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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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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專遞給她一個眼色,要她看臺子上。臺子上還剩七萬塊的籌碼。不夠押一注的了。她馬上演算出這一夜她的所得,連贏帶碼傭兩千多萬。

"段總,該歇歇了。"她把臉偏側一點,哄慰地一笑。你想跟我拼死?我來救死扶傷啦。

颱風從媽閣上空虛晃一下,過去了。它的毛髮和動勢擦著媽閣的海面、樹梢、老樓,等它過去,海和樹以及老樓都有些微妙的走樣。每回大風走了,老媽閣就走一點樣,這是最老的媽閣人看出來的。而新來的媽閣人,或臨時來禍害自己和媽閣的人絲毫看不出來。他們從不去看。

段凱文慢慢地站起來。坐了七八個小時(大概連上廁所都免了),他幾乎把坐姿塑到自己軀幹上了。他忘了東南西北似的掃一眼左右,右邊的窗外是媽閣五月的早晨。很多人擁有早晨,少數人是沒有早晨的。段總擁有很多東西,錢財、房產,但他不擁有早晨。漁夫們、菜農們、小公務員們幾乎一無所有,他們卻擁有一天中最新鮮最無邪的一部分--早晨。段總在此刻發愣:擁有早晨的人也許更快樂。早晨的海,深藍的冷調和霞光的暖調交疊,填海的大型機械還沒來……

曉鷗想到這個早晨發生的一件大事:兒子一個人吃早飯,這一天母親的缺席多麼完整。

"曉鷗能再給我拿些籌碼嗎?"

曉鷗一剎那的神色包皮含的潛語段凱文是讀懂了:段總你這是無理要求。因為他緊跟著又來一句:"我一點兒都不困,再玩幾把。"他都笑不動了,可還撐出一個笑來。

"段總,要玩可以,就玩桌面上的。"

曉鷗小心翼翼地勸他。她都贏怕了,他還沒輸怕。曉鷗其實還有一層怕,就是怕他還不出錢。現在她在段和賭廳之間做貸款掮客:賭廳通過她把錢借給段去玩,去輸,十天之內他還不上錢,曉鷗就從掮客變成了人質。要想長遠做賭廳的生意,曉鷗這樣的疊碼仔就必須拿自己的錢去替賴賬的賭徒還賬,賭徒們可以失信用,她和賭廳之間,一分鐘的信用都不能受損。任何慘輸的賭徒都可能賴賬。梅曉鷗從十年前就開始認識一批勇於突破道德最下限的成功人士。她把他們的道德最下限當作處事起點,替他們想到最下三濫的做法,替他們想出最邪惡的對付她的招數,然後自己就會明白怎樣去接招、拆招。為了段凱文將來少賴一點賬,她現在就要擋在賭廳和段之間,讓賭廳少借他一點賭資。假如當年她不是高估了老史的道德最下限,沒能預想到老史能夠一再突破最下限而徹底獲得無道德的自由,老史不會輸得身家倒掛,比赤貧還要貧窮一個多億。

而段總沒商量地告訴她,玩就玩大的,三百萬還算大嗎?

怪不得他那個賭友說他見老,輸老了。這幾個月把幾年的份額都輸了。曉鷗看出他鼻翼到嘴角的八字紋深邃許多,把五官的走向改變了,一致向下。儘管隔著眼鏡的鏡片,曉鷗還是能看見那微紅的眼皮下,眼白也是淺紅的。

"那就兩百萬吧。"段果斷地說。他給自己的開發公司旗下某個專案撥款,一定不如他此刻果斷。

"段總,這樣吧,我們先要點東西吃,吃的時候再商量一下,你說呢?"

曉鷗露出一點厲害角色的風貌來。她想讓段凱文明白,將要談的不是什麼好事,她手裡握著他的短。段凱文是什麼眼力?這還看不懂?他已經看見對面這個不到一百斤的女人從女掮客變成了女債主。

"你先把二百萬給我。贏了輸了就這二百萬。"依然是個沒商量的段凱文。

曉鷗的舌頭上排列好了句子:你段總在新葡京可輸得不少,再從我手裡借,我們這種小家小業小飯碗,萬一……我是說萬一啊;萬一你週轉不過來,還不上賭廳的錢,可憐我們的小飯碗就砸了。

"那好吧,不過咱們可說好了,就二百萬!"

