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梅吳娘把梅大榕的遺腹子生下來,跟接生婆要水喝,接生婆走出睡房,來到灶間,揭開沉重的木頭鍋蓋,舀了一瓢滾水。她知道梅吳娘把她支開要做什麼。一句謊話很金貴,值二十塊大洋。梅吳娘讓她撒了三次謊,只要生男就告訴梅家人是死胎。接生婆用謊言買了二十棵桑樹,蓋了一爿蠶房。就在她舀起一瓢滾水的時候,梅家公公、婆婆進來,推了接生婆一把。接生婆的頭在滾水裡漂洗一遭,爬起來連頭髮帶頭皮都熟了,一拉撕下一大把。梅家公公婆婆搶下被掐啞了的梅家孫子。
從此梅家多了個用小旦假嗓說話背書的梅亞農。梅亞農的聲帶給梅吳娘掐扁了。
一天梅亞農用假嗓子細聲細氣地念叨,下一個從門口出來的是仔是囡,假如是仔,他就贏了。梅吳娘從樓上小窗望下去,看見兒子跟四五個同學坐在廊簷下,盯著對門雜貨店。此刻從雜貨店出來個買燈油的後生,同學們哄了一聲,恭喜梅亞農贏了。
又一天梅吳娘聽見兒子的假嗓說,大家剝開十個繭賭雌賭雄,雌蛹比雄蛹多,賭雌的人就贏,反過來,就是賭雄的人贏。贏家得什麼?得十個熟蛹吃。
那年梅亞農十二歲。梅吳娘賣了繅絲坊,帶著兒女們到了上海虹口,投奔在那裡做南貨生意的孃家表兄。梅吳娘以為廣東沿海地方刮賭風,到上海便避過風頭了。到了上海她發現什麼都能賭,賭馬,賭狗,賭蟋蟀,孩子們用一把棒糖棍子,一沓洋畫,一摞紙菸盒就在弄堂裡賭。梅亞農贏了鄰居男孩所有煙盒,假嗓子從弄堂一路響到家門口,戲臺上小旦從後臺一溜兒圓場唱到前臺似的。梅吳娘已經等在門後,手裡拿一根捅煤爐的通條。兒子臉蛋紅亮氣喘不勻地向母親報喜,褂子前襟兜裝滿贏來的煙盒。全是贏的?全是!以後還去贏?當然!梅吳娘把爐子通條往自己手心一擱,一股青煙連同一股肉香躥起。
梅亞農紅臉蛋綠了,用假嗓子"老母!老母"地喊。
梅吳孃的右手仍然抓住爐子通條告訴兒子,怪只怪她這隻手不好,不夠快不夠有力氣,沒在那個小賭鬼出孃胎時掐死他,只掐出個不男不女的嗓門來,代他跳海做水鬼的父親來跟她梅吳娘討債。
梅亞農的嗓子突然變了,變成低沉嘶啞的野獸嗓子。他用這條嗓子繼續"老母老母"地喊,央求老母再去燒一燒爐子通條,往他手上來,是他的手的罪過;他的手不是他自己的,是他跳海的父親的。
梅吳娘在突然變嗓的兒子面前慢慢鬆開爐子通條。幾個月後,她養蠶繅絲的手便有了一張堅硬如核桃殼的手掌。皮肉變成了痂,直接結在骨頭上。
以後梅亞農成了學校的楷模學生,門門功課前三名。
再以後梅亞農考上了北京的京師大學堂。
辛亥革命成功了,梅亞農在北方做了幾任官,這個總統上來,那個總統下去,他在革職復職之間跌宕,終於棄官經商,官和生意從未做大,三代人算是衣食無憂,但有一條讓梅吳娘最中意這個不得意的兒子,就是他從不沾賭。
梅曉鷗知道祖父母在北京東城的兩間房還是曾祖父置下的。梅家一代代人都凡俗平庸,只把這個做過京官的祖先當傳世光榮。
第二次看著盧晉桐斷指的梅曉鷗心那麼冷那麼硬,就是梅吳娘附體。梅吳娘似乎明白男人在此刻要唱的苦肉計,乾脆她替他們唱,把她自己的手掌製成一塊核桃殼,這一唱就唱絕了。曉鷗冷眼旁觀盧晉桐第二次對著自己的手指頭舉起刀,可她一動不動。她怕自己動;她一動就會奪過刀朝盧的腦殼剁:要剁就剁它。禍從它起,跟手指無關,那裡面裝著瘋了的腦筋,輸錢輸瘋了,想錢想瘋了,祖祖輩輩把窮瘋了的苦楚和屈辱通過祖祖輩輩的父精母血灌輸下來,灌輸在那腦殼裡,漸漸形成一句暗語:發財要快啊!
