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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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嘈雜聲戛然而止,天野虎徹猛地抬頭,沈醉正緩步登上操作檯。媒體和觀眾都熱烈鼓掌,他們中真正懂廚藝的不多,覺得沈醉剛才只是無意失手,此刻再度登臺,就是還有信心和天野虎徹競爭。

「真的沒問題麼?」鮑勃·周終於按捺不住,急切地走近沈醉低聲詢問,「我看你今天身體不好,算了吧,滿漢樓對你fugin那麼大的家業來說不過是小得失,北京那麼大,誰敢說容不下你?天野虎徹那個狂妄的性子,早晚吃虧。」

「老傢伙,我也很狂妄啊,你怎麼不盼著我吃虧呢。」沈醉無聲地笑笑。

鮑勃·週一愣,不過想到反正大家都知道他跟沈醉親近,也就不必故作沒有偏向了,「我跟你是朋友,你狂妄我會管著你,我管那個天野虎徹去死。」

「老傢伙你最棒了。」沈醉忽然擁抱鮑勃·周,在他耳邊壓低了聲音,「去年我在你美國家裡的時候,做了一小罈子鮑汁,密封了之後放在你家的後院裡埋著呢,我加了很多的酒,三五年都不會壞,越陳越香。本想你過生日再告訴你,讓你自己挖出來,開心一下子,現在提前告訴你。」

「你個混小子,我說怎麼你走後我廚房裡留香三個月都不散呢。」鮑勃·周恍然大悟,「可今天真的別玩了,來日方長。」

「天道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哪來的什麼來日方長啊。」沈醉拍拍他的肩膀。

鮑勃·周錯愕不已,看著沈醉緩緩走向自己的操作檯。最終回合,這一輪的主題由選手自己決定,自然是要選取各自最擅長的菜品,天野虎徹和沈醉不約而同地選擇了魚作為食材。

天野虎徹選的是一條兩百公斤重的藍鰭金槍魚,這是黑石料理在日本築底的拍賣場上以三百多萬美金拍下的,經過五日的排酸,昨晚才剛剛到達北京。評委席和觀眾席都發出陣陣驚歎,這樣的極品金槍魚他們一輩子都難見到幾條。

而沈醉的操作檯上只跳著小小的一隻活魚,巴掌大小,外皮上覆蓋著尖刺。

「河豚!」陸雨嵐的心一下子抽緊了,林夏的心也抽緊了。

陸雨嵐的心抽緊是因為如今河豚的料理廚師也要先品嚐一下自己的菜,證明它無毒,而疲憊的沈醉能否處理好河豚毒素,誰也不知道。

而林夏的心抽緊,則是因為她清楚沈醉要挑戰的其實是自己千年前的那個心結。

天野拔出案上的本燒廚刀,下刀如行雲流水,兩百多公斤重的金槍魚,他竟然只選擇兩腮之下那一點點魚肉。這個部分的魚肉脂肪含量最高,口感最為豐腴,是金槍魚身上最精華的部分。很多豪客都覺得肥膩的金槍魚腩是金槍魚身上最好的部分,每磅價值幾千美金,卻不知道魚鰓後的那兩塊肉往往在進店的時候就被vip中的vip預定了,這種非賣品的量極少,是無法論價的。生魚片最重要的是刀工,要儘量減少肉汁的溢位,否則會影響魚肉的口感。一般都是用一張白紙蒙在案板上,如果切完一盤魚生,而白紙不溼,則為上品。

天野虎徹出手就是炫技,贏得了評審的喝彩。他手持一柄細長的銀刀,刃不沾案板,魚肉便如櫻花般飛入盤中,等到結束之時大盤之中好似一幅落櫻飛舞的浮世繪。

蒜、姜、白梅、鹽、橘皮、熟栗子肉、粳米飯,七種配料一起搗碎,灑在魚生上,頂級的日本料理,用的卻是中國配料。

「難道是《齊民要術》中記載的金齏玉膾?」鮑勃·周驚訝地問。

天野虎徹傲然地點頭。

齏是調料的意思,金齏是指那配料,因為加了橘皮所以呈金黃色。玉膾則是指魚生。開始天野虎徹選擇魚生做為拿手菜的時候,鮑勃·周其實準備陰他一道扣點分,畢竟你比滿漢全席,前面做壽司就算了,生魚片算什麼滿漢全席?清朝的時候滿漢全席成形,可大清朝幾個人吃北海道產的金槍魚?但當天野虎徹灑上最傳統的中國調料時,鮑勃·周也覺得迴天乏力了,這道菜雖然經過黑石料理的改進,但歷史足以追溯到《齊民要術》去。

金槍魚的脂肪紋路好像大理石一樣,所有的膾肉汁都鎖在了魚肉中。再加上古法炮製的調料,入口之時滿口生津,讓人慾罷不能。

「令人回想起漢唐。」馬爾科理事長用頗為正宗的中文說。

鮑勃·周無奈地嘆息了一聲,他心裡當然是希望好友獲勝,卻無法否認天野虎徹廚藝的精湛。可他不知道的是,也只有妖物能做出這樣的菜,因為他們活得太久太久,每道菜中沉澱的都是歷史。

