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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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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沒有一個人下筷子,宮內太監只是把一雙銀筷子放在銀盤上,捧到了我的面前。

原來宮中的規矩與外界不同,河豚毒性太烈,稍有不慎就會身亡命喪,所以在客人品嚐之前,需要廚師親自試吃。

我的對手想必已經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敗,木然地夾了一筷子紅燒河豚放在嘴裡。

我傲然地夾起一朵「瓊花」放在口中,那是世間最令人滿足的味道,天然的帶著野味的脂香,便如春江水暖河豚欲上時,微量的毒素隨著血脈去向全身各處,那種麻痺感讓人如在雲端。

我靜靜地站在那裡,公卿們微笑地看著我……那感覺真可笑,他們是在看我死不死。但我勝券在握,今日一戰我名動天下,將來高官得坐駿馬得騎,衣錦還鄉,把師父接到江都城來安享晚年,娶妻卻也不急……還有山陽郡主那盈盈秋水間的目光在白玉簾子後看著我,也許我能親近那明月般的女孩,不是以現在廚師的身份。

可這個時候,那股細蛇般的麻痺感忽然穿越了我的心臟……我無力地倒在地上,最後一刻,我看見對手的臉上也帶著如我一般的、勝券在握的笑容。

我終於想明白了我的失誤。我的全部心思都在山陽郡主身上,手中卻不是那柄可以幫我解決一切問題的河豚毒,放血放得不夠乾淨。我畢竟只是小地方來的廚師,接觸頂級食材的時候太少,我沒有料理過九斤重的河豚,低估了它的毒性。

而我的對手很清楚金眼河豚的毒性,所以他用了保險的紅燒。

當我冒險地採用魚生與他競賽時,他就已經預見到了我的失敗。但他什麼都沒說,他就是在等我倒下。我才明白,我之前的成功一直都有師父的庇護,而當我放開河豚毒的時候,我就失去了那個庇護。

我不甘心,我剛剛見識了這個世界,宮中御膳房的官位、跨馬遊街、錦衣玉食還有那明月般的山陽郡主,一切都還在等著我,可我卻在功成名就之前倒下了!師父還在那間小店裡等著我,他說過會永遠等我回來,卻只能等到一個笑柄般的噩耗……

我強自掙扎著,忽然睜開了眼,雖然視線中一片模糊,可足以讓我欣喜若狂,難道奇蹟就這樣發生了?我挺過了河豚毒素?

我狂喜地想要呼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我想要跳躍而起,卻發覺自己動彈不得。眼前仍舊是那座輝煌的宮殿,皎潔如明月般的山陽郡主驚恐地從白玉簾子後起身,來到御前跪下說:「臣妹惶恐,以為此人有過人的技藝,推薦他御前獻藝,卻不料是個自負的渾人,做的菜毒死了自己。臣妹委實不敢存有損皇兄龍體的心,望皇兄明鑑。」

高高在上的皇帝寬宏大量地笑笑說:「河豚本就是拼死一吃之物,所以才設了廚師必先自己試吃的規矩,他學藝不精毒死自己,跟皇妹有什麼關係?皇妹不必自責,來暖閣中和朕小坐。」

我的目光竟然能夠穿透那厚厚的帷幕,看到山陽郡主踏入暖閣後嚶嚀一聲撲進皇帝的懷裡,嬌聲說真是嚇死臣妹了!皇帝笑著撫摸她的腰背……我這才想起外面傳說皇帝荒淫無道,連堂表姐妹都不放過,原來都是真的。

「不如誅了那廚師的三族,好為陛下出氣。」郡主說。

「這種渾人,有什麼必要管他,快抬出去倒是真的,免得皇妹受驚。」皇帝還是那麼寬宏大量。

我親眼看著自己的屍體正被人拖出宮去,有人把我精心炮製的河豚魚片傾倒在我的屍體上。在那些人的瞳孔中,我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把銅柄銀刃的廚刀,上面有三字銘文:河豚毒。

上天並未賜我第二次生命的機會,但河豚毒的天賦靈性吸收了我的魂魄,從那一刻起,我成了妖物。

因為河豚毒的珍貴,它沒有被拋棄,而是被置於江都城行宮的深處。所有看守府庫的人都不敢靠近這柄刀,因為它每夜夜半時分就會發出淒厲的嘯聲,像是冤魂憤怒的嘶吼。

外面的世界一年年地改變,皇帝死了。一波波人馬到達這裡,宣佈這裡是自己的領地,可沒多久他們又被其他人趕了出去。在他們走之前,都會帶上所能帶走的一切財寶。這座行宮,曾經花費了無數民脂民膏修建起的建築,也漸漸敗落下去被人遺忘,連同那把被封存在最深處的妖刀在內。

一年年過去,很久都沒有活人出現了。妖刀漸漸安靜了下來,不再發出嘯聲。封印在牢籠裡的日子過得很慢,慢到讓人足以千萬次地回顧自己這一生。

我已經不再憤怒,因為我的仇人也死去了,或者死於兵火和野心,或者死於時間永不停頓的屠刀。此時我心中剩下的,只有後悔和渴望。

而這個時候,江都城中天象鉅變……

「天火,是天火把你的魂魄從刀的封印中解救出來,給了你自由。」白起點燃今晚的第三支菸,拉開了紗窗。雨已經停了,涼風吹走了書房裡的悶熱。

「你怎麼知道?」沈醉吃了一驚。

「因為那一年我也在江都城。那場天火奪走了很多人很多東西,」白起的神色略微黯淡,「卻也造就了你。」

白起慢慢地吸著煙,望著街道上的車燈出神。沈醉從他眼中看到了某種遙不可及的東西。

「想不到跟大人這麼有緣,千年之前,我們都曾沐浴在那場天火之下,目睹天地的焚燒。」沈醉嘆息,「那是一樁懸案,直到今天都沒人能解釋那場把江都城付之一炬的天降大火是怎麼回事。有人說那是因為那座城市中沉澱了太多罪惡,天帝降怒;也有人說那是一種奇怪的大氣電離現象,瞬間江都城上空的大氣被加熱到幾千度;甚至有人說那是火山噴發,就像毀滅龐貝古城的那場火山爆發。

