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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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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陳小小的手指摳進掌心,為一個耳光蘊集更大能量。耳光要打得漂亮,她的個頭是不理想的。本來要把曉鷗當情敵打,把丈夫和他的女債主當狗男女打,那是另一種打法,打出一個受害人的悲壯悽美;現在陣線變了,她要打出丈夫的衛士風範。她的丈夫自從欠債以來一直被這個瘦小的母雞護在翅翼下。

巴掌帶起一股風,使不大的空間裡氣流亂了一下。曉鷗以為她先發制人地把史奇瀾到媽閣這些天的劣跡陳述一遍,小小會感念她,至少會諒解她。看來老史不必背後訴苦,陳小小都會把經過看成另一回事:女債主把老史勾到媽閣,瞞著一切親朋好友,包皮括死心塌地跟了他二十年的妻子,再把他囚禁到高樓上,就為了一件事:逼債。結論就是老史忍受夠了非人的逼迫,從這十五層樓上一跳了之。

梅曉鷗沒有去撫摩捱了一擊的左腮,似乎不去碰它就把那個耳光否定了。女人打架是最低階的把戲,要把她梅曉鷗捲進去,跟她陳小小做搭檔?休想。曉鷗只是在陳小小又一個巴掌上來時才抓起桌上剪花的剪刀。她張開剪刀鋒利的嘴,朝著陳小小。她的動作很小,很低調,跟馬戲團女演員的打架風格形成文野之分。

老史咂了一下嘴巴,對老婆的保護欲感到難為情卻也不無得意。

"陳小小你可以了啊!"老史說。

曉鷗感覺小小辛辣的目光仍然在自己臉上、身上,尋思怎樣躲過剪刀繼續抽巴掌。馬戲團的人和獸都是在熱身之後才進入真正競技狀態,陳小小那一巴掌剛讓她熱身。

老史看出曉鷗態度上的優越,從夜來香旁邊站起,大腿和屁股上被鐵網扎出的洞眼最多,一站起來疼痛復甦了,他真的像刑訊後的志士,踉蹌幾步,從後面揪住老婆的衣領。

"我操,你這娘們,雜技團待了十年,一輩子都是爬杆兒頂罐兒的!什麼習氣?!"

他把小小的衣領當韁繩,勒住一匹小牲口似的勒住她。小小現在發現他走路和動作都出現了疑點,順著他衣領能看見他胸口貼的兩塊繃帶,步子也是殘疾的……這些疑點讓她從曉鷗身上走了神,轉向老史。她掀起老史的襯衫下襬,何止兩處掛彩?一眼看去,老史的肚皮上補丁摞補丁……陳小小完全忘掉了梅曉鷗,轉而跟老史廝扭起來。老史除了對付各種硬木有力氣,對付其他任何東西包皮括老婆孩子都沒力氣,加上他此刻形而上形而下都是遍體鱗傷,更扭不過小小,終於被小小解開褲帶,褪下褲腿。小小被一團哽咽堵住氣管,一動不動地跪在大大小小的繃帶前。丈夫的兩條腿何止補丁摞補丁?簡直就是她東北老家的女人們用破布裱糊的鞋袼褙。

曉鷗進到母親曾經的臥室裡,關上門。被暴露的殘破的老史非常不堪。只掃了一眼,曉鷗就馬上躲開了。什麼是人渣?把光著下肢的老史用來做註釋就精妙之極。曉鷗掃了那一眼,剎那間人渣的符號便蝕進了她的記憶。從來沒見過那麼孱弱的腿,還滿是補綴。她不知是噁心還是心痛。她突然意識到,她一直是略帶噁心地在疼愛老史。也許她很不瞭解自己,以為把盧晉桐從自己生命中切除了,其實沒有,她是用老史來補償她對盧晉桐的無情,老史無形中在延續盧晉桐。她還突然悟到,自己掙起賭場和賭徒的錢,依賴盧晉桐們史奇瀾們段凱文們的災難來發財是在報復,是在以毒攻毒。

