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雨太大腦子進了水,連林夏自己說完都開始後悔。這話說的也太像被捉姦的狗男女了,她一秒鐘腦補出二十個電視劇中的捉姦橋段,恨不得抽自己倆嘴巴。
白起和沈醉對視了一眼。
雨一直下,氣氛不算融洽……
「時間太晚了是麼?」沈醉恍然大悟,「白醫生是來接小夏回去的?那稍等片刻我讓司機送你們。」
林夏有點懵,時間已經接近午夜了,平時沈醉帶她出去吃飯總會在十二點前把她送回煙雨衚衕去,難道今天白起這死人頭真的是為了自己而來?媽呀,想不到姐姐真的魅力四射到連死人頭也對我動心了?
「哎呦!擔心人家就明說嘛!搞什麼突然襲擊,一個電話解決的事兒讓你搞得這麼嚴重……」林夏有點得意忘形,伸手想去拍白起的肩膀,手剛要落下卻被白起冷冷的目光逼停在半空中。
「那種事情不在我關心的範圍內,我是看你大限已到,應該需要補充治療,所以深夜趕過來。我接手的病人,我不允許的話是不會讓他死的。」白起二話不說把沈醉推進書房,在背後帶上房門,把林夏拒之門外。
白起在書桌上攤開了針囊,七枚貫髓針閃爍著紫光。沈醉褪掉浴袍,輪廓優美的後背上,心臟位置的顏色幾乎透明。貫髓針的療效並未解決他的「虛化」問題,這個妖物正在加速邁向死亡。
白起點燃一支修長的紙菸遞給沈醉。這種煙名為桃源鄉,是白起用他那株被林夏命名為「死不了」的盆栽的枯葉所制,對妖物來說有鎮痛的功效,而對普通人類,這就是一種太過強烈的麻醉劑,吸上一根就會永遠都困在夢境之中了。
沈醉輕車熟路地吸了一口桃源鄉:「深更半夜來這裡補充治療,白大夫你真不是來看林小姐的?」
白起懶得回答,從鮫皮囊裡取出最小的一枚貫髓針,指尖輕輕一彈,芒刺粗細的銀針流星一般刺進沈醉兩塊脊椎骨之間,頂尖的紫晶飛速轉動,隱約間陣陣紫氣匯聚,慢慢被引入沈醉的身體,在他幾乎透明的身體中沿著經脈遊走。如果沈醉沒有吸桃源鄉,這個過程將會帶來難以想象的劇痛。
「我並不擔心你對林夏有什麼非分之想,你是個識時務的人,你很清楚如果你那麼做的話我會對你做什麼樣的事。」白起淡淡地說。
「這麼說的意思就是白大夫你承認自己對林小姐很在意咯……可我覺得你們兩個很不搭誒。」沈醉強忍著痛苦,還是一臉壞笑。
「林夏對我而言是件非常重要的東西,她最好不要出問題。但這跟我在意她是兩回事。」白起手法加快,三枚貫髓針從手中同時飛出,在空中分散,極其精準地刺入沈醉脊椎間的縫隙。
「東西?您把林小姐看作東西?」沈醉皺眉。
「你理解得沒錯,林夏對我來說,就是一件東西。我跟她之間的關係不像你想的那樣,我們確實不搭,我們也不需要搭。我每天晚上觀察你什麼時候送林夏回來,只是擔心你損壞了這件東西。」
白起的聲音冷酷無情,「還有,我在電視上見到那個天野虎徹了,你在找死。你知道那個人是誰麼?」
「日本關西,妖物名家天野家的長子,號稱天野家的利刃。」沈醉微笑,「怎麼了?你覺得我惹不起他?」
「以前可以,現在不行。我今晚來就是告訴你,按照現在的療程,你也許可以恢復到七八成的狀態,但如果你想擊敗天野虎徹,就得有十二成的狀態。妖物之間的比賽,無論形式為何,最終都是妖力的比拼。你對食物的理解、對技藝的掌握都沒問題,但你的妖力弱了,連手都會抖。」
「我知道天野家的利刃有多麼鋒利,我跟他是夙敵嘛,我也知道按照現在的治療方法我是不可能恢復到十足的狀態的,所以我想拜託你一件事,我想讓你把那七枚貫髓針全都釘在我體內,直到比賽結束!」沈醉緩緩地說。
白起眉頭微皺:「作為醫生我有必要和你講清楚,貫髓針是強行吸取精氣的一種極端方式,每日最多隻能進行三個小時的治療,而且每次最多隻能同時插入四根,否則任何人的經脈都承受不住天地精氣不斷地衝擊。你現在如果調養得當,還有幾年甚至幾十年壽命可以活,就像一個普通人類一樣。但要是如同你說那樣,恐怕最後拔出針的那一刻,就是你的死期。」
「您是試圖在問我為什麼這樣做嗎?」沈醉挑眉。
「不,我只會問你做不做,不會問你為什麼。」白起冷冷地和他對視,「但我不能隱瞞你所做的決定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
「瞭解,大人有沒有興趣聽我講一個故事?」
「我有沒有興趣你都會講的,那就講吧。」白起點燃了一支菸,走到窗前。
屋子裡的空氣悶熱,大雨絲毫沒有帶來任何的愜意涼爽,卻讓人心裡煩悶。
「我想講的,是關於一個老人、一個孩子和一把刀的故事……」沈醉吐出一口青煙,目光矇矓。
柒、刀
我生在江南,我長大的那個鎮子叫細柳鄔,穿城而過的河叫細柳河。我是師父從細柳河上撿回來的。
那天是七月初七乞巧節,按照那時的規矩,相愛的男女都會去河邊放河燈,成千上萬的荷花燈沿河而下,像是天上的星河。師父在孔橋上看燈,忽然看見河燈中混著一隻木桶,桶裡傳出嬰兒啼哭的聲音……那就是我。
師父收養了我,儘管一個單身男人,養活一個孩子是很不容易的,但我想他也許是太寂寞了。
師父在細柳鄔開著一家小食肆,客人都是來往的船伕和碼頭上的苦力,賣的無非是包子大餅、粗麥麵條之類能充飢的食物。可人們都說,別看師父現在落魄,當年可是江都城裡頂尖的廚師,每天都有富豪派八抬大轎來請他,只為能吃到一桌他親手料理的宴席。
這種人物,怎麼會甘心在細柳鄔中烹製僅夠果腹的食物呢?大家都覺得不可思議。有人說師父是恃才自傲得罪了權貴,不得已才來這鄉下地方避難;也有人說師父是跟有錢人家的小姐相好,可約好私奔的那天夜裡,小姐卻因為害怕去跟父親坦白了,結果小姐家裡設下圈套,在他翻牆而過的時候用漁網罩住了他,打斷了他的右手五指,讓他終身不能再握廚刀,也就做不出當年那絕世無雙的佳餚了。後來小姐體面風光地嫁給了官員家的公子,師父帶著殘疾的右手黯然離開了江都城。
小時候我不懂這些,很為師父自豪,那時候我還叫他爹,跟細柳鄔的男孩們說我爹是天下最有本事的人。可懂點事的男孩們都嘲笑我說,你爹只是在江都城裡混不下去,所以才像狗一樣逃到了細柳鄔!
