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蓬萊間》小說信息

第31節(第2頁,共2頁)

字體:

功夫不負有心人,短短幾年中,我已經被提拔成了一名小旗,那是一個我爹一生都沒能得到的職位。那天我很得意,認為自己從此註定平步青雲。

可我的上司宣佈完任命之後,依然面無表情地對我說:「好了,我現在要洗腳了。」

我愕然了一瞬間,便從他的眼中看到了殺意。這種眼神我曾經見過,他在面對詔獄中的囚犯時也是同樣的眼神,那一刻我認為自己就要死了……

在他眼裡,你就算升官了,也還是一條供他驅使的走狗。當一條狗被賞賜了骨頭之後,它興高采烈地搖著尾巴,卻依然要面對主人的大棒,因為它需要明白,誰是主人,誰是走狗。

我恭順地端來了銅盆,跪在他腳邊,解開他的鞋襪……

此時那個讓我膽寒的眼神終於消失了,他倚在寬大的圈椅裡,眯起眼睛,舒服地哼起了小曲。

趁現在抓緊時間得意吧!我在心中默唸,早晚有一天,我會讓你後悔得生不如死!

但我的職位在這之後很久都沒有升遷。和我一起被提拔成小旗的同僚們都早早升成了總旗,而我依然是那個給大人洗腳的奴才。我加倍努力地伺候他,也加倍地把銀子送進他房裡,可依舊無濟於事。直到偶爾有一次,我聽到了同僚們酒後的議論。

「你們知道麼?咱們大人有個怪癖,他提拔人之前都是要找人看相的,面相合格的才能真正成為大人的心腹。」

「王總旗休要胡說,那你這神頭鬼臉的怎麼成了大人的心腹?」有人笑著反駁。

「恁的是我胡說?」王總旗吹著鬍子拍桌,「你們知道那個姓上官的洗腳奴才為啥得不到重用麼?」

「為啥?」

「大人有次喝醉了跟我說,他找人給那傢伙看過相,說他是什麼什麼……吊睛白眼,兇光外溢之類的……」王總旗說,「反正就是白眼狼的意思,這種長相最是忘恩負義,不可重用!」

「原來如此……」眾人唯唯稱是,「我們就說那小子眼睛狠狠的,看著讓人心裡發毛……」

「大人還誇我這長相好呢,方面大耳鼻直口闊,天庭飽滿地閣方圓,一看就是忠義之士!」王總旗得意揚揚,「你們幾個得不到提拔也別灰心,滾回孃胎裡投胎就是了!要不然也學學他,給老子我洗一年的臭腳,我就替你們去跟大人美言幾句!」

眾人諂笑著敬酒,堂內鬨笑一團。此時站在屋簷下的我當時就想拔出繡春刀殺進房裡,砍一個算一個,把他們全都砍死,可我最終沒有那麼做。我笑了,廊下的荷花缸中倒映著我的臉,五官和冷冽的月光扭曲在一起,連我自己看了都覺得森森可怖。

我為什麼要笑?因為我放下刀的那一刻,已經知道自己不是當年的那個傻小子了。現在的我,就像寒冬中蟄伏的毒蠍,等時候一到,那根致命的毒刺自然就會露出來。當我認識到這一點時,我確信他們已經不是我的對手了。

機會果然很快就來了。

那之後沒過去多久,我接到了一個很普通的任務,查抄劉太監的某一處私宅。

劉太監是皇上東宮時的老人兒,從小伺候皇上——當然他那時候還是太子。太子爺身登大寶之後,那個太監也就成了小皇帝身邊最信得過的人,一時間權勢滔天,儼然就是個站著的皇上,連我們錦衣衛的指揮使大人見了他也得跪拜叩首,逢年過節也是供奉不斷。

但這傢伙卻犯了最愚蠢的錯誤。本來他的一言一行皇上都看在眼裡,只不過是默許罷了,因為皇帝需要身邊有一個值得信任的人。如果他老老實實為皇上辦事,再怎麼搜刮民財排除異己,也會安然無事;可他卻貪心不止,打起了金殿上那張龍椅的主意……

大明朝,朱元璋的子孫們無論被後世如何評價,但對一件事情,他們卻始終如他們的祖先一般警惕,這件事就是謀反。皇帝迷戀道術,久不上朝,但辦起反賊來確實雷厲風行,當即給劉太監列了十條大罪,謀反這一條就不說了,另外的什麼勾結妖人、倭寇之類有的沒的罪名也安了上去。

威風一世的劉公公在錦衣衛敲門的那一刻點燃了澆在自己身上的桐油,一把火把自己和他最寵愛的幾個小妾化為了灰燼。但事情還遠遠沒有結束,就像朱元璋一樣,當朝的皇帝也十分善於抓「同黨」。這些「同黨」中有的名副其實,有些就是我們錦衣衛添到那名單上去的,不趁此時拔掉眼中釘、肉中刺,等他們翻過身,我們就要變成案板上的魚肉。而且我們每查抄一個府邸,就有一筆豐厚的油水流進衙門裡,何樂而不為呢?