她沒有從實向段凱文交代自己的發家史。她不會向任何人交代。其實沒什麼不光彩,沒什麼難以啟齒。她在賭場裡陪盧晉桐度過那麼多時日,她自己對賭場和賭博的熟識到了仇極反親的地步。在躲避盧晉桐的幾年裡,偶然遇到的熟人也都是盧晉桐的賭友。其中有那麼一個賭友,就是曉鷗來媽閣的橋。那個人認識她很早,早在她跟盧晉桐熱戀的時候。那時有錢男人對自己婚姻外熱戀的女孩都採取一個時興做法,把她們送到國外。說起來是要她們進修深造,實際上是讓她們和他們的妻兒各歸各,同時讓舉目無親的寂寞女孩們更依賴他們。沒有他們的越洋供給,沒有他們三五個月間隔的出現,聖誕老人一樣慷慨地應允禮物和鈔票,她們是無處找生計的。其實美麗和青春就是她們的生計,她們吃自己的美麗和青春;消費自己的美麗和青春;讓她們守著美麗和青春再去像正常學生一樣求學,像正常人類一樣掙生計,那是浪費,那是不公。梅曉鷗就在盧晉桐把她送到美國的第二年認識了那個人。他姓尚,也許姓商,現在她已經沒法確定了。他和盧晉桐同坐一張賭檯時見到了小鳥依人的梅曉鷗。盧晉桐回國之後,他給曉鷗打過幾次電話,最後一次要請她去拉斯維加斯玩。他說他也請了盧晉桐,一切費用都由他買單。對,那是個上海人,細高個,水蛇腰,三十年代天馬電影製片公司的影片裡走出來的小開。曉鷗和他一塊去了拉斯維加斯。盧晉桐呢,今天不到明天一定到,姓尚的承諾曉鷗。她被帶到一個頂層套房,叫總統套房,他告訴她時那麼漫不經心。套房本身是個樓,樓下客廳、餐廳、起居室,花木形成自己的小熱帶叢林,中間一汪瓦藍池水。她缺見識地傻笑起來:套房裡有游泳池!上了樓梯,左、右、中各一間闊綽的臥室。中間那個臥室踞泳池之上,姓尚的把曉鷗安排在那裡。曉鷗聲都不敢吭,被王者的臥室壓迫得更卑微了。

"愛游泳嗎?"上海男人問曉鷗。

"愛。就是沒帶游泳衣。事先不知道住這樣的房啊!"

"那就不要穿游泳衣。"上海男人漫不經心地說,"水很乾淨的,沒人遊,也沒人看。"

曉鷗覺得不對了,他請她裸泳。他請她到這裡來,開這樣一套天堂般的房間總不會什麼都不圖。曉鷗的年紀可以做上海男人的女兒。因此她倚小賣小,做了個孩子被驚著了的鬼臉。

"喲,那不是游泳,那是洗澡!這麼漂亮的游泳池不是變成大澡缸了?"

曉鷗現在想,她的孩子氣表演得非常逼真。可能就是嘎頭嘎腦的孩子氣進一步把上海男人的胃口吊起來了。第一夜他沒有動她,一早起來,曉鷗在門口發現了一個淡藍色的tiffani禮盒,白緞帶,卡片上寫著她的名字。叫了兩聲哈羅,沒有人答應,她便拆開緞帶。裡面是一條不太起眼的項鍊,蒂芙尼的招牌樣式。但這只是個引子,正文在盒子下面。曉鷗的手觸上去,好厚的一摞:十萬元現鈔。上海男人在留言中帶有歉意:昨天夜裡趁她睡著他出去賭錢了,她是他的運星、他的繆斯,讓他贏了一大筆,他只拿出小小一部分送她,請她千萬笑納,並在下面的見面中不準提起。因為他知道她多麼憎恨賭博的男人。

曉鷗依照他說的做了。她對自己有了個新發現:她不再像頭一天晚上那樣把自己的身體當寶庫看守。他跟她在中午一塊看了畫展,吃了午餐。兩人都不提tiffani禮盒中的禮物,提了就有些彼此揭短的意思:一個是用不是好來路的錢往不是好去處的方面花銷;一個是知道什麼來路的錢也知道想用來買什麼,可還是收受了。兩人東拉西扯,話題不斷地跳躍。尚先生原來是懂些畫的,午餐間給她上了堂近代西方繪畫史的課。她於是把他往好處看,從他身上搜優點,他寫字漂亮,談吐也漂亮,曉鷗自己文化白丁一個,但對於男人不經意露出的文化還是看高的。再說尚是個大財團的董事長,也知賭錢的可恥……等曉鷗警醒過來,她發現自己已經合計起很遠的事來。

盧晉桐像是有某種預感似的及時出現。姓尚的玩了個時間差,告訴盧晉桐到達拉斯維加斯的時間比他帶梅曉鷗來的時間晚三天。三天夠他得到一個半推半就的梅曉鷗,他是這樣算的。至少夠他看曉鷗裸遊。走出裸泳這一步,他跟梅曉鷗就為未來埋下了伏筆。沒想到盧晉桐訂了早一天的飛機票。

上海男人隔著盧晉桐向曉鷗投來受傷的一眼。曉鷗被盧晉桐擁抱在懷裡,從他肩頭露出兩隻眼,看到尚心碎地微笑,他把他自己當成盧晉桐的秘密情人的秘密情人。然後他爽氣起來,用大巴掌拍著盧晉桐的後背,把他往電梯間引領,嗓門也是寬宏大量的:"帶你們去看看你們的房間!"

