捌
黑雲滾滾,如同它下方翻滾的海面。海水不斷試圖衝向黑雲領域,黑雲也在向大海傾壓,雙方彷彿正在進行一場殊死的較量。而一架直升機就像是一顆微不足道的石子般,被夾在這兩股交戰的勢力之間,隨時都有被碾碎的危險。它在顫抖,不知道是因為馬達已經承受不住如此高的轉速,還是被這雷鳴浪翻的世界驚嚇所致。
當直升機駕駛員把心提到嗓子眼的時候,白起大人還安然地坐在機艙裡抽菸。他們從北京郊外出發,飛躍了天津,在塘沽港補充了一次燃料,然後直飛渤海灣,現在已經離公海越來越近。
整個旅途中,白起沒有問一個問題,也沒有絲毫驚慌,倒是提前提醒了一下其他人。
「你們不該讓我離天空那麼近的,會有危險。」
「你暈機嗎?」駕駛員挪揄道。
「不,危險的是你們。」
果不其然!就在直升機升空之後,大雨磅礴,電閃雷鳴,彷彿老天試圖把他們擊落似的……
就在駕駛員喪失希望的時候,雷達上終於閃出了一個微弱的亮點。
「謝天謝地!總算活著到了!」駕駛員慶幸地叫道。
白起平靜地透過舷窗看去。蒼茫的巨浪中,一艘棕色貨輪孤獨地漂泊在漆黑的海面上,像是被這個世界所遺棄的孤兒。
這是一艘並不太大的貨船,只有幾千噸的吃水量,且桅杆和角旗杆上沒有懸掛任何國家的旗幟。在航海的世界裡,旗幟是用來標明身份的。如果不懸掛任何國家的旗幟,這艘船很可能是海盜船或者走私船,這一點倒是十分符合上官煉的身份。
直升機試了三次才艱難地降落在甲板上,艙門開啟後,駕駛員只讓白起一個人下飛機。
「裡面不是我能去的地方。」駕駛員指了指在甲板上等候的黑衣人,「他會帶你去的。」
白起走向黑衣人時,已經發覺了這艘船的特殊之處。如果是普通的貨輪,甲板和船艙中都會有裝載貨物的集裝箱,而這艘船的甲板上沒有任何貨櫃,取而代之的是幾門大口徑機關炮。
貨物重要與否,看看用來守護它的武器就知道了。
黑衣僱傭兵手握著槍,警惕地上下打量著白起,低沉著嗓子說:「跟我來。」
白起沒有答話,只是默默跟著他。兩人都沒有去駕駛室,而是下到了船艙裡,在狹窄的通道中穿行。貨船就像是一座金屬迷宮,如果沒有熟悉道路的人帶路,任何人都會在裡面迷路。何況他們還在要經過三道武裝崗哨的檢查,一旦對不上今晚的口令,迎接他們的將是黑洞洞的槍口。
在幽暗的金屬走廊中穿行了大約二十分鐘,臺階越來越向下,一直向著貨船底部走去,直到一扇塗著綠漆的斑駁艙門前,黑衣僱傭兵停住了,站在昏黃的燈光下對白起打了個手勢。
白起漠然點頭,開啟艙門走進去。
悶熱的風拂過白起冰冷的臉,他在黑暗中找到了燈閘,把燈開啟。
眼前是一個寂靜的貨倉。這個貨倉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可以比得上陸地上的儲備倉庫,空曠的貨倉如同一張貪婪的巨口,連線著一個無底深淵。
而這個深淵之中,卻只有一隻紅色集裝箱貨櫃,漆皮已經脫落,露出被潮溼空氣鏽蝕過的傷痕,孤零零躺在貨倉的正中。
白起緩步向那個貨櫃走去,鞋跟敲打在金屬地板上,地面上的鉚釘已經鏽跡斑斑,腳步的回聲在空曠的貨倉中迴響。
貨櫃上有一把同樣鏽跡斑斑的鐵鎖,但是並沒有鎖上,只是虛掛在那裡。白起伸手把鎖摘下,開啟了沉重的櫃門。
