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白起淡淡吐了一口煙,「你的這些‘啞巴’手下已經告訴了我一切。」
「介意說來聽聽麼?」皮影男做了個請的手勢。
「他們是不屬於任何一個政府的私人武裝,所用的都是英格拉姆m10衝鋒槍,火力強大,卻也比塔利班人手一把的ak47昂貴很多,所以排除了你們是恐怖分子的可能。從他們的站姿來看,其中三個曾經在俄羅斯阿爾法部隊服役,三個曾經身在美國三角洲部隊,另外兩個中一個是以色列的前摩薩德特工,另一個剛剛跟你打過暗語的則從未在任何部隊中服役過。」白起熄滅了菸蒂上最後的火光,「他是日本伊賀流忍者。」
最後的黑衣人身體微微一震,他其實一直站在白起的視線盲區中,卻沒有想到對方還是拆穿了自己的身份,這簡直匪夷所思。
「不中用的東西,這次回去好好求我饒你一命吧!」皮影男的笑容更加猙獰了,對手越強大他的興趣也就越大,「白醫生,他跟我說的是什麼?」
「他告訴你,樓上的房間裡都沒有人,整棟房子裡只有我們幾個。」
今晚林夏還在學校,阿離出門去聽演唱會被困在大雨裡,診所裡只剩下白起一個人。
「伊賀流忍者的暗語從不外傳,你怎麼會懂?」
「以前殺得足夠多,自然會懂。」白起冷冷地說,「我想這支僱傭兵軍隊的宗旨就是不留下任何活口吧,包括你們自己人。上個月有個熟人拜託過我,說是有一群窮兇極惡的僱傭兵偷越了國境線,很有可能到了北京,我想他說的就是你們吧?」
「是那個穿風衣的大個子麼?你最好勸他不要再追查下去了,否則他身上少的零件就不止一隻耳朵了。」皮影男細長鮮紅的舌頭在唇間貪婪地舔過,彷彿在舔舐著鮮血,「說到這,你對我怎麼看?」
「你和他們不同,你是個妖物。」白起一語道破。
妖物其實和人一樣,既有沈醉和紫弦那樣的痴情種子,也會有皮影男這種邪惡透骨的渣滓。
「衰!」皮影男彷彿受了很大的打擊,焦躁地摩擦著手掌,「我已經盡全力隱藏自己的妖氣,能告訴我你是怎麼察覺到的麼?」
「我根本不需要去感知你的妖氣……」白起又點燃了一支菸,平靜地說,「我從未見過任何一個人類長出一張如此讓我作嘔的臉。」
屋子的空氣驟然緊張起來,八支瞄準白起的衝鋒槍扳機緊扣,準備隨時把這個冒犯他們首領的人亂槍打穿。
皮影男眼中的兇光忽然一縮,像發怒前的豹子,能看得出他是非常努力才把那個邪惡的笑容繼續維持下去的。
「如果不是我的主人需要你,我現在就能殺了你。」他的笑容已經扭曲了,白起甚至能聽到他口中牙齒摩擦發出的沙沙聲。能把這樣一頭野獸拴進狗鏈裡,那個所謂的「主人」恐怕比他還要強大得多。
「我隨時歡迎你來嘗試。」白起的面容一如既往的冷峻,「現在說說,你的主人需要我做什麼?」
「你果然像傳說中一樣,是個無利不起早的黑心醫生!」皮影男繃緊的身體忽然放鬆下來,尖厲的笑聲在房間裡迴盪,「那就回到正題吧。我的主人需要你做一次出診服務,報酬絕對高於你的想象。」
「只要他能付出他最珍貴的東西,我不介意為任何人治療。」
貳
濃厚的夜色中,衝鋒車駛下了g2高速,拐進漆黑的樓宇叢林之中。
白起靜靜坐在車廂裡,透過黑衣人肩頭的那一點空隙,默默觀察著擋風玻璃外的世界。
這裡遠離北京市區,五年前還是一片蔥綠的麥田,現在已經成為一座嶄新的衛星城,高樓林立,但是入住率很低,大部分寫字樓從建成的時候開始一直空到現在。因為缺少了人氣和燈光,這個並不太大的開發區顯得死氣沉沉,漆黑的樓宇像是一堵堵森嚴高聳的圍牆,把城市的生氣隔絕在外。
皮影男一路上都坐在白起對面,也不說話,只是陰晴不定地笑著,那個變態殺人狂一樣的笑容已經足夠讓普通人嚇尿褲子了。
衝鋒車左轉右轉,直接開進了一座大廈的地下車庫,在電梯入口處停下。所有人都留下了,只有皮影男和白起兩個人登上了電梯。
「他們不夠資格。」皮影男向白起解釋,語氣輕蔑得如同在說一群豬玀。
白起好像根本沒有聽到,只是冷冷看著電梯的樓層按鈕,淡藍色的電梯燈映著他的雙目愈發幽深不可捉摸。
皮影男嘲弄地尖笑了兩聲,按下頂樓二十七層的按鈕。
