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等到婉儀開口的那一刻,我真的感覺整個教堂裡的所有壁畫都活了過來,他們正在用柔和的目光注視著婉儀。一個瘦弱的黃毛小丫頭,竟然像高高在上的天使那樣綻放著光芒。
那天,我也流下了眼淚,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為何而流淚,也許是因為那歌聲突然給我心中帶來了一些從未出現過的東西。
很多年後我明白了,那種感覺叫溫暖。
我和婉儀成了整個唱詩班的領唱。雖然我們幾乎每天都在一起,在唱歌時的配合也越來越默契,但彼此之間卻沒有講過一句話。
這其中有兩個原因,一是因為婉儀本就是個沉默的孩子,二是因為我們其實都很少跟同在育嬰堂的孩子講話,也不會和他們成為朋友,寧可在外面去找自己投脾氣的玩伴。因為我們不知道哪一天這個孩子就會像那些消失的孩子一樣,得一場重病然後就永遠地消失了。有了感情,就會傷心,心裡沒有這個人,他不在的時候,也會輕鬆一點。所以如果你在那個時候去我們的宿舍,只能看到一雙雙黑洞洞的眼睛,聽不到任何聲音。
我第一次聽到婉儀除了唱歌之外開口,是在一張病床上。
那一年的冬天,我生了很重的肺病,剛開始是咳嗽,後來咳到肋骨開始劇痛,緊接著就發起了高燒。
為了不把病傳染給其他孩子,嬤嬤們把我單獨安排在了一個房間。那種煎熬真是像在地獄裡一樣,身上時冷時熱,神志一會兒清醒一會兒糊塗。按照當時的先例來看,一旦得了這種病,死亡就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了。
我並不怕死,因為這些事情我已經見慣了,我只是怕一個人面對它……我在意識模糊中不斷地叫著,喊著,想要把人們都叫過來。
可是沒有人理我,那個房間就像是一座孤島,四面都是無盡的海水,只有我一個人被困在裡面。
直到某一次醒來時,我忽然聽到了身邊有人在低聲啜泣,一邊哭一邊不斷祈禱著。「我們在上天的父,願你的光輝與他同行,免除他的債,救他脫離兇險。我們在上天的父,願你的光輝與他同行,免除他的債,救他脫離兇險。我們在上天的父,願你的光輝與他同行……」
我掙扎著想要睜開眼睛,視線卻十分模糊,我只看到清冷的月光裡,一個瘦弱的身影跪在我的床邊,雙手緊緊地握著,她的頭髮像麥稈一樣枯黃。
「我們在上天的父,願你的光輝與他同行,免除他的債,救他脫離兇險……」我聽著她不斷地禱告,雙眼漸漸地又被疲憊席捲,終於睡了過去。那是我幾天來睡得最好的一晚,香甜得像是個在母親腹中沉睡的胎兒。等到我醒來時,她已經不在了,而我的燒竟然也奇蹟般地退了。有的時候,人還是該相信奇蹟的。
等到我終於康復的那天,我開啟那扇門走了出去,在走廊上看到了一個瘦弱的影子——後來我才知道,婉儀已經在那裡等了很久,終於等到我出門的那一刻,卻又膽怯了,慌亂得想要跑開。我沒有給她逃跑的機會,抓住了她的肩膀,擁抱了她。她突然像個普通的小孩子一樣號啕大哭,緊緊擁抱著我,很久都沒有放開手。很多年過去婉儀也沒有解釋過那天為什麼要哭,我也沒有解釋過自己為什麼要擁抱她。因為我們兩個都知道那個問題的答案——我們都是孤獨的孩子,在那些不斷重複的歌聲裡,我們早就是彼此唯一的朋友了。
從那天起,我們像是朋友,又像是一對兄妹。可我始終都在擔憂,因為我不知道我們的未來在哪裡。即便我們能幸運地活到成年,又能有什麼出路呢?育嬰堂裡的孩子們,最好的出路就是被人領養。這世界上永遠都有拋棄自己兒女的父母,也永遠都有想要生兒育女卻不得的夫妻。如果被有錢人家領走,說不定從此就能一步登天,改變自己的命運;但如果被不好的人家領走,說不定活得要比在這裡更悽慘。其實那些年裡,我們各自也都有過被領養的機會。但我和婉儀約好,如果有人想要收養我們,就必須把我們兩個一起帶走,不能留下另一個人,所以很多機會都被我們拒絕了。直到我們的年紀越來越大,錯過了被收養的黃金年齡。