曉鷗總是納悶,中國男人們以別的方式發財之後,為什麼還要到賭桌上來發財。賭桌上一翻手可以是一筆橫財,難道是這橫空出世般的快給他們其他發財形式所無法給予的滿足?紙牌一模一樣的背面掩藏的未知和無常太奧秘了,從那奧秘到輸或贏的謎底揭示,也許只要半秒鐘,假如翻開的是一筆財,那麼這筆財發得就太快了。從古至今,改朝換代在中國是眨眼間的事,因此發財要更快,慢了就來不及了,兵荒馬亂又該過來了。上一次兵荒馬亂和下一次兵荒馬亂之間,給人留下發財斂富的間隙是多麼短促,過去得多麼快!因此華夏蒼生一代比一代焦慮,錢財落袋越快越好,正如莊稼入倉越快越好,慢了就趕上下一場兵燹之火、天災人禍了。
於是從北美大陸的東西南北向拉斯維加斯進發的"發財團"大客車上,滿載萬千華夏子孫。發財要快呀!
梅曉鷗乘坐著萬千發財團大巴中的一輛,懷著三四個月的身孕,依偎在她以為有望改邪歸正的盧晉桐身邊,盧那根斷了又被嫁接回去的手指擱在胸前,包皮著的繃帶白得晃眼。那時她是個幸福的小女人,本來她覺得,只有盧晉桐離開他老婆整個屬於她曉鷗才是幸福,而那一會幸福變簡單了:他的不賭就是她的幸福。她寧可要不賭的半個丈夫,也不要一個賭棍做她完整的丈夫。原先沒有多少美德的男人,由於戒掉一個巨大惡癖而在她眼裡成了完人。而這個完人是她造就的,或說一大半是她造就的。那個二十出頭的傻女孩沒有料到自己造就的完人半年後就又回到賭桌旁。
盧晉桐在她生命裡永不消逝的,她幾乎每天會在兒子身上發現一點盧晉桐:那方方的腳丫,微翹的大腳趾,那一刷牙就一手叉腰的姿勢,那剃了頭便浮出後腦勺的淺淺的可愛肉槽,還有兩顆上門齒之間細細的縫隙……當然還有手。手少見的大,手指是少見的長,兒童時就是少年的手,少年時已是青年盧晉桐的手。她居住的別墅區裡戶戶鋼琴聲,一個女鄰居上門說願意讓曉鷗的兒子跟自己女兒搭夥請一個鋼琴老師,琴都不用曉鷗買,因為她看到男孩長了那麼又大又長的手,老天給的鋼琴家的手!曉鷗甜美地謝絕了女鄰居。兒子一雙長絕了的手不是老天給的,是兒子的賭棍父親給的。這樣的手不必奏鋼琴,只要不搓紙牌就美到了極致。
盧晉桐第一次的斷指之痛或許連通到當時還在胎裡的兒子,雖然他當時還是一尾半透明的、淺紅色的、雌雄曖昧的人魚。曉鷗多年後一直記得刀刃和指骨相撞的悶響發生時,她腹內的奇特感應。巨大的恐懼和震驚在剎那間傳導給子宮中的人魚,它猛地打了個挺。那一尾細小的人魚感到溫暖昏暗的小空間天翻地覆了,它無比安全的溫床幾乎傾覆,它的打挺給了曉鷗一記鈍痛,從腹部漫延到下肢,漫延向後背。這是她的神志斷片之前感受到的。
每次她和兒子面對面坐在廚房小餐桌邊,她看著兒子用大得幾乎不太靈活的手剝開蛋殼或塗抹果醬時,她不時會看見盧晉桐永遠失去的中指復活在男孩手上。兒子可以一無所成,只要這雙手不去捻弄紙牌,就是一生大成。兒子抬起臉,陽光從母親右側的視窗進來,他看見母親眼中有個噩夢正在淡去。他注視了兩秒鐘,又低下頭。他從小就知道母親有些不可告人的故事,而他從未見過面的父親則是那些不可告人的故事的重要部分。
"昨晚回來到你房間去看你,又是沒關遊戲機啊!"母親說。
"昨晚幾點鐘?"