這是一部高速電梯,理論上從地下三層升到頂樓只需要十秒,但為了乘客的舒適,起步和停止階段都會有一定的緩衝。在距離二十七層還有三層樓時,速度就已經放慢了許多。隔著電梯的門,白起已經聽到了陣陣的音樂聲。
電梯門在交響樂聲中開啟,一座白色的防疫隔離棚和電梯門緊緊駁接著,連地面上都鋪好了醫用塑膠,整個空間像口雪白色的棺木一樣令人不適。兩個裹在白色隔離服裡的男人在這裡等待著他們,隔著防毒面具的呼吸聲頓挫粗澀。他們手裡各拿著一件隔離服,想要讓白起和皮影男穿上。這是他們主人的習慣,任何來訪者都不能把細菌和病毒帶入自己呼吸的空間。
「不用了,做個全面的滅菌處理就好,總不能讓主人看不到白起醫生精彩的面部表情吧?」皮影男為了壓過音樂聲大聲地喊著,對白起陰陰一笑,「接下來是我最喜歡的部分。」
他的話音未落,頭頂的噴淋器中傳出陣陣蜂鳴,噴霧緊跟著湧出,灑在白起和他的皮膚上,有種灼燒的痛覺。
「請吧,白起醫生。」完成滅菌的皮影男掀起白色簾門,為白起讓開了道路。
簾門後的房間有三個診所會客室那麼大,以黑色大理石為主題的裝飾,擺放在四周的古羅馬雕塑,讓整間屋子顯得氣氛森嚴,和那首雄壯驕橫的交響曲交相輝映。
而那位主人此時坐在落地窗前的皮椅上,背對著他們,投入地聽著音樂。
皮影男垂首立在白起身後,屋子裡除了他們三個,只剩下藥品手推車邊的一個美豔女護士,身穿粉色的超短裙護士制服,紫紅色的大波浪長髮披在肩頭,正一邊用注射器抽取著一支試管中的青綠色液體,一邊對白起拋著風騷入骨的媚眼。她血紅的眸子散發出妖氣,對這世界上絕大多數男人都有致命的吸引力,宛如叢林中最豔麗的漿果,甚至讓人忽視了它其中的劇毒。
但白起當然不屬於那絕大多數男人,風騷的女護士在這個不解風情的男人身上碰了釘子,沒趣地撇了撇嘴,舉著針筒走到主人身前,像只乖巧的小貓似的坐在他的腿上,輕輕將針筒扎進他脖頸間的血管中,把不知名的藥物推進他的體內,而後在創口上輕輕一吻,印下一個紫紅色的唇印,最後神氣地從白起和皮影男身邊走過,消失在隔離棚之後。
而那位主人依然專注地欣賞著交響曲,右手投入地打著節拍,彷彿眼前俯瞰到的整個世界都是他的交響樂團,而他就是控制這個世界的指揮家,一呼一吸、一強一弱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此時那首交響曲正到高潮,盛大的交響奏鳴,彷彿在電閃雷鳴之中,頭戴飛翼銀盔、身束紅袍的戰士騎上了白色天馬,在夜空中肆意賓士,盔甲閃爍的光輝化作了極光,炫耀著他們極盛的武力和野心。
白起默默看了看皮影男,那個囂張的傢伙正乖乖地等待著,溫順得好似一隻羊羔。
音樂停下了,主人轉過了皮椅,那張臉依然沉浸在剛才的音樂之中,帶著滿足的笑意。
「抱歉,讓你久等了。」
誰都不會想到,一個國際僱傭兵集團的首領,一個能讓妖物們俯首稱臣的男人,竟然只是一箇中等身材的普通男人。他就像你在任何一家金融公司所見到的中層管理者一樣,穿著考究但並不算特別的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看上去文質彬彬,嗓音既不高也不低,神色平和,彷彿這一生從未和人發怒過。平心而論,這個男人甚至算得上是英俊的,但眉宇間卻流動著一股陰氣,讓人不敢輕易對他做出判斷。
「這是我最喜歡的曲子。」主人笑著起身,到酒櫃前倒了兩杯紅酒,走到白起面前遞給他一杯,「我想白醫生也應該聽過吧?」
「華格納,《女武神的騎行》。」白起接過酒杯,卻沒有喝。
「沒錯,我是在一部電影裡第一次聽到這首曲子的,那部片子好像叫《現代啟示錄》。鏡頭裡用美軍機槍掃射炮火轟炸,配上這首曲子簡直棒極了!」說到這,主人突然注意到白起沒有喝酒,好奇地問,「這酒不對白醫生的胃口麼?」
「你儲存紅酒的溫度太低了,破壞了它的口感。」白起毫不避諱地回答,「這裡氣溫比整棟大樓的其他房間要低二十度,也是為了抑制細菌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