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的很對。」主人微微點頭,彷彿很滿意白起的回答。他示意白起在那張寬大的沙發上坐下,自己也坐到了對面。「狩,去忙你的吧。」主人吩咐皮影男離開。皮影男恭順地鞠躬,對白起陰陰一笑,緩步退出了房間。
「在下上官煉,久仰你大名了,白起醫生。」上官煉微微頷首,「因為某種原因,我現在被這個地球上大部分國家列為不受歡迎的人,不太適合在公開場合露面。今晚讓你跑這麼遠,真是辛苦了。」
他講話周到客套,卻也透著虛偽,讓人感覺和這個人做交易,
完全是在與虎謀皮。白起沒有作答,眼睛依然看著狩消失的方向。「好可怕的眼神啊,白醫生……」上官煉微微一笑,彷彿和熟識已久的人聊著家常,「狩就是條瘋狂的野狗,除了非常擅長殺人之外,這傢伙還有一個優點,就是忠心。在我們合作期間,你完全不用在意他。」
「不必擔心,他不是那種我會在意的人。」白起冷冷地說。
「你們妖物真是有意思,表面上看你們很強大,比人類有著更長的壽命,更強大的力量,但現在統治這個世界的仍然是人類,也可以說是比較聰明的人類。而妖物這個弱勢群體,就像發情的雄獅一樣嚴格地劃分著領地,只要一見面就意味著流血爭鬥。我不否認你們的確是萬獸之王,但這個世界真正的君主,既應該有獅子的兇殘,也要有狐狸的狡詐,為了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
這番話可以說鋒芒畢露,但他的表情始終都很平靜,又透著些許得意,很少有人能和白起直接對視還能保持著掌控者的自信。這種人永遠都要比狩那種殺氣外露的人可怕,有一句俗話說得好,會叫的狗不咬人。
「您大動干戈地把我找來,不是為了討論政治學吧?」白起眉頭微皺,「而且,我對馬基雅維利主義毫無興趣。」
「哈!是我跑題了!」上官煉笑著說,「我想請白醫生為我先做個診斷。」
「你是個凡人,準確地說,你曾經是一個凡人。」
「很好,請繼續。」
「你有一副人類的軀殼,而且這副軀殼已經在這個世界上存在了至少三百年,這對於一個人類來說是極不正常的。你能活這麼久,是因為你在某些機緣巧合下,獲得了強大的妖力,你不是妖物,卻也不是人類。」白起淡淡地說,「你是人魔。」
人魔,是介於妖物和人類之間的存在,有著妖物的力量和人類的肉體,卻不能像妖物一樣不斷補充妖氣。
白起繼續說:「你現在身體的各個部位都很正常,只有心臟除外。這顆心臟的細胞分裂早已到達了極限,剛才那個女妖給你注射的應該是某種腎上腺素,讓你的心跳明顯加強了百分之五十。但是這些治療都無濟於事,兩週之後,你將死於心力衰竭。在你人生的最後十四天中,你想讓我為你做些什麼?」
「白醫生,你認為我為什麼要做這些事呢?」上官煉的右手在空中一劃,指向這屋子裡的各種醫用裝置。
白起沒有作答。
這種人他其實很熟悉,他們殺人時眼睛都不眨一下,但最怕的就是死亡降臨在自己的頭上。
「你要做的,當然是讓我活下來。」上官煉喝掉了杯中的酒,神采奕奕地走到酒櫃前再度倒滿一杯,抿了一口問白起,「我聽說你很喜歡聽病人講故事?」
「不,只是很多病人喜歡講自己的故事。」白起冷冷地回答。
「你說的很對,很多人都喜歡回憶自己的過去,就像當兵的喜歡數自己身上的傷疤一樣,當年混得越慘,現在就越有談資。」上官煉踱步到落地窗前,望著遠方燈火輝煌的城市,「你看看這座城市,它其實和幾百年前並沒有什麼不一樣,最強大的人依然住在最高的地方,像個造物主一般俯瞰著自己的領土。而那些小角色們,只看得到自己面前的一點燈光,為今天多賺了幾個銅板開心著,卻不知道自己其實永遠都只能生活在那些高塔的陰影裡。」
「你想說什麼?」白起冷冷地問。
「當然是要講一個故事,就像你說的,每個人都愛講自己的故事。」上官煉停頓了一下說,「那個故事,就發生在這座城市的陰影裡。」
叄
那時候的它,同樣也是一朝的首都,那一朝叫作大明。那一年,我還是一名小小的大明錦衣衛。
錦衣衛的前身是洪武大帝朱元璋的親軍都尉府,統轄儀鸞司,掌管皇帝的儀仗和侍衛。朱洪武真是個人物,為了剷除功臣異己,錦衣衛就成了他手中最強大的武器,與後世德國的秘密警察一樣,他們無孔不入,權勢滔天。洪武年間震動朝野的胡惟庸案和藍玉案,背後都是錦衣衛在為皇帝蒐羅證據、監視偵查、嚴刑拷打,永遠做著見不得人的事情。