一時間,錦衣衛十四個衛所都忙碌起來,衙門裡冷冷清清,朝野中風聲鶴唳。

當然,我被分配到的是最沒有油水的地方,一座寧波城外的外宅。那座港口本是海上交通要地,可因為海禁的緣故,很多人都鋌而走險去幹些走私的買賣。其中不少走私巨頭都是投靠在劉太監手下的。為了討好自己的主子,他們在當地建了一座堪比皇家園林的宅院,甚至還配有一堂供奉劉公公他老人家畫像的生祠,但一直待在紫禁城的劉公公始終都沒有在這裡住過。在我們的隊伍到來之前,這裡已經被四散奔逃的僕役們搬空了,留給我們的只有一座空蕩蕩的宅院。

就在手下們清點著宅院中剩餘的財產時,一輛從門前經過的馬車引起了我的注意。

夜色中,那輛馬車顯得異常寬大。當時的馬車分載貨和載人兩種,載人的通常叫作小車,載貨的就是大車,而這輛車卻比我見過的最大的馬車還要寬大一倍。拉車的是四匹高俊的黑馬,青幔罩在碩大的車廂上,看不清裡面裝的到底是什麼。而拉車的人也是一襲黑衣,青紗遮面,車後還跟著四匹黑馬,馬上也都是一樣裝束的黑衣人。

馬車從宅院正門經過時,車伕看到我和另一個兄弟站在門口,他稍稍遲疑了一下,緊接著便繼續順著大路往前走,後面的四個黑衣人也跟了過去。

我見他們走遠了,低聲吩咐手下:「快去準備馬匹。」

「怎麼了,大人?」那個兄弟叫石橫,和我一樣無權無勢,是手下中最忠於我的一個校尉。

「剛才那夥人有古怪。」我說,「我敢打賭,那輛特別的馬車本來是要把貨物運到這裡的!還有,你有沒有注意到跟在後面那四個黑衣人身上的長條包裹?」

「有!卑職也看出來那是兵器,不過既然是運送要緊的貨物,一定會有鏢師相陪,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吧?」石橫疑惑了。

「可哪個鏢局的鏢師敢用倭刀?」我冷笑著說。

石橫被我一句話點破,早些年間沿海的幾個省份倭寇氾濫,那些扶桑浪人手裡全都是清一色的倭刀!後來如果不是戚繼光、俞大猷這等抗倭大將力挽狂瀾,這些沿海的重鎮此時恐怕已經荒無人煙了。

「大人,我要通知其他人麼?」石橫去而復返,猶豫著問,「他們有五個人。」

「不!咱們這裡有不少人是王總旗安插進來的耳目,到時候功勞又要被他們搶了去。」我又在腦中計劃了一番,「帶上三眼神銃!」

「大人考慮果然周全!」石橫欣喜地去備馬。

三眼神銃是錦衣衛從遼東鐵騎那裡買來的兵器,長近四尺,由純鐵打造,有三個槍口可以用來射擊,子彈擊發完畢之後,還能作鐵槊使用,威力極大,是大明火器的巔峰代表。有了兩支火銃,以二敵五也不是什麼難事!

追蹤捕盜本就是錦衣衛擅長的事情,我故意放走了他們,也是為了不打草驚蛇。

果然,不到四更天,我倆就在寧波城外十五里處的一個竹林裡找到了他們。

馬匹都卸下了鞍韂,放在一邊吃草。那輛異常寬大的馬車停在竹林中的空地上,五個黑衣人正圍著火堆烤火。他們摘下了斗笠,其中四個刀客果然是梳著髮髻的倭人武士,那個車伕倒是個漢人模樣,正嘰裡呱啦地說些我聽不懂的倭國話,彷彿在爭論接下來該如何是好的樣子。

我在黑暗中對石橫使了個眼色,讓他按照計劃行事,自己則迂迴到黑衣人的側翼,藉著夜色隱身在雜草叢中,槍口對準了五人的位置,悄悄從懷中取出了火石……

一、二、三!

竹林中忽然爆出一聲巨響,火光大作中,三枚鐵彈從我的槍口飛出,剎那間便擊倒了兩個持刀的黑衣人。馬匹也受了驚,嘶鳴著衝出林子,另外幾個黑衣人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正要拿起刀尋找我的方向,石橫的槍也響了,從另一個方向又擊倒了一人。

空地中,只剩下了車伕,和另一個肩頭負傷的武士。我倆大吼一聲同時從草叢中躍出,兩把繡春刀一起砍向了那個武士。可憐他從頭到尾連刀都沒有拔出來,就已被砍倒!死屍倒地之時,我已經掠到了正要逃走的車伕身前,抽刀在他腳腕一劃,割斷了他的腳筋,鮮血像噴泉一樣迸出。

「老爺饒命!老爺饒命!」車伕捂著傷口求饒。

「說!」我用刀指著他的鼻尖,「你們是什麼人,從哪裡來?」

「小的是劉公公的親隨,前些日子他老人家派我出京去接這幾個倭國人,小的也不知道他們葫蘆裡賣的什麼藥。船在海上遇上了大風,耽擱了半個月,今晚才剛剛靠岸,本想去劉公公的外宅落腳,沒想到遇上了錦衣衛的老爺們,當時就知道是那劉老公公犯了案,這才趕緊逃出來……」車伕說著脫下褲子,「不信老爺們看,小的真的是個太監,不是倭人。」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