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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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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我能行!」

我躲開她,衝進了化妝間,捂著嘴劇烈地咳嗽了一會兒,重新看了看鏡子中的自己,雙眼已經是血紅的了。

我告訴鏡子裡的自己,你是這個家裡的男子漢,你曾經在護城河邊發過誓,如果有一天上天能給你一個家,你會用自己的生命去守護它!

走出化妝間,門外已經站了長長的兩列人。劇院裡所有人都來了,那些守護著我長大的叔叔阿姨,正神色焦慮地看著我。他們一直都很疼愛我,我不能讓他們失望。

「沒事,有點小傷風。」我安慰著大家,咬緊牙關走向臺口。

婉儀站在那裡等著我,她手裡託著一杯川貝雪梨茶,臉上的表情比任何人都要更擔憂。

這麼多人,唯獨瞞不過的就是她。可唯一不會勸我的,也只有她,因為她太瞭解我了。

「加油。」她低聲說道,把被子遞給我。

我一飲而盡,又拍了拍她的臉頰,像對巨人發起衝鋒前豪飲的騎士那樣,重新登上屬於我的戰場。

騎士衝向巨人,卻發現它其實是一座風車。

我憑著自己的力量登上那個戰場,最終卻被人抬了下來。

意識模糊之前,我只記得自己正在完成最後一段獨唱,之後邊要為心愛的人墜樓殉情,蒙上濾鏡的光筒打出一道藍色的追光我孤獨地站在鋼鐵搭乘的高樓之上,在提琴的獨奏中訴說著心中的悲涼。一曲唱罷,整個人從高樓上墜落,消失在觀眾的眼中。

觀眾席裡爆發出海潮般的掌聲,人們打著呼哨,歡呼著萬歲,等待著我重新登臺謝幕。可直到今天,我都再也沒能登上那個舞臺。

再度醒來時,我身邊環繞著一片白色,有兩個身影正在門廊上低聲交談著。

「他其實自小就有癆病,現在復發之後病情更加重了……」

「這都是我的錯!我該早一點發現的!」一個聲音抽泣著責備自己。

「也不怪你,癆病本來就是慢性發作的病症,我想你兒子他自己也瞞了你很久了。」醫生寬慰著宋媽媽,「以後他不能做費死費神的工作。像登臺演出這種以後不可以了……」

一句簡單至極的話,判處了我舞臺生涯的死刑。

我曾以為自己是那個世界的王,可是現在我失去了自己的王國,滾燙的淚水如同地心的熔岩一般湧出,燙傷了我。我用枕頭捂住了自己的臉,不想讓哭泣的聲音。被門外的人聽到。

在醫院裡住了很久,我才得以出院,但也只是暫時緩和了病情。

癆病,現在人們叫它肺結核,以現代科學來看是種很容易控制的病症,但在當時的醫療條件下,想要根除這個病幾乎是不可能的,只能靠慢慢地調養來延長病人的壽命。

出院那天,劇院裡所有人都在門口等我。他們並沒有責備我搞砸了一次重要的演出,只是擁抱我,給我講著我離開這段時間發生的笑話,可我完全笑不出來……

婉儀在人群中看著我,並沒有講話,只是默默地流淚。

雖然宋媽媽一直堅持,但我依然還是決定從之前的房間裡搬出來,為了不傳染給其他人,我獨自住進了這間舞臺正上方的閣樓。

從那時候開始,我很少見人,像一個見不得光的鬼魂般遠離人群。每天能做的也只是在這間閣樓裡發呆,拒絕給任何人開門,食物也讓他們只放在門口就可以了。漸漸地,我想他們已經忘記我了……

我只想一個人封閉在這裡,除了舞臺上有演出的日子以外。

演出的時候,臺下的歌聲會不斷地飄向上空,無孔不入地穿透地板,進入我的耳朵。那些歡快的歌聲,對此時的我如同喪鐘般可怖。我瘋狂地捂住自己的耳朵,想盡各種方法讓自己聽不到那些歌聲。可這都無濟於事。因為有些歌聲早就埋進我的心裡了,這些歌聲就像惡鬼一般在深夜裡追逐著我,讓我無法入眠。

