?開水燉豆腐麼?」林夏皺著鼻子去聞,一股淡淡的清香。
「法國藍龍蝦的蝦頭和走地蘆花母雞半隻分別熬湯,龍蝦湯取兩份雞湯取一份,煨這塊豆腐。」沈醉微笑著,用筷子夾住湯中豆腐的一角,輕輕一拉,豆腐竟然像紙拉花一樣片片拉開成菱形的薄片,雖然每一片上都有通孔,卻又片片相連,「蓑衣豆腐。」
林夏看傻了。蓑衣刀是刀工中較難的一種,要把食材正面斜切,而且要切而不透,再把食材翻面,沿著相反的方向十字交叉下刀再切一遍,最後再將食材拉開,彷彿古時候漁翁所穿的蓑衣。一般廚師用這套刀工切個黃瓜茄子已是不易,可沈醉竟然要用蓑衣刀切豆腐這種綿軟易碎的食材!
「天哪!大哥你吃個豆腐還得切三百刀?」林夏驚歎。
「豆腐和其他食材一樣,燉久了會老,時間不夠不入味,龍蝦湯和雞湯底又清淡,入味更難。所以這道菜熬湯共計三個小時,豆腐入水卻只得6分鐘,6分鐘裡讓它入味,就得用蓑衣刀。」沈醉侃侃而談,「這道菜的做法可以追溯到明武宗年間,只不過那時候不用龍蝦而用東海產的對蝦。它有個風雅的名字叫‘風雪夜歸人’,以麥穗花刀將豆腐剞作蓑衣狀,恰如風雪之夜歸家的遊子,叩門之時蓑衣上已經積滿了白雪……」
話頭戛然而止,沈醉凝視著碗底,臉色也立刻沉了下來……本來連成一片的蓑衣豆腐,已經斷成了兩截!
「沒什麼大不了的,斷了一片而已嘛!」林夏的話還沒說完,碗中的豆腐在瞬間崩碎,彷彿飛散的浮塵緩緩落入碗底。
「大限已到。」沈醉幽幽地說。
「什麼大限已到?」林夏懵了。
這時門鈴響了。
「誰?」沈醉有些吃驚。難道是陸雨嵐去而復返?那管家也會通報才對,這種提供24小時管家服務的頂級公寓是不可能讓不被許可的人接近他們的貴客的。
「你的醫生。」門外的人語意森冷,他穿著純黑色的西裝,面色卻蒼白而透明。
白起永遠都是這副模樣,國際象棋的棋盤一樣黑白分明——在這悽風苦雨之夜看到這種人站在你的門外可不是什麼開心的事,他的樣子會讓你誤以為他是來收賬的,而你欠他很多很多錢。
林夏拉拉襯衫下襬,下意識地冒出一句:「我們是清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