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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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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什麼也沒幹!"

"行了行了,你乾沒幹我不追問!"

"你追問啊!"

"追問有用嗎?幹這種事還能被追問出來?"

"哪種事啊?!"

"你們乾的,我哪兒知道?!"

"跟你說了,我再說一遍,我們什麼也沒幹!"

"好好好,沒幹、沒幹,什麼也沒幹,行了吧?"

"是什麼也沒幹啊!"到這時她一定會有個熱望:撞死在華美的大理石牆上。

"我知道你們什麼也沒幹。那我能問一聲,一男一女關在這樣的套房裡整整三十六個小時都沒幹點什麼嗎?"

假如辯解進行到這裡,她只有撞牆,死給他看。

所以她不辯解。所以盧晉桐理直氣壯地把贏來的錢全部兌換成現金,匯到自己戶頭,她一聲不吭,任憑三個人的關係在暗地漚著,越漚越汙糟。

當天的晚餐上海男人又揮金如土,曉鷗用眼睛哀求盧晉桐,哪怕做做樣子,跟他爭搶一下賬單也好啊!後來結酒店的賬單時,姓尚的還是那麼漫不經心,談自己的收藏、繪畫、紅酒、名車。他一面漫談一面審閱賬單,曉鷗和盧晉桐退後幾步,等在他的側後方。曉鷗對盧的耳朵說,他倆至少該承擔一半房費。盧一句話不說,跟沒聽見一樣。曉鷗又說尚總花得太多了,他倆應該把他們那間臥室的錢付了。

"閉嘴。"盧晉桐說。

"咱們憑什麼讓人家給咱花那麼多錢?!你又不是沒錢!"她屈辱得要哭了。

盧晉桐不做聲。尚在跟櫃檯裡的人討論什麼。

"以後我帶你住那個套房。"盧晉桐低沉地莊嚴地說。

住那個套房不光要花得起房錢,還要掙到超級貴客的身份,這靠賭的頻率、賭的流水累計;賭注之大,令人生畏。這意味著他盧晉桐還要更奮發地賭,更頻繁、長久地出現在賭桌邊。姓尚的似乎跟酒店經理爭吵起來了。酒店經理熟識他,叫得出他的名字,一臉孝敬的笑容。盧晉桐叫曉鷗聽聽他們在吵什麼。曉鷗的英文最多是幼兒園中班的。

"好像經理要尚總付什麼費用,尚總不願意……"

又聽了一會兒,曉鷗聽清了,是要尚付浴袍的錢。尚此刻轉過身,問盧晉桐是否拿了主臥室的浴袍。盧晉桐傲慢地笑笑。

"不讓拿嗎?我以為你花那麼多錢請我倆客,帶一件紀念品走總是可以的。"

大約有兩秒鐘,姓尚的和盧晉桐眼鋒對著茬。

曉鷗額頭的髮際線一麻,冷汗出來了。

結完了賬,三人又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一塊去吃了頓簡餐。餐間尚說,那個經理太操蛋,要他付兩千塊買那件浴袍。他漫不經意地問盧晉桐有沒有看見浴袍的商標是"愛瑪仕",盧晉桐哈哈直樂,說他偷的就是"愛瑪仕",不然值當嗎?

曉鷗感覺得到盧晉桐的傷痛。他那麼傷痛,就要你姓尚的出血,出得越多越好,能讓你多出一毫克絕不替你省著。姓尚的也只能嚥下吃進的虧。漫不經心地談起總統套房的設計師某某某,是他的老朋友,還有某某酒店、某某博物館是那人設計的。盧晉桐問他,在賭場賭多大的盤才有資格住總統套房。上海男人輕描淡寫地說:一盤一千萬。盧的喉結唿嗵一下沉下去,生吞下八位數字,又慢慢地穩健地浮上來。曉鷗看見他此刻目光放得極遠,十多年來這一國人不知該信仰什麼,但盧晉桐此刻受到了啟迪,看見了信仰幽靈般地飄過。住進總統套房,是他從此刻以後的信仰。

