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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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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是個很溫柔的女人。從收養我們那天開始,她就從未強迫過我和婉儀做任何事情。她從不讓我們叫她母親,還教我們不要去憎恨自己的親生父母。她說人活在這世上都有各自的苦衷,原諒這個世界,要比抱著憎恨去生活更加從容快樂。我們遵循她的心意,在媽媽前面加上她的姓,叫她宋媽媽。

我們和她一起住進了這座剛剛建成的劇院裡。她每天很早就會起床,給我和婉儀準備好早餐,用向陽花般的溫暖笑臉迎接我們。除了劇院的事情之外,她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了我們身上。以當時我和婉儀的知識水平,無論是去公立還是私立學堂,都難以跟上裡面的課程,她就索性讓我們在家中學習,親自上陣,教我們中文、算術、音樂、舞蹈,即是母親,又是家庭教師。

宋媽媽說我們的天賦很好,有成為大演員的潛質,但她也希望我們可以自己選擇,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但當我們見到她在舞臺上光芒四射的樣子時,就已經下定了決心,我們要成為像她那樣的音樂劇演員。

那是一種極致的美,一種我們從未品嚐過的魔力。

一座劇院在物理層面上,只是一個封閉的空間。但是隻要宋媽媽站在那裡,那就是整個世界,有悲歡離合,有愛恨情仇,能讓人大笑著流淚。

從頭學習音樂劇表演是很艱難的事情。俗話說,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功夫下沒下到,觀眾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了。

我和婉儀每天都起得很早,先練聲,再練形體。宋媽媽是一個很好的老師,她並不拘泥於西洋的表演教學,還會請京劇界的大角兒來指導我們。雖然當時我們還不懂這兩門看上去風馬牛不相及的藝術的共通之處,但日後卻真的受益匪淺。不論是演員還是導演,舞美還是場工,劇場裡的所有人都是宋媽媽的朋友,都對我們很好,像看待自己的孩子那樣看待我們,時不時也會點一些問題的關鍵所在,大家就像是真正的一家人。

我的年紀比婉儀要大兩歲,進步得很快,不過三年時間,就能上臺客串一些小角色了。記得我第一次登場那天,我守在側幕條邊等著上場,整個人緊張到全身發抖。

這跟以前在育嬰堂唱詩班時完全不同,雖然偷偷從幕布縫隙看過去時,整個臺下漆黑黑一片,但你知道那裡有上千雙眼睛,正注視著你的一舉一動,甚至是你那些自認為很微小的動作,都會暴露在他們的審視之中。

雖然唱詞只有三句,也不需要加上舞蹈,但萬一唱錯了怎麼辦?萬一剛上臺就滑倒了呢?萬一觀眾不喜歡我的表演呢?我腦海裡一片空白,眼看就要到我上場的時間了,我卻連自己要先邁哪條腿都不知道……

「就當他們是南瓜。」身後有人低聲說。

我僵硬地回神,發現不只是宋媽媽和婉儀,整個後臺所有的演員、場工都站在我身後,大家都在用目光在鼓勵著我,臉上帶著自豪的笑容。

「就當臺下的人腦袋都是南瓜。我每次上次都這麼想。」宋媽媽微笑地說。

「對對對,一群聽不懂你說話的南瓜,愛怎麼演怎麼演!」大家也紛紛起鬨。

南瓜?一千多個頂著南瓜頭的觀眾……就像我們萬聖節做的彩燈一樣……我笑了,心裡的緊張就像被大風吹過的烏雲,消散一空。

「加油!」婉儀拉著我的手輕聲說。

看著像稻草一樣瘦弱的婉儀都替我擔心,我不禁感到可笑。阿萊啊阿萊,什麼時候輪到婉儀替你緊張了?她才是那個在生人面前都不敢說話的孩子啊!

我轉過頭看著舞臺,重新調整了呼吸,把臺詞在腦海中過了一遍!沒問題!這都是我練習過幾百次幾千次的東西了。宋媽媽說過,只有苦功不會辜負一個演員。一定沒問題的!

「去吧。」宋媽媽在我背上輕輕一推,從她掌心裡傳來的片刻溫暖,讓我無所畏懼。

我邁向了那個燈火輝煌的舞臺,那個世界終於被我所擁有!