曉鷗驀然間從他的話裡聽到攻守同盟的邀約。"帶你們去看看你們的房間",上海男人約曉鷗跟他一塊瞞住真相:他倆已提前一天進駐了總統套房;雖然一夜相安無事,但不安分已經開始,彼此都心照不宣。還有禮物和現鈔的贈予和收受,那麼不言而喻。電梯飛快地平滑上升,地心引力使人在不適和快感之間微微眩暈。

出了電梯又進入另一個電梯。這電梯的裝潢使盧晉桐瞠目。這是必須用鑰匙操縱的電梯。曉鷗實在無法表演她初次踏進它的驚喜。

只用了十分鐘,盧晉桐就洞察到什麼。他先是在主臥室看到曉鷗的洗漱包皮,還有一個他送她的香奈爾粉盒。浴盆邊,華美的大理石上,放著曉鷗換下的內褲,一條小女生的雪白棉質內褲,但盧晉桐狠狠看了它一眼。

"你什麼時候到的?"他問。

"昨天下午。"曉鷗答道。

盧晉桐臉黑了一下。她從來沒覺得自己那麼下作過。但盧晉桐什麼都沒問。她那一刻盼他問,只要他把話挑明,把他想象的醜事拿出來責問她,她就不再會心虛,不再會自我嫌惡。只要他審她,她就會贏回自己的清白無辜。她不是要為盧晉桐贏回她的清白,而是為自己。沒有什麼比自愛更重要。自己信賴自己的清白無辜,才會愛自己。因此她瞪著盧晉桐,幾乎在挑起口角,快審問吧,想審什麼審什麼。她會哭鬧一場,讓盧晉桐為她沉冤。這可是個反守為攻的好機會,她會反過去聲討誅伐盧晉桐,有什麼臉指控她曉鷗?他的承諾呢?不是保證一年之後離開老婆明媒正娶她梅曉鷗嗎?!可是盧晉桐一句話都沒問,跟個默默承受傷害的丈夫一樣痛楚哀婉,連著抽了三根菸。因此曉鷗覺得包皮括她在內的三個人烏糟透了,狗男女透了。

矛盾爆發在下一天。盧晉桐賭場得意,贏了二十萬美金。曉鷗逼他還給尚,因為姓尚的最開始給了他五萬籌碼。

"憑什麼還他?他請我來的!說好贏了歸我,輸了算他的!"

曉鷗被他臊得眼淚也汪起來:"人家不要你還你就不還?人家還花銷那麼多錢請我們住總統套房,頓頓不是龍蝦就是魚翅……"

盧晉桐咬牙切齒,解恨地說:"活該,他願意!"

曉鷗很想說,自己也接受了一筆不三不四的禮金和禮物。但她沒說出來。如果在見到盧晉桐的半小時裡沒說出來,她已經失去了時機,永遠失去了坦白的機會。盧晉桐剛到達酒店,她和他在大堂會合時就該把實話說出來,說的方式多的是,可以是沒心沒肺的:"晉桐,尚哥還給了我賭資呢!……"也可以是膽怯的,私房的:"晉桐,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姓尚的給了我一筆錢,我不知道他什麼意思,怪嚇人的,你看要不要悄悄還給他?……"哪一種坦白都顯得天真矇昧,哪一種坦白都像二十歲一樣年輕。但她把機會錯過了。她隱瞞的是一件根本沒有發生的醜事,而隱瞞本身卻成了醜事。此刻她力圖讓盧晉桐爭口氣,把贏到手的錢拿出十萬還給姓尚的,盧晉桐如此沒商量地拒絕,只能證明那件根本沒發生的醜事在三個人心裡被陰暗地預設了。她解釋和辯白都毫無由頭。辯解只能是這樣--

"你們什麼也沒幹,他平白無故給你錢?!"

"那你以為我們幹了什麼?"

"幹了什麼你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還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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