"十二點多。"
兒子不做聲了。讓母親去意識"十二點多"還能不能算"昨晚"。五月假期能把不賭的人變成賭徒,曉鷗伺候款待一批批賭客,昨夜十二點多算是最早一次歸家。把兒子送上學,她洗了個澡,打電話叫來她的按摩師。在推油的一小時中,她睡著了。女按摩師把賬單放在茶几上,又往她身上搭了條薄被,悄悄地走了。
這是無夢的睡眠,像兩小時的死亡。手機在十一點半響鈴。阿專告訴她,段總正要上輪渡去香港,給曉鷗買了一包皮肉脯,一盒杏仁餅。曉鷗讓阿專替她把肉脯和餅吃了,替她謝謝段總,也替她祝段總一路順風。
阿專明白他的女老闆對段總已失去了崇拜和敬仰,於是來一句:"肉脯才多少錢一斤?我剛才差點替你扔給他,告訴他我老闆從來不吃肉脯和杏仁餅。"
曉鷗把手機的麥克開啟,放在洗臉池臺子上,開始往臉上貼面膜。曉鷗對每個客戶的態度就是阿專的風,風向一變,他馬上奮力使舵。只不過曉鷗的風颳一級,阿專的舵會轉九十或一百八十度;曉鷗略微的失望、失敬,在於阿專,就是橫眉冷對。女老闆的任何態度趨勢都被他若干倍放大,並去除裡面的微妙和複雜,落實成底層人痛快的非愛即恨。每一個奴才在執行主子意圖時都會把意圖誇大得走樣,同時誇大自己的奮勇和忠心。
"何必得罪他?維繫一個客戶不容易!"曉鷗的嘴唇被面膜制約了,吐出的字眼都有些變形。
"什麼爛仔客戶,到處打地洞!把幾個賭場下面都打通,你的錢搬到他家,他的錢再搬到下一家!怪不得託老劉找到了你,因為他在那兩家欠太多錢,借不出錢了!老劉也是個老爛仔!丟!"
她跟阿專再見之後,關了手機。
曉鷗走進臥室,開啟電視。假如她增長一點時事知識,那全得歸功面膜。面膜給面孔灌溉施肥的時間是二十分鐘,曉鷗每天便多了二十分鐘有關經濟在美國復甦,伊拉克撤軍在即,中國沿海臺商逃跑,浙江小商品廠主潛逃之類的知識。這是個富人躲債的時代。
二十分鐘的時事講堂關閉,曉鷗摸了摸面膜。幹了的面膜像面孔穿小了的衣服,繃在皮膚上。她走到落地窗旁的梳妝檯前坐下來。陽光還算年輕,不到三十歲的陽光。梳妝檯是前衛式樣,三面鏡子都很大,可以摺疊,同時照著她的各個角度。照著這個戴白色啞劇面具的女人。這是一個怪誕的瞬間,髮式、浴袍、面具掩藏了作為梅曉鷗的一切證據,或說一切都不能說明面具後的人是梅曉鷗。於是一個更怪誕的想法產生了,她用指尖一點點撕開的面膜下,該是個陌生面孔,是個新鮮面孔:沒有盧晉桐斷指時留在她眼裡的永恆恐懼,沒有史奇瀾欠債的災難蝕進她眉間的淺淺筆畫,也沒有她慰問慘輸的客戶而推到雙顴上的難堪笑容。這對顴骨被她越來越缺誠意的笑澆鑄出來,高高地聳在臉上,強迫她向那個廣東祖先梅大榕返祖。因而她總是坐在梳妝鏡前磨蹭,讓臉貪婪地吸食麵膜最後一點養分,讓臉容多一點自新的機會……這是廠主們、公司總裁們、銀行行長們大逃亡的時代,異國他鄉的徹底陌生就是他們的啞劇面具,一抹煞白上固定著傻笑,啞劇大師的喜劇都是悲劇。假如可能,段凱文們,史奇瀾們,盧晉桐們都會像梅曉鷗此刻一樣,躲藏到一抹煞白的面具後面,去賭,去劫,去造孽,甚至去愛。也像她此刻一樣懷有一線無望的希望:揭開的面具下會露出個更好的臉龐,更好的自己。