梅曉鷗排列尚好的揭露語句不知給什麼偷換了。也許是她的婦人之仁,也許是他的沒商量,也許二者兼有。等他拿到二百萬籌碼又回到賭檯上,她想明白了。一些男人生來是當丈夫的,在所有女人面前都是丈夫。在大部分男人面前也是丈夫。你成了女債主,他還是大丈夫。梅曉鷗懷恨也罷,窩囊也罷,情不自禁就讓當慣丈夫的段凱文主了事。歷史上不乏大丈夫,都明白他們是大混蛋也不敢不讓他們主大事,大事中包皮括一國一黨的興亡,也包皮括你一個草民的存歿。

即使段凱文是大混蛋,她曉鷗也不敢不讓他混蛋下去。

老劉一覺睡醒,在泳池邊上看了會兒報紙,到賭廳找段總來了,找飯轍來了。他這次很乖,不敢接近賭檯,怕段總再用目光殺他一次。那回他捱了段總那一眼,自尊倒斃到現在還沒還陽。他用簡訊把曉鷗叫到賭廳外,縮著脖,探著頭,問段總一夜是輸是贏。

曉鷗只是簡單地告訴他,段總沒贏。因為她這一夜贏得太難以啟齒了,太心驚肉跳了,贏的那個數目讓她驚悚。她為了老劉好,別跟著她驚悚。

沒想到老劉在中午就知道了實情。曉鷗回到房裡匆匆睡了兩個小時起來,看到老劉的簡訊:"段告訴我他輸了三千多萬!"曉鷗一看錶,這會是中午十二點五分。

她累得一動也動不了,又閉上眼睛。剛才她睡死了,連簡訊進來都絲毫沒打攪她。渾身痠痛,太陽穴突突地跳,段凱文輸得這麼慘,她贏得也這麼慘。

她發現在老劉的簡訊之前,還有幾則簡訊。一則竟然是史奇瀾發的。"事情都搞明白了,所以謝謝你。正在請法院出面跟各方債權人調停。"

老史的信讓曉鷗活過來了。這就是老史的魔力,身家成了大負數,還是牽著曉鷗的柔腸。自問曉鷗喜歡他嗎?"喜歡"太單調、太明快、太年輕幼稚了。不到三十六歲的梅曉鷗已是滄海桑田的一段歷史,給出去的情愫都是打包皮的,亂七八糟一大包皮,不能只要好的不要壞的,只要正能量撇去負能量,她打包皮的情愫中你不能單單揀出"喜歡",要把囊括著的憐憫、嫌惡、救助、心疼……這樣自相矛盾和瓜葛糾紛的一大包皮都兜過去。

她撐著身子起床,為了給老史回資訊。

這一夜被段凱文抓了壯士,去當他的敵人,招架他的拼搏,雖然勝出,但她自身像受了重創,絲毫沒有打勝仗的欣喜。

拿起手機,老貓來了一則簡訊。

老貓說:"來大貴客了吧?難怪一點都想不到貓哥了。"

這條資訊沒有得到曉鷗的回覆,老貓又追了一條:"這貨肥吧?所以不跟別人分吃了。"

媽閣地方小得可憐,什麼事都瞞不住。老貓酸溜溜的,吃著雙份的醋:一份是作為男人的,曉鷗傍上了段凱文這種億萬大佬;另一份醋更酸,小小一個女人家,你梅曉鷗一夜就闊了兩千多萬。到這種時候,老貓對曉鷗是窄路上的冤家,你死我活。別把我老貓當寵物,老貓眨眼間就可以是個大流氓。

曉鷗能想象出老貓給她發簡訊時的模樣,臉上的肉都橫了。她默想幾秒鐘,決定讓老貓酸去,不理他。這行當內哥們變成對頭,對頭變成哥們往往一瞬間。她急著給史奇瀾回信。她想了又想,苦於沒讀過什麼書,想不出既說得明白又不用直說的話來鼓勵和安慰老史。結果她飛快地在手機鍵盤上打出"浪子回頭金不換"七個字。浪子老史只要不往老媽閣回頭,就真有救了。

曉鷗到了酒店大堂,老劉馬上呼喚著迎上來,曉鷗想到幼兒園放學了,只剩他一個沒有家長來接的老孩子。他餓了,等家長帶他去吃午飯呢。

"段總呢?"曉鷗問。

"睡覺去了。"老劉回答。

"那兩百萬也打完了?"比"輸完了"好聽。

"沒全打完。他說他太累了。"

老劉細瞅了一下曉鷗的臉。臉可不怎麼晴朗。

"梅小姐累了吧?"