後來有一天,教堂裡舉辦了一場慈善禱告,應邀來參加的都是北京城的社交名媛們,我們兩個作為唱詩班的領唱,也表演了拿手的曲目。禱告結束之後,嬤嬤突然把我們兩個都叫到她的房間裡。我們還不知道接下來即將發生什麼事情,只知道一切都聽從嬤嬤的安排。當我們走進那間房間時才發現,裡面坐的不只是嬤嬤,還有一位非常漂亮的貴族小姐。她當時不到三十歲,卻沒有梳著貴婦的髮髻,彷彿依然還是獨身。在當時的中國社會,一個即將三十歲的女人還沒有結婚生子,是很難想象的一件事。我還記得那天她並沒有穿旗袍,而是穿著一件紫羅蘭色的洋裝,戴著齊肘的蕾絲邊手套,頭上是一頂同樣紫色的寬簷紗帽,像是個留過洋、念過西洋文學的女博士。
「孩子們,你們好。」
她很美,幾乎是我這輩子見過最美的女性,眼神很溫柔,聲音也很好聽,說話也是慢慢的。
「快給宋小姐行禮。」嬤嬤在一邊善意地提醒。
我和婉儀都有點被這位小姐身上的魅力攝住,痴痴地行了個禮,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來,讓我仔細看看。」宋小姐一手一個,把我們倆拉到身邊,左瞧瞧,右看看,歡喜得不得了。
「你們兩個歌唱得都很好,我很佩服你們。」
我有些不知所措,一位大小姐竟然會說自己佩服兩個育嬰堂裡的野孩子。
「我有個請求。」宋小姐笑著說,「你們能不能做我的孩子?」
「做你的孩子?」我問,「你是說我們兩個?我們兩個你都要?」
「是的,你們願意麼?」
「你不會騙我吧?」我冒失地問。
嬤嬤臉色一沉,正要責怪我,卻被宋小姐攔下來了。
「不會,今天不會,以後也不會。」她認真地問,「如果這樣,你願意麼?」
我看了看婉儀,她依然不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我——我知道,無論我做什麼決定,她都會同意的。
而且我看得出來,宋小姐是一位善良的女人。
有時候人並不像我們想的那樣複雜,只是一個眼神,你就能判斷對方是否值得信任。
那天,我和婉儀離開了育嬰堂,再也沒有回去過。
我們和宋小姐一起坐上了她的馬車,走了很遠的路,一路上她坐在我倆中間,握著我們的手聊天。
我已經忘記了她說的是什麼,只記得她講話很有趣,還會學各種各樣的人說話,逗得我倆笑了一路,比在育嬰堂裡這些年的笑聲加起來還要多。
後來我們困了,就枕著她的膝蓋睡著了。
當她溫柔地把我們叫醒時,馬車已經停了,車門開著,外面是一座正在修建中的建築,比我們教堂還要高大恢宏。
建築大體的結構已經建好了,只剩下一些外立面的裝飾未完成,馬拉吊車正在吊著花崗岩石柱掠過我們的頭頂。
「這裡以後就是我們的家了。」她抱著熟睡中的婉儀下車,對已經看呆的我伸出了手。
那一年,我十歲,婉儀八歲,我們有了自己的家。
陸
宋小姐出生在一個外交官之家,她父親曾經做過中國駐美國大使,母親也是中國最早一批留學海外的女學生之一。她自小在歐美長大,受西洋文化薰陶極大,是那個陳腐時代中為數不多的新女性,她從小對各類藝術均有涉獵後來卻對戲劇情有獨鍾,尤其鍾情於剛剛在美國迎來黃金時代的音樂劇。
不同於古典藝術的芭蕾舞劇和義大利歌劇,音樂劇在表現形式上要輕鬆很多,音樂、劇情、演唱、舞蹈、幽默種種元素都要兼顧。在剛剛興起的時候,人們往往認為音樂劇的調子太偏向於鬧劇,但事實並非如此。音樂劇也能表現很多嚴肅的主題,人情世故,悲歡離合,可以說是情節與音樂並重的一種戲劇形式。
宋小姐的父母送她出國,本來是去唸醫科,期望她能用醫術來救治更多的國。卻沒想到這位大小姐私自改掉了自己的專業,從最被人看好的醫科,轉到了戲劇科,一頭扎進音樂劇這個嶄新的世界中。
像他這樣一個有良好教育的富家千金,每天和演員、樂手們混在後臺,即使是在美國也是一件離經叛道的事情。她不顧父母的強烈反對,甚至還為此和自己的未婚夫解除了婚約,自此再也沒有提過婚姻二字。
如果把我們的世界比作一列不斷前進的火車,那驅動著車輪的熊熊烈火,往往就是被這些離經叛道的人所點燃的。
她在我眼中是個很獨特的女性。父母病逝之後,她一個人漂洋過海回到中國,在大部分中國人還不知道音樂劇為何物的時候,她用自己所有的財產致力於興建中國第一座音樂劇劇院,試圖用它來改變國人的思維,讓這個國家更加開化,更加了解現在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