十天後段凱文果然逃亡到無形的面具後面去了。每次電話都是忙音,偶然接通說是正在開重要會議,半小時之後打回來。發過去的一條條簡訊都似乎在天上飛,從來不著陸。最近曉鷗得到的反應就是關機。她揪住老劉,要他去段總公司看看,公司是否關張了,如果開張,段總是否還活著,還坐在他大辦公室的交椅上。老劉流露出輕微的憤慨,梅曉鷗你被老媽閣弄壞了,對段總這樣的實業家都不往好處想。好處用著想嗎?賭場裡的人只看到人的壞處。老劉最後答應去幫曉鷗催問一下段總,什麼日子可以把三千萬還上。並要代曉鷗提醒段總,她梅曉鷗是替賭廳討錢,段總不開恩把這錢還給賭廳廳主,就把她梅曉鷗擱中間了,把梅曉鷗推到欠債人位置受窘受辱。受窘受辱還好受,不好受的是她跟賭廳生意做不下去了:她所有的客戶都甭想再跟賭廳拿一毛錢籌碼。
第二天老劉用一條很長的簡訊向她報告走訪段總的經過。段的公司當然沒有關張,輝煌專案的沙盤一個又一個,段總要把青海和新疆都建築成北京。段總不僅活著,並且一個人活十個人的時間,只有半分鐘跟老劉說話。老劉便把這半分鐘的談話轉告曉鷗:下星期一下午四點準時匯錢,請梅曉鷗收到款用簡訊告知。
星期一下午,曉鷗等著老季錢莊收到段的匯款資訊。五點整老季來的資訊:"沒錢到賬。"
曉鷗給段發的簡訊還是客氣的:"段總,錢沒有按預先說好的時間到賬啊。是不是匯路出故障了?"同時發了個懵懂表情符號。
段凱文這次倒是理會了一下她,回簡訊說,財務忙別的事去了,沒忙完,延遲一兩天再匯款。
曉鷗等了三天,星期五給等來了,請她等一兩天。她給的可是等三天的面子。所有電話線路照常地擁堵,曉鷗把電話打到段凱文公司前臺,前臺問她姓名。姓李,工商行的。半分鐘之後,前臺客氣地替段總向"工商行的李女士"抱歉,段總正在接待客人,半小時之後請再打過來。
半小時到了,曉鷗再次撥通那個前臺小姐,小姐問她難道沒有段總辦公室的直撥號碼?有的,不過一般都打不通,不是忙音就是空響。那就打他的手機呀!手機更不接。前臺小姐閒著也是閒著,答應替曉鷗再試一次。
段總沉穩的丈夫腔調出來了。
"知道是你。"他沒有理會曉鷗強裝出的淘氣笑聲,"一般我是不接電話的。真接不過來!"他聲音很昂揚。
曉鷗趕緊恭維,這麼忙的如今都是大人物,聽說段總要把青海和新疆都建成北京了。
"不是存心不承諾啊,是財務換了人,前面那個病倒了。新的這一個什麼頭緒都抓不到,所以錢也就沒給你匯過去。"段凱文截斷曉鷗繞的圈子,直接把她想責問的告訴她。"下星期一下午下班前,錢一定匯出去。一分錢不會少你。"
曉鷗謝了又謝,才掛上手機。段凱文的話聽上去字字實在,日子、時間都實在,下星期一下班前,那就是四點五十九分之前,錢一定匯到。微熱的手機在手心裡涼下去,她覺得被段凱文的大氣比得太小。催債催得太無情,太猴急,太不上流。她在十分鐘之前把段想成什麼人段清清楚楚。他連恭維寒暄都不要聽,抓緊時間把你梅曉鷗要聽的告訴你。你想聽的就是日子、時間、錢數。她已經把段排列到老史和盧晉桐的隊伍裡了,現在為了段在她內心背的幾周壞名聲過意不去。擁有巨大資本的段凱文被小本經營的梅曉鷗當成個無賴催逼,多麼地缺涵養,多麼地懷疑成性,多麼徹底地暴露她梅曉鷗一般只跟下三濫相處因此你不做下三濫就無法與她相處。
她打了個電話給老劉。把段總錯怪了,老劉也許能從側面替她討到一點諒解。老劉很為她高興,因為她這次的錯誤懷疑被驅散了,真正認識了一個漢子段凱文,應該是大好的事。老劉再次打是疼、罵是愛地責備她,怎麼能懷疑一個年效益好幾億的段總呢?