"還好。"

曉鷗急忙把老劉往餐廳領。老劉和她認識很多年了,但從不改口直呼她姓名。似乎"梅小姐"是個什麼官銜或職務,機關裡混了大半輩子的老劉不叫人的職務覺得對人不敬。

"梅小姐是不是為段總擔心啊?"老劉的心一點不粗,剛在餐廳落座他就直指曉鷗的心事。

"沒有啊!"她當然擔心,擔心段總拖賬、賴賬,擔心他重演二、三月間的把戲,到別的賭場去賭,妄想用賭贏的錢還曉鷗,結果債越還越多。段凱文到曉鷗這裡來賭,很可能為了還二、三月間欠的賭債。賭徒拆東牆補西牆的多得很,梅曉鷗既不願做東牆讓人拆,也不願做西牆去給人補。

"梅小姐要是為段總擔心,那是大可不必!段總邀請你去北京,你沒去;去了你就看見了,賭桌上玩這幾個小錢算什麼?段總在北京拿下多少地皮?哪一塊不值十多個億?他還不了你錢他的地皮能還呀!"

這位副司長老劉真不簡單,讀人的心思讀得這麼好!曉鷗皺眉笑笑,還是否認自己在為段總還不還債的事憂愁。她真的是累極了,筋疲力盡,看人輸贏也很消耗,心臟不過硬的都看不了。跟老劉閒扯的同時,她發出一條簡訊給阿專:"第一次段來後,是否真上飛機回京了?查澳航。"

老劉還在為段凱文做吹鼓手:"二○○○年,段總就上了財富雜誌的富人榜!你想啊,一個人賺那麼多錢,多大壓力?什麼嗜好都得戒了才能幹出那麼大事業來!段總就好這一口!賭博沒別的好處,但刺激,一刺激必然減壓!"

曉鷗把一個灌湯魚翅包皮舀起,咬了一口。老劉的演講把她這唯一的聽眾征服了,魚翅吃在嘴裡毫無味道,像一團半溶化的塑膠線。她奇怪怎麼會認識老劉這麼個人,並且始終保持著忠實的聯絡?有了老劉,才有了一系列的人物故事,包皮括史奇瀾悲壯的興衰史。她想起來了,老劉是姓尚的上海男人帶來的。姓尚的當時急於將曉鷗脫手,他把所有男性朋友和熟人--只要嚮往色情玩得起婚外戀有可能接手曉鷗的男人他都蒐羅起來,帶到曉鷗身邊。曉鷗向姓尚的表示,自己不收破爛,連姓尚的這堆破爛她都在犯難,怎麼處理掉。之後不久她就收到盧晉桐的電話。就在十年後他聽老劉演講的這一刻,她突然徹悟,她的電話號碼是姓尚的出賣給盧的。賭博是個偉大前提,男人們在這個前提下求同存異,不共戴天的情敵都能把各自的小罪惡納入共同的偉大罪惡中,姓尚的和姓盧的就這樣化敵為友,患難與共。

"段總一次慈善捐款就捐了一千萬!汶川地震他捐了五百多萬的建材!梅小姐你千萬放心,我可以用人格擔保……"老劉對自己的人格很是大手大腳,常拿出來擔保他好賭的闊朋友。

阿專的簡訊來了。曉鷗朝放在餐桌上的手機瞟去,馬上讀完調查結果。阿專調查了航空公司那天登機的旅客名單,段凱文果然不在其中。他在登機的召喚廣播聲中走向閘口,漸漸慢了步子,忽然轉身,向出口走去,在詫異的航空公司檢票員眼中漸行漸遠,最終消失。他不是編故事騙曉鷗的;他誠心誠意地要乘飛機回北京,只是一念之間想到:何不殺回去,把剛欠下那個女疊碼仔的錢從別家贏回來?於是,在機場迴盪著廣播員呼喚"段凱文先生"的時刻,他邁入了一輛停靠在計程車位上的計程車,向老媽閣殺將回去。