下場的時候,臺下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首演成功後,宋媽媽特意帶我和婉儀去東交民巷的六國飯店吃西餐。

我和婉儀都是第一次去那種高檔的地方吃飯,據說在巴黎都很難吃到那麼嫩滑的烤乳鴿,眼前全都是金髮碧眼的外國人,侍者們在桌面間往來如流水,讓我眼花繚亂。

宋媽媽說這是他們當年在美國時的一個傳統,演員第一次登臺之後,都要好好地慶祝一下。那一晚她一杯杯地喝紅酒,臉色紅潤地笑著,甚至第一次在我們面前大聲講話。婉儀也比平時更愛笑了,她整晚都圍著桌子飛奔,像一隻穿梭在花叢裡的蝴蝶。

他們臉上的笑容,比觀眾們的掌聲更讓我開心,等到十八歲那年,我就已經是整個劇院頂樑柱般的男一號了。各大報紙都在報告同一個訊息:東單劇院的小生阿萊,引爆北平伶界,成為新晉男伶之首。

宋媽媽卻很不喜歡他們對我的稱呼,她認為「伶人」這個詞,帶著舊時代人們對演員的偏見。

「我們是藝術家,在歐洲,在美國,藝術家是被人們尊重的。」她氣氛地和記者們說。

我倒是毫不在意,畢竟這還是在中國,偏見和舊習是很難在短時間內消亡的。而且我也並不在乎他們究竟叫我什麼,或是怎麼看我,我只在乎自己在舞臺上的那種感覺,那種天地之間唯我獨鳴的感覺。

我太享受那種感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視著我,為我飾演的角色的人生歡笑流淚,就像一個世界的主宰。在劇院這個空間裡,我不再卑微,不再被人忘記,我就是王。

但有一點始終讓我遺憾,那就是婉儀一直都無法登臺演出。

那年她十六歲了,已經是個大姑娘了。其實她的嗓音條件更勝於我,甚至比當時所有的女演員都要優秀。如果論獨唱的話,我敢說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她更厲害。但音樂劇並不是只有獨唱,還要加上戲劇的表演。但只要加上表演,婉儀身上那股靈性就消失了,整個人笨拙得像個不會走路的嬰兒。

宋媽媽對她的狀態很擔心,倒不是因為她不能上臺,她只是擔心她整個人生活的狀態。宋媽媽也私下和我說過,說她並不要求我們都登臺,因為我們現在的收入足夠養活一個劇場的所有人了,她希望婉儀能放鬆下來,走一條真正屬於自己的路。

其實我比任何人都瞭解婉儀,她和我一樣都是在育嬰堂長大的。那裡的孩子經常會為了爭奪一件微不足道的東西而打架,欣慰我們能擁有的東西太少了,即使是一個汽水瓶蓋,也可能是我們唯一的財產。

抓住唯一擁有的東西,是人類求生的本能。

每每深夜我經過琴房時,都能聽到婉儀練習唱歌的聲音。她比任何人都要刻苦,可卻比任何人都缺少自信。自信需要慢慢培養,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練就的,我比任何人都瞭解婉儀,也比任何人都更加擔心她。

就在我們擔心婉儀的日子裡,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在那之前有段時間,劇院的生意並不景氣,主要原因是當時整個北平的政局都在動盪,打著不同旗號的大兵輪番進城,整個城市人心惶惶,沒什麼人有心情來看音樂劇。

劇院的舞臺停一天,整個劇場幾十口人吃飯就是問題。宋媽媽為此憔悴了不少,即使拿出自己多年的積蓄來補貼大家的家用,可依然落下了很大的赤字。

好不容易等到時局穩定,劇院重新開始演出了。我們準備排演一齣大戲,一齣能夠重振整個劇院的作品。

我作為劇院的頂樑柱,又是宋媽媽的養子,當然是劇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那段時間我的身體很不好,開始以為是得了普通的傷風,也沒有太在意,還在繼續排練演出。可是後來我咳嗽得越來越重,重到我需要調整好幾唉氣息才能唱完一小段臺詞的地步。

我不敢告訴宋媽媽。她只要聽到這個訊息,肯定會強迫我好好修養,然後把我從主角的位置上換下來。可整個劇院都在指望著我,臨近演出前再換角色會這些平時疼愛我的家人們絕望的。

我找了一些傷風藥自己吃了,繼續強撐著排練,實在忍不住要咳嗽了,就找個藉口獨自躲進化妝間咳上一陣,然後出來再繼續唱。但慢慢地,我整個人越來越虛弱,經常會在半夜從夢中醒來時發現自己渾身都是汗水。

但無論如何,我終於撐到了首演那天。

宋媽媽在演出前和每一位劇院成員緊緊擁抱,到我這裡的時候,我突然愣住了。這段時間忙著排戲,卻沒發現在不知不覺間她老了很多,曾經光潔的眼角佈滿了細紋,鬢角的髮絲也多了幾根銀白。

「加油,就當他們是南瓜。」她像往常那樣笑著擁抱我,沒有多說什麼。

舞臺的鐘聲敲響了,該我上場了……

可能是我之前太過忽略自己的病情,演出到一半的時候,我的肺裡就像在燃燒一樣灼痛,有幾句唱詞險些就因為咳嗽而被打斷了。

趁著換場的功夫,宋媽媽抓住了想要衝向化妝間咳嗽的我。

「今天身子不舒服?」她最近都在忙著給大家解決生活上的困難,沒怎麼來看排練,我也刻意讓自己避開她,以免被她發覺,所以直到那一刻她才開始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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