我不信,跑回去問師父說:「爹,爹,他們說你是在江都城裡待不下去了才逃來細柳鄔的,他們欺負我!」
師父沉默了片刻,笑著摸摸我的頭說:「江都城又不是什麼好地方,還非得待在那裡麼?他們欺負你,你就更要努力,要繼承爹做菜的本事,爹的手不能握刀,可你還有雙修長的手啊!握好刀做好菜,告訴大家我們是有本事的人!」
從那天開始師父開始傳授我做菜的手藝,也是從那天開始,我不再叫他爹而改稱師父。在廚師這個行當裡,師徒便如父子,繼承師父的手藝也是要繼承師父的食肆,師徒的情分比父子不差。
揉麵、捏饅頭、調味、熬湯……我從最基本的手藝開始,師父說沒想到隨手撿來的我竟然真有當廚師的天賦,我十三歲那年,食肆裡的所有技法就都掌握了。我還可以創新,我在牛肉湯中加入新鮮的紅椒,嗆辣過癮,那些流了一整天汗的苦力漢子們就需要那樣的刺激,他們喝著廉價的米酒,就著我做的辣牛肉湯下饅頭,吃完了還要,直到灶上來不及蒸新饅頭;我又想出了在醪糟中加入桂花糖的辦法,這是專門給那些喝不得烈酒的女孩們飲用的,但她們自然是不能跟苦力漢子們同桌而坐的,於是師父和我盤下了旁邊一間快要倒閉的鋪子,又開了一爿給女客們專用的食肆。
每天早晨我在門前掛一塊招牌,上面寫著我今天想做的特色菜,有時候是糟熘鴨子,有時候是糖酸筍,有時候是燜河魚,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鎮上的客人們總是踏破門檻,最後我要是不預留些食材,我和師父自己晚上都沒東西吃。
當年嘲笑我的孩子們都服了我,說我師父肯定是天下最有本事的廚師,才能教出我這樣的弟子來,我這就是名師出高徒。
但我心裡清楚,師父教給我的只是他技法的兩三成,所謂廚藝的極致怎麼會是糟熘鴨子和糖酸筍呢?應該是膏燭煨熊掌、火腿汁燜果子狸、羊與駝峰同燉、金盤與玉盞交相輝映的大宴啊!那些才是師父當年在江都揚名的菜色。
不過不要緊,廚藝畢竟是相通的,師父不教我我就自己摸索,還經常研究師父屋裡的那些竹簡上的古老的調味術。反正我們的生活也漸漸地富有起來了,不缺錢去買最高檔的食材,很快我就能做出城裡富豪也食指大動的筵席了,他們派人抬著轎子從十八里外的城中來請我,雖然沒有江都城中的轎子精緻,但也儼然是師父當年的風光了。可每當這個時候,師父臉上憂愁的神色就會更重幾分,那隻傷殘的右手也會瑟瑟發抖。
二十歲那年,我覺得自己已經盡得師父平生之所學,甚至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我躊躇滿志,想要到外面去闖蕩一番,像那些成名的廚師一樣,創出自己的招牌字號。
可師父卻說:「阿醉啊,人生便如這一桌菜,粗茶淡飯亦飽,珍饈美味亦飽,不過看你和誰一起吃,你不想繼續跟我這個老頭子吃這頓飯了麼?」
我說好男兒志在四方!師父你闖蕩過可我還沒有,你真要我跟你一樣憋屈地在這個小鎮子上慢慢變老麼?
我心裡有點怨師父,覺得他沒有把最精妙的手藝傳給我,不過我畢竟只是他撿來的,這也就算了,可每次我提出要出門闖蕩,他都會用這句話來打發我,我只有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地待在這個小食肆裡,給那些粗人做些只能用來充飢的飯食,這就好比學會了屠龍之術卻只能用來殺雞。
可這一次我是鐵了心了,皇帝臨幸江都城,廣招天下有能的廚師入宮試菜,勝者可得高官統領御膳房,這對任何廚師來說都是至高無上的榮耀。
「你是想讓我在你身邊待一輩子,給你養老送終麼?」我把心裡的怨氣都發洩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