她不能不懷疑。她懷疑每個人欺詐、誇張財力、撒謊成性,懷疑每個人都會耍賴,揹著債務逃亡。她靠懷疑保衛自己和兒子,保衛賭廳。她的懷疑早於對一個人的認識,早於一件事務的開始,她堅持懷疑直到疑雲被"終究不出所料"的結局驅散,或被"沒想到這人還挺守信用"的結局驅散。她不喜歡懷疑,明白人的快樂就是"不懷疑",因此她明白,她是不快樂的。正如十多年前拉斯維加斯貧民醫院急診室那個護士一語道破:"哦,孩子,你多麼不快樂!"
從她應該幸福的第一次愛情,她就開始懷疑:懷疑盧晉桐實際上是離不開老婆的,懷疑他不在自己身邊的時候其實都在他老婆懷裡。那時她不到二十歲,她的懷疑開始得多麼早。其實開始得更早,六七歲就開始了。六七歲的她懷疑父母相互之間毫不相愛,懷疑她夜裡聽到的嗚嗚聲是母親在哭:被父親打了之後在哭。後來她的懷疑跟著她的歲數成長、成熟和老到。她懷疑離異的母親變得好看起來的那天是淡淡抹了口紅,輕輕擦了粉。她懷疑母親是為了一個無恥的目的好看的。母親常常摟著她說,她只有兩條命根子,就是曉鷗和弟弟曉鷹。但她懷疑母親一定在外面做下了什麼虧心事才這樣緊摟她;母親恰恰是有了另一條命根子才這樣喋喋不休地稱她和弟弟命根子。
她的懷疑往往被最不堪的結局驅散。母親改嫁給一個比她小八歲的教授,長相比她父親還要老十歲。教授是教中文的,從他娶了曉鷗母親家裡就沒人在用正確的中文說話,因為他時時提醒你造句的語病、你讀別音的字詞。於是她又開始懷疑,懷疑雌性功能健全的母親不是用他做男人,是用他做師爺。
那是個十四歲的梅曉鷗,門門功課本來平平,可有了這個免費家庭教授卻變得一無是處,他讓她把自己看得一無是處。她懷疑這個處處提高她、改進她的優秀中文教授會讓她喪失對中文的最後一點胃口。正因為他升任大學的教務主任,大學對於她便成了一個可怖的去處。她考不上大學,是為了教訓他;從此她想把中文說成什麼樣就說成什麼樣。從此她的中文和她都活過來了。
這時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混北京的男孩女孩多的是。其中有個混北京的北京女孩,就是十八歲的梅曉鷗。她和所有混北京的年輕人一樣,工作朝不保夕,飯食飢一頓飽一頓,不斷跳槽,不斷換室友、搬家。她懷疑所有的室友都編造背景、杜撰簡歷,懷疑所有室友都偷一點別人的東西,懷疑所有女室友都在外掙一份不太乾淨的錢。
一次她回到母親家,看出母親的眼睛有些異樣。她懷疑母親剛跟繼父吵過架,又是一場哭鬧。她的懷疑很快被逐散,只問了一句"你哭了?"母親就不再撐出她"老婦少夫"的幸福矜持笑容了。比她年少八歲的老夫子剋扣她就罷了,剋扣他自己更兇殘,做得好好的飯不吃,從鄰居家撿回魚雜碎來爆炒!鄰居眼裡她這個大媳婦是個什麼夜叉,餓得小女婿拾人家扔在垃圾箱裡的魚下水吃?!就說他從小受苦吃慣魚下水,又是江南水邊長大,但這麼跌份的事他怎麼幹得出?雖說那是八斤重一條魚的肥下水……
十八歲的曉鷗又一大懷疑被驅散,繼父只是個口頭夫子,口頭高貴考究,行動卻是個叫花子。因而她懷疑母親和繼父也不相愛,他們走到一起是由於一個醜陋的根源。她順著懷疑摸索下去,這懷疑一直伸向她的童年,父親和母親讓她不得安寧的那些深夜……六七歲的曉鷗見過一個二十歲的男子,瘦弱得佝僂,永遠一身發白的藍衣服,肘部膝部打著新藍補丁。她看見母親的針線簸籮裡放著一模一樣的簇新藍布,兩個橢圓窟窿可與那肘部兩個補丁拼七巧板,天衣無縫。
幼年時的朦朧懷疑到青年時清晰了:十多年裡母親就像供養她的兒女一樣,含辛茹苦供養曉鷗將來的繼父。繼父在暗地分食她和弟弟本來不多的伙食,完成了他最後的發育,從癆病裡重生,讀下一個又一個學位。懷疑被一種可怕的想象驅散:母親自己養大的小牲口最後自己殺了吃。她不想再見到跟繼父在一起的母親,這是她跟上盧晉桐的最重要原因。