鐵門彷彿已經很久沒有開啟過了,需要用很大的力氣才能拉動,門軸摩擦著細碎的鏽渣,吱吱呀呀作響,像是豹子在深夜的叢林裡磨著牙齒。
冰冷的燈光射進去,只照亮了集裝箱的前半部分,沒有任何可以引起注意的東西。但是白起卻在黑暗的角落中看到了一雙眼睛,一雙澄碧如海的眼睛。
「叔叔好。」那個聲音稚嫩嬌弱,卻又十分銳耳,像是初春被雨露滋潤的櫻花。
白起漠然地看著角落裡的那個小女孩。她很漂亮,也就是六七歲的年紀,赤腳踩在冰冷的鐵板上,身上罩著一件純白的布裙。也許是很久沒有見過陽光的原因,她的皮膚甚至比那件裙子還要蒼白,像一個用冰雪捏成的娃娃。
她正在用那雙澄碧如海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白起。
林夏早就說過,如果哪一天白起落在她手裡,憑她處置的話,他一定不打不罵,但要讓他去當一天的幼兒園老師!這傢伙平時隨便看哪個孩子一眼,小朋友立馬就號啕痛哭跟見了鬼一樣!跑到孩子堆裡,肯定夠他受的!
但面前的這個小女孩卻沒有任何害怕的神色,也不認生,反而十分有禮貌,是個很懂事的孩子。
「叔叔好,我叫阿盈。」女孩兒回答,「爸爸說就是盈盈芳草的盈。」
這就是那個心臟捐獻者,一個女童?!
「歡迎你來我家做客!」小姑娘笑了,像一朵被和煦暖風吹拂過的小草一樣開心。
家。這裡哪還稱得上一個家?整個貨櫃裡不過是一張小小的單人床,一個小小的書桌,桌上還有一臺開著的小小的電視機,不過彷彿已經壞了很久,閃著銀色的雪花。
「快來坐!快來坐!」阿盈兩步跳到白起身邊,拉著他的手,把他帶到床邊坐下,自己也跳上床,兩隻赤腳搭在床沿上,鐘擺般晃著。
「你家裡還有什麼人?」白起忽然問。
「有我,有伍迪——」阿盈晃了晃手中的布偶。
白起這才注意到她手裡一直抱著一個布偶,是《玩具總動員》裡的那個牛仔,不過一條胳膊已經壞了,無力地耷拉著。
「還有爸爸!」阿盈一臉自豪地說,「我爸爸很厲害的!不過他很少回家,每個月也只來看我一次。」
「哦……」白起心中已經猜到了什麼,臉色愈發愈沉。
「我家裡很少有人來做客的,平時只有幾個送飯的叔叔來,但是他們都蒙著臉,也不跟我說話……」阿盈忽閃著大眼,端詳著白起,「叔叔你的臉色真好看……」
「哦……」白起拿過她手中的布偶,一邊擺弄一邊問,「你不怕嗎?很多人都怕看我的眼睛。」
「怎麼會!我喜歡你的眼睛,其他叔叔的眼睛都是灰濛濛的,只有叔叔你的是亮晶晶的。」阿盈笑著說。
「亮晶晶?」白起有些意外,他的思緒如風般飄遠,飛越崇山峻嶺,彷彿再次回到了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
多年以前,有一個女孩也跟他說過同樣的話……那晚也是這樣的大雨,那場大雨之後,有很多人、很多事,都改變了。
阿盈見到這個冰冷的男人忽然沉寂下來,目光幽遠悲涼,於是輕輕地拉住了他的手:「叔叔你怎麼了?我說錯話讓你難過了嗎?」
「沒有。」白起眼中的悲涼一閃而過,微微調整了下雜亂的呼吸,把手中的布偶還給阿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