大明朝,錦衣衛起起落落,但對草芥小民而言,這三個字永遠與恐懼相連。只要街上出現身著錦衣華服、操著京師口音的人,所有人都會退避三舍,好似避讓著瘟神,就算你是貴為一品的當朝首輔,也要對只有正三品的錦衣衛指揮使畢恭畢敬。
因為我們是鷹犬,皇帝的鷹犬。
何為鷹犬?獵鷹走狗,為主人追逐獵物,然後把它們的屍體乖乖銜回交到主人的手裡,去乞求那一點點殘羹冷炙。有些人是為了那點恩舍自願做一名鷹犬,而有些人是生來就要做鷹犬的,比如我。
當時朝廷把全國百姓劃成了十等,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醫、六工、七獵、八民、九儒、十丐。其中戶籍又分民籍、軍籍、匠籍,這三種戶口分別被戶、兵、工三部統轄,此外還有最低賤的樂戶,也就是當時的娼妓、歌女等等。
我就是軍籍,而且是錦衣衛軍戶。所謂軍籍,就是說這家裡世世代代的男丁,都是要去當兵的。從我記事起就知道,我爹是一名錦衣衛校尉,以後我也會是一名錦衣衛。
校尉算是錦衣衛裡最底層的官職了,上面還有小旗、總旗、試百戶、百戶、副千戶、千戶、鎮撫使、指揮僉事、指揮同知,位於最頂端的才是指揮使。
只可惜我爹到死那天,也只是個小小的校尉。
我到現在依然還記得那個冬天的清晨。
那年我才九歲,住在朝陽門內的一條小衚衕裡。前一晚下了整夜的雪,都快把破舊的屋頂壓塌了。早晨起來,我娘帶著我去門前掃雪,剛剛推開街門,娘手裡的掃帚啪地就掉在了地上。
我看她傻愣愣地望著衚衕口,也跟著看。日頭還沒完全升起來,雪映在眼裡都是淡藍色的光。
一輛馬車停在衚衕口,這裡太窄,車進不來。三個和我爹穿著一樣官服的人下了車,他們的臉彷彿被凍僵般麻木生硬。其中兩個從車廂裡抬出一張門板,上面躺著我爹硬邦邦的屍體。
他們把他抬到了門口的雪地裡放下,領頭的那個面無表情地甩下了兩吊銅錢,然後就離開了。他們的官靴踩在雪地上,卻連行腳印都沒有留下。
那個早晨我娘一直在號啕大哭,整條衚衕裡沒有一戶開門,可我知道他們都在門後聽著。一個朝廷的走狗鷹犬死了,他們在背後樂還來不及呢。
但我卻一聲都沒有哭出來,只是坐在我爹的屍體旁邊,一動不動地看著他。風很冷,雪很冷,我爹的手比我身上還要冷。
他其實算不上什麼好人,更不是個好父親。他愛喝酒,喝醉了會用藤條打我和我娘;愛賭錢,賭到家徒四壁,死了都沒有一副好棺材容身。可我一直在想,就算他有百般的不是,也不應該死得這麼不明不白,一句話都沒有留下,像條凍死在街上的野狗。
後來我明白了,鷹犬的性命,在主人眼裡根本一文錢都不值。
可我當時卻沒有任何悲傷,我只是很怕。我並不怕眼前這個死人,而是怕有一天我會弄得跟他一樣的下場。這身官服遲早是我的命運,我不想就這麼被命運吞沒。
可我又能靠什麼?想來想去,心裡那個單子上只有一個名字,就是我自己。
從那天起,我這一生再也沒有掉過眼淚。
沒過幾年,我娘也死了。我一個人靠著一點點撫卹金活了下來,撐到了成年,終於繼承了我死鬼老爹的官職,成了一名錦衣衛北鎮撫司衙門裡的校尉。和所有的衙門一樣,這裡照樣有黨爭派系,有貪腐賄賂,鷹犬和鷹犬之間是一定會互相傾軋的,因為這裡所有人都是一身髒水,一旦你的主子認為你毫無用處,或是懷有二心,那你連退出的機會都沒有,只有一死。
想要在這個地獄裡活下去,只能一步步向上爬。
我此時依然和幾年前那個雪地裡的孩子一樣,整個世界只有自己能幫自己。
我沒有錢去讀書,也沒有錢去投名師習武,更沒有錢去巴結上司。我能做的只有比別人更努力,領了餉銀就去請先生教我識字;替別人做最沒有油水的差事,為的就是能讓同僚們隨便教我幾招硬手的功夫;我給上司做那些最低賤的活計,只是為了讓他記住我的名字,對我有所青睞。「給大人洗腳的奴才」,人們在背後都這麼稱呼我。
我並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我,我當時只有一個念頭,不能像我爹那樣過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