她在混北京的第一年就碰上了盧晉桐。盧是父親朋友的兒子,在跟上盧的初期,曉鷗是快樂的,因為她在那個階段停止了懷疑。盧的出處那麼可靠,父親好朋友的兒子,所以她就犯懶了,懶得懷疑。到十八歲,她懷疑了十二三年,懷疑累了。剛認識一個年輕的電子企業老闆,她想歇一歇再懷疑。年輕的盧老闆要讓她一輩子都歇下來呢,什麼也別做,就踏踏實實做他的愛人。
她跟疏遠的父親恢復熱線聯絡是魚下水事件之後。過年過節,她是父親家的一個遠親、一個客人,受著繼母一視同仁的招待,只是在出門時手心裡被父親偷偷塞入一沓錢。父親塞給她的錢不論多少,都是一個年節到下一個年節的全部父愛。偶爾父親送她去汽車站,路上問起她和母親的日子。她提到母親和繼父有關魚下水的口角,父親的眼睛亮了,眉毛飛揚起來。從此她懷疑,凡是有關母親和繼父的壞訊息,都能改善父親的心情。母親和繼父為電費吵了,為母親參加音樂猜謎繳的費用吵了,母親為了繼父吃發黴的花生米大哭了……所有壞訊息都讓父親振奮,憋都憋不住看笑話的陰暗快樂。因此曉鷗又開始大膽展開新的懷疑:父親其實是愛母親的,愛得像生大病。在和繼父十多年的情場角力中,他對母親的愛用妒忌做肥料,滋養得深奧曲折,在他內心盤根錯節,離異只是截斷表層的軀幹,根鬚卻從未停止向靈魂方向伸延。早知他前妻把知識人物當神敬,再把敬意當雌激素催化她發情,他從雲南建設兵團回北京就會拼死考大學,而不貪圖現成的工資到旅遊局當導遊。旅遊局的外語人才太匱乏了,父親在雲南自學的兩冊"許國璋"通過熟人關係,就成了中國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後的第一批外語國寶。
曉鷗知道,東方男人身上都流有賭性,但誰血管裡的賭效能被髮酵起來,擴充套件到全身,那是要有慧眼去識別的。梅曉鷗明白她有這份先知,能辨識一個藏在體面的人深處的賭棍。是她祖先梅大榕把這雙眼給她的,深知自己血緣淵源存在過痼疾的人因為生怕痼疾重發而生出一種警覺,這是一種防止自己種族染病滅絕的直覺,是它給了曉鷗好眼光去辨認有發展前途的賭客。
成了父親家一位常客的曉鷗發現父親開始主動打聽"教授夫人和教授"的近況。曉鷗這種時候會逗父親開心一番,講到教授繼父和母親的一些荒誕事件,比如一次母親下班回來找不到自己的球鞋,後來發現它們被穿在繼父腳上。母親驚訝她三十六號的鞋怎麼能穿在一雙男人的腳上。繼父說他童年少年都穿小鞋,因為他節儉的長輩總讓他跟弟弟搭夥穿鞋,如果兩雙鞋壞了一對,另外兩隻同樣尺碼的鞋有可能湊成完好的一雙,因此他的腳在十五六歲就停止生長,並且穿小兩號的鞋毫不受罪。曉鷗看著父親仰臉大笑,從此她找到讓父親開懷的方式。很快她懷疑父親這樣仰臉大笑並不是開懷的表示。看起來他笑那位教授的失敗,失敗地保持住一個女人的心火,因為女人的心對一個男人上火時是看不見那些怪誕細節的。其實他是笑自己的失敗:他與之角力十多年的,原來是這麼個病夫怪胎。父親敗給了這個怪胎,因此這場多角關係中,他是所有失敗者手下的失敗者。他曾以自己的失敗做犧牲,讓自己心愛的女人贏,讓女人所愛的男人贏,但他發現到頭來他白白犧牲了,他的犧牲讓所有人都失敗。曉鷗懷疑父親是為此仰臉大笑。
一個星期過了一半,曉鷗的懷疑又回來了。段凱文講定是下星期一:不容置疑的日子、時間、錢數,那他二月三月間的媽閣密行是怎麼回事呢?他在其他賭場的賬戶怎麼解釋呢?明明是無法償還其他債主的債務,才結識她梅曉鷗的,換個露骨說法就是梅曉鷗成了他的東牆,被他拆了去補西牆或南牆的。在他眼裡多姿多情的梅曉鷗無非是潛在的一堆殘磚碎瓦!懷疑使曉鷗站到段的角度和立場,回顧她梅曉鷗的所有言行:這堵正被拆毀的磚瓦還在無望地扮俏裝媚,無望地拿色相誘引他踐諾。
懷疑了三十年的梅曉鷗決定不再做被動的懷疑者。她馬上訂機票,打算乘下午四點的飛機飛北京。這天是星期四,如果星期五老季的錢莊還收不到段凱文的電匯,梅曉鷗會在他的豪華辦公室突然現身。
到達北京已是晚間九點多。媽閣飛回國內的飛機照常誤點。她先撥了個電話給史奇瀾。電話關機。當然關機。繼續墮落還是挽救工廠和他自己,老史都必須依靠關閉的手機遮蔽掉外部世界。老史的外部世界現在沒什麼好山水了,滿是討債人的嘴臉:殺氣騰騰的、憤慨的、絕情的、慘兮兮的……