自從他萌生再回媽閣的念頭,那念頭便成了拋進水裡的葫蘆,捺下去又浮起來。坐在計程車後座上的他一顆心躥上躥下,帶動他整個人浮浮的,也像個落水葫蘆。他無法再通過他認識的三個疊碼仔借錢:他欠曉鷗他們的數目太大。東牆、西牆全拆了,南牆仍然補不起來。只能動賭場外的腦筋。他的集團有一筆外匯儲備,不過動用它要經過董事會。只動一點,三十萬?不,六十萬,這一點港幣出來又進去,只要過後給個好說辭,痕跡都不會有。那麼什麼說辭呢?……現在不去想,以後有的是時間去想。

他用手機向財務總管發了一條簡訊要他和出納一起,各匯三十萬到他的香港賬戶。財務回信問他沒有簽名怎麼辦?三天後回到北京再補。財務電話打過來了。生怕有人竊取了段總手機,冒充段總下指令。

"我在香港看上一套房,要交押金。"他告訴財務。

說辭不知什麼時候上膛的,張口便發射。

現在三面牆都補不上,又來拆北牆。

他在等待財務匯款的時候大睡一覺。八小時之後,老媽閣燈光璀璨的黃金時段到了,他走進賭場大廳。誰也看不出他四面牆三面已拆成斷壁,只剩一堵牆既當門臉又做靠山。

他混跡於上百成千的賭客,找到一份大隱隱於市的清靜孤寂。他覺得狀態從來沒那麼好過。

曉鷗想象得出,段凱文贏到第一個一百萬時的心情,幾乎像他掘到第一桶金,那種微帶辛酸的喜悅,直到死他都不會忘懷。他一百萬一百萬地往回贏,艱辛而細緻地搏了一天一夜。上了八百萬,又跌下;還有一次上了九百五十萬,他已經兩天不吃不睡,新陳代謝接近停滯,但他心裡寫好的那個數目不可更改。壘到近一千萬的數目再次崩塌下來,他像個不屈的孩子,把一堆積木搭起來,看它們搖搖欲墜地越壘越高,大小方圓都不規則,每一塊都放得不是地方,都被強迫著去承上啟下,而頑強任性的孩子仍然讓這岌岌可危的高度不斷增高,讓偶然最大化,挑戰必然……段凱文當時一定像個搭積木的男孩,抖動著眼睫毛,看著大廈將傾而不傾,每增添一塊新積木,同時給他創立新高和催化崩潰的快感,人對自毀從來有一種暗暗的神往,人的飛速進化本身就包皮含隱隱的自我滅絕。因此段凱文在搖搖欲墜的數字頂端又增添一塊奇形怪狀的數字積木時,心底暗存著一毀而快的衝動。姓段的這個男孩固執地拿起最後一塊積木,假如這塊搭上去而大廈不倒……

小心翼翼地,他押下一注,翻開……贏了。他離開賭桌,把將墜而終究沒墜的無形的大廈留在身後,帶一絲失落的悵惘,兌現金去了。是墜樓人一墜而快卻在最後一瞬被攔住的悵惘。

曉鷗沒費多大勁就打聽到那次段凱文如何贏下了一千七百萬。這就是賭的魅力,不知它怎麼就暗中青睞了你。曉鷗斷定阿祖梅大榕一定也受過如此青睞,那可以為之一死的青睞。最後梅大榕確實為之而死,把梅曉鷗的曾祖父變成了遺腹子。

段凱文用贏來的錢償還了曉鷗以及前面的疊碼仔,用北牆補上了那三面牆。一連好幾個月段凱文都暗自咂摸贏的滋味,滋味真是濃厚醇美,要若干次輸才能沖淡。

此刻梅曉鷗喝著普洱茶,她對面是老劉漸漸油潤起來的臉,那張紫灰的嘴忙碌著,豉油鳳爪整隻指爪進去,再成為零碎的小骨節出來,同時還出來關於段凱文在全國各地築起樓群的簡訊。一頓飯時間梅曉鷗已經用手機簡訊把段凱文在媽閣的總輸贏大體弄清了。

揹著三千多萬賭債的段凱文居然睡了長達十小時。他在晚上十點起床,換了一身乾淨挺括的衣服,梳洗得很仔細,只是左下頦留了一條血口子。颳得淡藍的臉頰上一道紫紅刀傷,讓曉鷗感到雄性的剛勁和無奈:他們的每一天都在刀鋒下開始。曉鷗心裡抽動一下,她雌性的那部分想為他舔舔那小小的傷口。

"段總休息得好嗎?"