「但他們都錯了,那是懸掛著五色錦帆的徵天之舟從天空經過江都!數以萬計的妖物追隨著它奔跑,它散發的光焰如熾烈的火雲把沿途的一切都摧毀,但那澎湃之極的天地元氣也滋養了世間一切的妖物。它所到之處規則都被逆轉,天道都為之沉默,它既是摧毀一切的根源,卻也可以生死者肉白骨!那是它最後一次出現在人間,把我的魂魄從河豚毒裡抽離出來,從此我變成了一個自由的妖物。但我來不及追上那艘覆蓋半個天空的蓬萊之舟,我見到的只是它留下的漫天火雲。大人根基在我之上,想必看到了蓬萊之舟的本相吧?」

沉默了很久之後,白起輕輕地搖頭:「不,我沒去看它,那時候我和一個女孩在一起,看著她慢慢地死去……」

沈醉一怔,旋即微笑:「每個人都有些不願告人的往事啊……這些我就不便追問了,接著說我的故事。」

捌、面

從我的魂魄被封印入刀到天火降臨,上百年已經過去了,天下早已換了主人。當年的一切全都雲消煙散了,我和對手鬥廚這種小事,更是歷史都不會記載的。

來時的路依然在,在被封印的百年裡,那條路已經在我的幻想中走了無數次。我一路經過那些熟悉的地方,終於那一天到了一條看上去很熟悉的小河,河上漂著千百個河燈,又到了乞巧節了。

我在河邊的食肆裡坐下,點了一道當年的牛肉湯麵和一道舊日的魚羹,慢慢地吃著。

「我會在這裡等你回來的……」當年那個老傢伙是這麼對我說的。我信,我真的信,他一定會等我的……我站在那座孔橋上的時候,河灣邊的空地上已經是一片荒草……我的食肆呢?我的師父呢?我的爹呢?漫漫的河燈從我腳下漂過,我想唱一首古歌,卻哭了起來。

百年啊,他哪裡等得了我百年?荒草裡有他的墓碑,那間沒有人繼承的可憐的小食肆,它的木樑被人拆走,它的碎片被人拿去燒鍋……可我能怪誰呢?是我自己回來晚了。

老傢伙提醒我江都是吃人的地方,他提醒我帶上那柄刀,可我都忘了……

就這樣,我成了無家可歸的旅人,開始在天地間流浪。

這個世界無論怎麼變化,總有人肯為美食花上大價錢。我騎著駱駝穿越沙漠,時代變化,我又乘著鋼鐵大船出海遠航,甚至坐上了能翱翔雲間的飛機,這世界那麼大,足夠我不停走下去。

既然沒什麼可在乎的了,我也就放浪形骸。我在每一個地方停留的時間不超過一個月,月末的那天,我會召開一場極盡奢華的宴會,只有出價最高的十個人才有資格參加,食客們走出房門時都如痴如醉,聲稱吃過今晚的食物此生再無遺憾。而第二天人們再拿著重金登門拜訪時,我已經在新的路途上了。

我就是要製造這種效果,就是要逗他們玩,他們都是些縱情聲色追求極致享受的豪客,可吃了我做的菜,以後的日子裡再吃別的都會味同嚼蠟,這是人們要為貪婪付出的代價。

我在瑞士銀行開設了匿名賬戶,財富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錢對我來說很快就失去了意義。我可以舉行通宵達旦的派對,每晚都在名酒美女的包圍中度過,每一個清晨的地平線都是未知的。

直到五年前的一天,我在加勒比海的一艘遊艇上醒來,眼前宿醉的男女們倒成一地。我踉蹌著走到洗手間,用涼水潑醒了自己。

那時候,我看到自己胸口出現了一點透明……兩個小時後,我坐上了私人飛機。機長問我目的地是哪裡,我說中國。

是時候該回家了。

上一次經過北京的時候它還叫做北平,多年來它變了很多,讓我誤以為自己身在香港或是曼哈頓。這裡有頂級的夜店,有全世界最好的美酒,有聽你講一個故事就肯和你浪跡天涯的姑娘。

這裡還有滿漢樓,如今世上留存的和「蓬萊」有關的東西已經不多了,但滿漢樓的灶眼是其中之一。外人很難相信,滿漢樓如今還在用那個歷史近千年的老灶眼,早在滿漢樓掛牌之前那個灶眼就存在了,它曾經多次被破壞,但經過修復後依舊是一口絕妙的灶眼。在如今這個煤氣普及的年代,高溫火焰當然很容易獲得了,但在古代,一口高溫的好灶往往就是一家飯館的命脈。滿漢樓的灶眼更神奇的地方,是它即使熄火,三天之內光憑火灰就能保持溫度,最適合熬製上品的湯。據說每隔百年,都會有一位神秘的貴客光臨掌握那個灶眼的飯館,得到邀請的人都能許一個願望,那個人就會為他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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