直到一個深夜裡,我躺在床上呆滯地望著漆黑的天花板,正在思考著自己是否要就此結束生命。樓下忽然傳來了一段歌聲,縹緲如我不曾見識過的江南煙雨,像是幽林深處鳴唱的夜鶯般將我從對死亡的期許中喚醒。我不得不承認,是那個歌聲讓我堅信了造物主的存在。有些高度,是人類無法攀登的。

我被那個歌聲吸引,緩緩起身,坐在漆黑的屋子裡聽了很久。這個時間人們應該都已經睡了,難道是來收割我靈魂的勾魂死神在指引我?

死又能怎樣?我還有什麼能失去的麼?

我披上一件大衣,推開那扇很久沒有開啟的門,沿著曲折的木板樓梯走下來,走向舞臺的方向。

舞臺上沒有開燈,只有一盞小小的煤油燈散發著幽藍的光。

女孩站在燈前的臺板上歌唱,她的裙子像天空中的雲朵般潔白,彷彿是來迎接我進入天堂的使者。

我呆呆地在那裡站了很久,腦海中一直有一個聲音在告訴自己,那個女孩不是天使,她是你認識的人,一個平時登上舞臺之後,連說話都有問題的女孩。

她是婉儀啊!那個曾經在你的病床前不斷祈禱的婉儀啊!

她彷彿發覺了我的存在,停下了歌聲,轉過頭呆呆地看著我。我沒有說話,走上去擁抱了她,就像很多年前我從病房走出來的時候一樣。

她再次哭泣了,哭了很久。這段時間以來,她肩上所壓的擔子太重了……

那天晚上我還去找個宋媽媽。她的門沒有關,輕輕一推就開了。映入眼簾的是滾落一地的酒瓶,她附在燈前睡著了,手裡還握著一隻空瓶。她的臉又滄桑了許多,不再像我們初次見面時那樣美麗。

我艱難地把她從椅子上抱起,放回床上,輕輕給她拉上被子。

「我有一個兒子你知道麼?」她在醉夢中忽然喃喃自語。

「知道……」我心裡猛地痛了一下,輕輕拂著她佈滿皺紋的額頭。我很想告訴她,那個迷路的兒子現在回來了。

從那天起,我雖然沒有從閣樓裡搬走,但心已經從那座牢籠裡走了出來。

那個時候劇院的情況很糟糕,宋媽媽的精神狀態也不好。我開始重新召集當年的老人們,讓大家忙碌起來,準備再次振興這座劇院。

這個行業其實和京劇、相聲沒什麼區別,觀眾是來看角兒的,只不過我們把角兒稱為藝術家罷了。自從我離開舞臺之後,劇院裡已經沒有人能撐起一場大戲了。情況雖然不太樂觀,但好在,我又找到了另一個希望——婉儀。

我一直都知道她的問題所在,只是從未想過要強求她走上這條路,但那天晚上她堅定地告訴我,就算再難,她也一定要用自己的雙手守護這個家。

我雖然不能再次登臺演出,可我還有積攢下來的經驗,還有對演唱和表演的理解可以傳授。

而這一切,都要寄託在婉儀身上。

我知道婉儀最缺少的就是自信,所以可以對症下藥。我帶著她遊遍了北平城的每個角落,讓她給這個城市裡所有階層的人去歌唱。剛剛開始時,她依然放不開自己的手腳,我讓她先閉上眼睛,用想象讓自己重新回到深夜的舞臺裡。她慢慢開始理解了我的意思,一點點進步著。

我用各種方式教她解放天性,更加放開自己。各種方式在外人看來都像是小孩子的遊戲,像什麼動物模仿,扮醜扮怪,但其實為的就是讓演員放開自己,乃至忘記自己,全情投入角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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