"曉鷗,我一定會帶你去住那個套房。"他對曉鷗宣誓,拉著她的手。

上海男人一扭臉,怕自己按不住的冷笑給盧看見。

"誰要你帶我去住?有什麼意思?"曉鷗拔出手來。

"真沒意思?"他話中有話了。

梅曉鷗滿嘴的說不清,滿心的懊糟。

"那什麼有意思?"他又去捉捕曉鷗的手。捉到後搓揉著。這是他盧晉桐當眾幹得起而你幹不起的,尚總。

梅曉鷗在那一刻想起阿祖梅大榕來。據說梅大榕定親定了梅吳娘想震住她,或者說想取悅她,比如他能把頭埋在水裡一個鐘頭不出來,還能一口氣吞三口鹽,還能逗母雞打鳴。他一身把戲都是為了讓梅吳娘關注一下。梅吳娘一直沒有給過他關注,該笑的地方不笑,該怕的時候也不怕,唯有他賭博梅吳娘才怕他。他賭贏賭輸都讓梅吳娘重視他,或者輕視他,反正不能全然無視他。

二○○八年十月的梅曉鷗想,賭徒中竟然有梅大榕、盧晉桐那樣多情的。自古男人在疆場廝殺,勝者為王,為英雄為壯士,為贏家,贏得女人的傾倒、委身,男人們殺了幾千年,都想殺成贏家,寧可死,也要贏。現在沒了疆場,瞬間的成敗、死活、王寇就在鋪著綠氈子的賭檯上決出。他們相信女人的青春和美麗都屬於贏家。他們不知道,女人中有那麼極小一部分是愛輸者的。比如梅曉鷗。她對昨晚演了一場鬧劇此刻體無完膚的史奇瀾憐愛得不近情理。她怎麼有這一份病態的憐愛?她在老史的結局裡看見了盧晉桐、姓尚的、段凱文的下場。她聽見陳小小在廚房裡忙什麼。菜刀碰到案板的聲響,碗和勺子相碰的聲響,小小又恢復成了一個賢惠小女人。

曉鷗在逃避盧晉桐的幾年中還是平靜安詳的。一天天長大的兒子那時候跟她非常親。得虧了尚總的十萬元禮金,十年前的十萬塊美元真禁花,她精打細算用它過了兩年多。一天,她碰到了姓尚的。上海男人說他一直愛她。她聽懂的是:那十萬塊錢呢?是交賬的時候了。她在那幾年中已經打聽了,姓尚的遠不像他表現的那麼闊綽,加上他好賭,公司只是個巨大的空架子。她跟他沒有太多的周旋就把他惦記了好幾年的自己給他了。大概在半年之後,他把她送到了媽閣。他的家室在美國,把曉鷗和他婚姻遠隔,只能把她送回東方。

一到媽閣,她就為自己和兒子買下一套公寓,就是用來羈押老史這套。然後她開始建立自己的小王國,蒐羅老史這樣意志薄弱嗜賭如命的成功人士,把賭廳的大筆款項輸送給他們,支援他們盡興地玩,協助他們一個個築起債臺。盧晉桐為賭一個總統套房的氣,賭掉了手指頭,賭掉了產業,最後賭掉了她梅曉鷗和他們的兒子。她用史奇瀾這樣的人報復盧晉桐,也報復自己:一個為十萬塊錢就委身的自己。她看著史奇瀾們一個個晝夜廝殺、彈盡糧絕,感到了報復的快感。之後,再輪到梅曉鷗發婦人之仁,來憐愛他們。她的憐愛藏在憤恨、鄙夷和內疚中,連她自己都辨認不出哪是哪。只有老史是例外的。他是她害的,她總是避不開這個病態念頭。老貓聽到她偶然發出的自譴會哈哈大笑:他們輸是活該呀!有水牛在前面拉他們把他們拉到賭場來嗎?輸光的時候你不借錢給他們,他們就像守著有奶的娘偏偏餓著他們一樣,給他們一把槍他們敢用槍口逼你借錢!當疊碼仔容易嗎?憑公平買賣掙錢!憑辛苦,憑人緣,憑風險掙錢!

老史被陳小小帶回北京時,兩人都是一副跟曉鷗絕交的樣子。曉鷗在兒子的學校門口偶然看一眼表。那正是老史和小小的飛機起飛的時間。媽閣到北京的最後一班飛機。萬頃晴空,應該不會誤點。曉鷗仰起頭。然後她聽見一個人在輕聲說話:

"媽,你怎麼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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