第二個電話是給老劉打的。她說媽閣最近生意清淡了一些,正好偷閒在家抓抓兒子的功課。老劉說他們部裡派人去西非幾個國家考察,要在那裡開大型電廠和農作物加工廠,教非洲人務農。曉鷗瞭解老劉,他在手機上風馬牛的答話證明他老婆正和他緊密廝守。他們可以儘管各說各的。她有什麼要跟老劉說?無非是段凱文。段總的專案上了北京日報和晚報,標題叫"讓邊疆人民住上北京的人",老劉熱烈推薦曉鷗讀一讀。可她人在媽閣,怎麼讀呢?上網讀啊!老劉說自己五十多一把歲數卻已經上網讀報讀慣了,何況年紀輕輕的梅小姐!老劉不笨,知道曉鷗想聽什麼,題外話其實很點題:段總正在大展宏圖,亮相率這麼高,會是區區的賴賬小人嗎?他若賴賬連藏身之地都沒有。
曉鷗跟老劉道了"拜拜"。然後她開啟筆記型電腦,北京日報的網站登出三張照片:段凱文和段太太站在沙盤前微笑(段太太一副世俗笑臉,腰圍富態,油光光的妝容),沙盤上林立著大群的迷你高層住宅樓。另外一張是戴安全盔的段總,挨著設計師們,向遠方伸出指點江山的領袖手臂。最後一張是和一群建築民工合影的。看上去民工們和段笑得都有些傻,像啞劇面具,但願段沒有欠發民工的工資。
她進入自己的郵箱。第一封郵件是個匿名者來的,她的防火牆提醒她,可以拒絕這位陌生訪者。
曉鷗卻讓陌生訪者進來了。原來訪者不陌生,是改頭換面的史奇瀾。老史躲在關閉的手機、停業的工廠、密封的門窗後面運作了個新網站,出售硬木傢俱和雕刻。一件件作品配上解說詞和音樂,未語先聲,異國風情的樂器奏出單純的海洋島國土著的旋律,接著一片南國土地淡入,解說員告訴你,小葉紫檀的故鄉南洋群島在七十年前的模樣,畫面漸出現泥沼中的樹林,畫面淡出又淡入,樹林稀疏了。解說員又告訴你,這是五十年前的紫檀樹們,多少年才能長一毫米,畫面淡出再淡入,樹林不見了,只剩一些瘌痢枝幹,似乎沼澤地原先種下的是一片林子,而收穫的卻是一片柺棍。解說員於是告訴你,小葉紫檀被伐得差不多了,這些還沒長成樹的幼苗其實已是老壽星,歲數在一百到一百五十歲之間。因而這是世界上數一數二的昂貴木材。畫面再次淡出淡入,那片"柺杖"被收藏之後,正被一雙手打磨,木質在這雙手下漸漸閃動靈光,鏡頭再一切,木料已經圓熟潤澤,看上去微帶體溫,如同活物的肌膚,畫面展開,那雙手上拿著的是一個筆筒的半成品。
曉鷗太認識這雙把弄珍貴木料的手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間微微發黃,因為老史抽菸一般都抽到過濾嘴快著起來,出於儉省或是專注。一雙化腐朽為神奇的手,同樣也能化神奇為腐朽。在賭檯的綠氈子上隨便動一動,成百上千件神奇作品都糞土一般不值一文地被整車拉走。
但曉鷗還是愛這雙手。愛得想把自己橫陳到這雙手下面,讓它們打磨拋光,拋掉所有其他男人的指紋。這雙手是怎麼長的?每根手指都是流線體,就像沒長關節。那一顆顆指甲都是完好飽滿的橢圓,更合適一個閒散無聊的女人去擁有。
夜深了,曉鷗敢於放肆地想一想自己對老史的感情。不純粹是感情,還有情慾。老史的浪蕩、老史的消極、老史的才情,合成一種老史才有的風流。曉鷗暗暗地相信,這是她一個人認識的老史,而所有人認識的都是很不同的老史。她甚至覺得,老史只在她面前做真正的老史,而在所有人面前做人們共識的老史。曉鷗這樣認為,是因為她只在老史面前做那個敏感、多憂,卻又成熟得像老史的小母親的梅曉鷗。她憎惡老史的淪落,可她自己早已是個淪落的人,淪落是老史和她所獨有的境界,形成了她和他獨有的情調。而她和他獨有的境界是沒有陳小小份的。
她用msn給老史回了幾句話。
"看到新網站了。很美。這些天常想到你。"
老史的郵件在十分鐘之後過來,是一張他信手劃拉的速寫,寥寥數筆,勾勒出他憂愁的苦笑。題字為"斷腸人在天涯"。五十歲的一個男人,這種時候總玩得很年輕。
曉鷗又回了幾個字:"傳神!你是個寶!"