沈醉也做魚生,這是沈醉廚師生涯中料理速度最慢的一次。他的店叫fugin,但他已經有一千年不料理魚生了,那是道讓他悲傷的菜。千年前他料理的是九斤的金眼河豚,如今他的案板上卻只是條一斤的小河豚。就連天野虎徹都不明白他怎麼選那麼小的河豚,大個的虎河豚在日本魚市上也並不罕見。

沈醉的每一刀都很慢,慢到讓時間流逝都變緩了。所有人都靜靜地等待著,直到他把那條河豚切完。鑼聲響起,沈醉把最後的魚片裝在盤子裡。

鮑勃·周的心裡很難過。那盤生魚片薄的薄,厚的厚,刀路散漫無章法,碼盤的時候沈醉用盡了心思,可還是像地震後的城市廢墟般不忍目睹。

「確實說不上好看,不過有人說菜做出來是給人吃的,那麼好看管什麼用呢?」沈醉微笑著夾起一片河豚肉放進嘴裡,示意司儀小姐把河豚魚生端到評委席。

鮑勃·周、蘇菲女爵和馬爾科理事長對視片刻,雖然不好看,可食物畢竟比的是色香味三個環節,他們還是要試菜的。鮑勃·周嘆了口氣,夾一片河豚肉入口,慢慢地咀嚼。

他的臉忽然凝固了,半晌無語,接著眾目睽睽之下,他的兩行熱淚順著皺紋流下來。

蘇菲女爵和馬爾科理事長都愣住了,周老爺子在世界廚師聯合會裡雖然有點滑稽,卻也是很注重儀表的人,就算沈醉做出的菜再美味或者再難吃,也不至於入口之後讓他流下淚來吧。他們各夾了一片魚生入口,他們倆也愣住了。

沉默良久後,馬爾科理事長輕聲說:「原來是這樣。」

蘇菲女爵也微微點頭:「原來是這樣。」

旁邊的沈醉說:「就是這樣。」

「恭喜你,沈,至少在我心裡是你贏了。」馬爾科理事長舉起面前的白葡萄酒。

「在我心裡也一樣,」蘇菲女爵起身鼓掌,「再看鮑勃·周先生的反應,我想我們不用投票也能確定沈是這場比賽的獲獎者了吧?」

鮑勃·周還恍惚著,彷彿那道河豚魚生就是天意,一切的讚美之詞都多餘了,那兩行眼淚已經調動了人們最大的好奇心……這世界上真的存在那種你吃了就會黯然淚下的菜?黯然銷魂飯?他分明只是切了盤難看的魚生啊。

天野虎徹震怒之下搶到桌邊,夾起一筷子魚生放進嘴裡,他無法相信這個結果,但馬爾科理事長和蘇菲女爵那種老妖物是不可能撒謊的,他們絕沒有必要跟沈醉站在一起,他們各自的家族在歐洲的地位和天野家族在日本的地位相當。

他愣住了,倒不是說這片河豚魚肉有什麼不可思議的地方,它就是一片普普通通的河豚魚肉,沒有日本名魚虎河豚的韌勁,也不像河豚白子那樣吞入口中淋漓爽快,它只是用鹽調味,有點像中國南方漁民醃的那種「鯗」的味道,但是清淡很多。

它就是有一點好,能讓你咀嚼不休,有點捨不得吞下去,有點熟悉……又有點寂寞。

天野虎徹沒來由地想到他自己還是個少年的時候,善於調理魚肉的母親——作為一個妖物世家的孩子,他確實是有母親的——把隨手切下來的魚肉邊角在鹽罐子裡沾沾遞給他吃。

「這是什麼味道?」他茫然地問。

「其實就是河豚肉,用我故鄉的醃法。那裡每年春天都產河豚,大家拿它醃製了下酒,你知道一道菜你做上幾百遍上千遍,總能做得比別人好,即使是最簡單的鹽和河豚肉的配搭。」沈醉淡淡地說,「我隨手下刀,所以切得歪歪斜斜,河豚很小,因為它產在我的家鄉,很多年前,那個地方叫細柳鄔。」

他輕輕地嘆了口氣,似乎很累:「我終於……回想起當日的味道了,真好啊……」

拾壹訣別

夜黑如墨,滿漢樓裡燈光隱約,一個孤獨的身影在收拾著殘局。媒體記者們有些追逐著離去的沈醉,有些急於採訪憤怒的天野虎徹,沒什麼人在乎滿漢樓……原本滿漢樓就是這場比賽的小小配角,一間破舊的老餐館,大家都很好奇兩位名廚為何會為這間老餐館起衝突。

陸雨嵐仔細擦拭著地面上的泥水汙漬,成百上千個腳印遍佈每一個角落。她本來不必親自做這種事的,但她讓夥計們都回家休息了。沈醉勝了天野,就是fugin得到了滿漢樓的收購權,不幾天沈醉的律師就會帶著合同來了吧。

反抗了那麼多年,陸雨嵐也認了……其實她早就該認了,要不是她那麼喜歡跟沈醉犯彆扭,這間店也許已經在fugin旗下發展得不錯了,也不至於有今天這場糾紛。

就這樣吧,就這樣吧,再過幾天這裡就屬於別人了,她把東西擦好收拾好,算是對這份祖宗傳下來的產業做最後的告別。

有人輕輕地敲門,陸雨嵐懶得理,這個時候她只想一個人靜一下,可那門外的人卻像鑽了牛角尖,沒完沒了地敲著。

陸雨嵐不耐煩了,終於起身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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