"好!睡下去就沒醒過!"

段大概看到作為一個單純雌性的梅曉鷗在女疊碼仔身體裡掙扎,要出來跟他稍許溫存,但被女疊碼仔無情地按住了。

"餓嗎?我請段總吃葡餐吧!"

"怎麼讓你請?我都不記得最後一次吃女人請客的飯在哪一年。"他做了個手勢,讓曉鷗先走一步,然後他再跟上,變成男女並肩的情形。三十年前山東小夥子段凱文直眉瞪眼地走進大北京的大清華,到今天這個準紳士大賭徒是怎樣的長征?

晚餐吃的是廣東菜。他們沒有通知老劉。老劉給曉鷗和段總髮了八條簡訊,都是打聽吃晚餐的地點和時間。兩人都沒有回覆。他倆的共同沉默說明什麼?老劉會去瞎想,段總要是拿梅曉鷗造緋聞,那可是一石二鳥:嫖、賭合二為一。一個為了催債一個為了緩債,上了床都好商量。他們只能任隨老劉去猜。餐桌上段凱文拿出一張紙,上面清楚地記錄著他這次來媽閣的每一筆輸贏。一流的記憶,特等的認真,他是全靠回想記錄的。不僅這次記,他每次都記。賭博十來年,他記了十來年。一本分釐不差的賭賬,比他爹在山東老家當生產隊記分員記得更認真仔細。他指出,這單賭賬最下面的八位數,便是他欠梅曉鷗的錢。

"哪兒是欠我的錢?是欠賭廳的欠廳主的錢!"曉鷗糾正他。可得把她自己擇出來,萬一他這次耍賴,債還不上,曉鷗可以當局外人出面催逼:賭廳讓我來催問段總,什麼時候能還上您輸給賭廳的錢?再不還她可以再催逼:段總您可不能害我,您不還錢我怎麼跟賭廳再借錢給我其他客戶啊?輕則砸了我在賭廳的飯碗,重則讓賭廳後面哪個黑社團做掉。聽說過社團為幾十萬、幾萬就做掉一個人的嗎?

"那請你告訴廳主,一週轉過來,我馬上就把錢匯過來。"他的氣勢比早先弱了那麼一點。

"段總需要多長時間週轉?"

"限期不是十天嗎?"

他目光在鏡片後兇她一下,隨後就是輕微的厭煩。她曉鷗似乎是那把刮臉刀,一不留神讓它小小破了一點相。他對著沾血的刀鋒兇了一眼,但馬上覺得是不值得他動氣的。他笑笑,輕輕捺著曉鷗的手背。

"不會讓你為難的,啊?"

女人往往用女色辦成不少難辦的事,男人也用男色。曉鷗近年來不少碰到段這樣的男人,他們動用男色還像是施捨你,彷彿你巴不得捧出自己讓他們吃豆腐,彷彿你給他們吃豆腐是你的福分,因為他們的財富、產業、不可一世的未來。段希望激起曉鷗的痴心妄想,把自己想成他未來的一小部分。只要她現在配合一下,別逼他太甚。

退回到去年十月初,她被他這樣捺著手,她會賤颼颼地預設,做出備受抬舉的回應,可現在是七個多月之後,她撒出的資訊網收攏了,有關段的資訊可不少,也都不妙。她縮回手,端起冰冷的蘇打水,看著左側方的那盤脆爆螺片。她梅曉鷗可不欠這種沒名堂的撫弄。

"段總,咱可說好了,十天之內你一定得把錢匯到老季那裡。"

老季開黑錢莊,哪國的鈔票他都能跟人民幣兌接流通。

"誤不了你的,梅小姐。"

曉鷗散漫地舉起蘇打水,最後的氣泡細小地炸了。段凱文也端起面前的杯子。再給兩人的情誼一次機會吧。曉鷗把蘇打水喝下去,站起來。段總慢用,她還有兒子要照料。最後一個菜剛上來,其他珍餚基本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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