老史沉默了。曉鷗覺得自己拋了個球過去,沒被拋回來,這一夜就要寂寞地結束了。再說,她拋過去的球有點像繡球。於是她又寫了一句話。
"法院的事進展如何?"
"有點進展。"
"什麼樣的進展?"
"找到了一個熟人,跟法官溝通了兩回。不過對手們也都在法院有熟人。這年頭同一個熟人吃雙方是常見的。還有吃三方、四方的呢。"
"法官應該比你的債主們英明啊,應該勸阻債主們把你往死裡逼,因為逼到死你充其量就是一條命和一庫房存貨,不逼你的話,他們就等於在你廠裡存了一筆整存零取的鉅款,幾年後結算連本帶息,就遠不止他們存進的數目了!"
老史那邊沉默了。沉默長達五分鐘。
曉鷗發了一個"?"過去。又是三分鐘啞謎。
然後老史發過來一張漫畫:一隻母雞蹲在草窩裡,旁邊放著三四隻蛋,從各方向伸過來抓蛋的手起碼有幾十只,一隻手直接伸進母雞屁股,去摳那個即將臨盆的蛋,血順著那手流出來。母雞頭上長著史奇瀾式的半長中分頭。
曉鷗明白那意思:怎麼做也來不及,產一個蛋有十隻手等著來收,沒產出的蛋已經被擁有,這是他老史目前的悲慘現狀,未來也許更悲慘,那些伸入母雞產道摳蛋的手最終會掏空它,掏盡它最後一滴血。
老史或許是沒錯的,他就算能下金蛋也抗不過太多的收蛋的手。他窮盡一生產蛋量也許還遠遠不頂那些手的需求量。他畢竟是個比赤貧線還要貧窮一億幾千萬的窮光蛋,需要產多少金蛋才能從負數值的身家回到正數值?五十歲的老史很可能看不見自己東山再起的一天了。
曉鷗看著"產蛋圖",悽然得很。她也是那眾多搶蛋的手之一。老史這隻高產蛋量的母雞產下的蛋有十分之一會由她收走。那隻伸進母雞產道,摳出血淋淋的早產蛋的,或許正是她梅曉鷗的手。
她站起身,在房間裡踱步。剎那間她抓住自己一個可怕的念頭:告訴老史,只要他再不上賭檯,她就勾銷他欠她的債務。但她立刻冷笑了:一千三百萬,她孤兒寡母,這世上有誰會白給她一千三百萬?如果她欠人一千三百萬有誰會饒她一個子兒嗎?十多年前,那個姓尚的給了她十萬美金,說是說禮金,是贈她的賭資,幾年後找到她家門口,一點虧都沒有吃,按零售價嫖的話,他的花銷早就超出了十萬。因此他預付的是超值批發價,批發了整整一年的梅曉鷗的青春。二十二歲到二十三歲的曉鷗,吹彈得破的曉鷗。那時候,誰會白給她一毛錢?
好險!她在窗前頓住。好險!差點事情就成了另一個性質:史奇瀾當然清楚他和曉鷗一直以來心底的情感暗流,他會明白梅曉鷗用一千三百萬交換什麼,一千三百萬,她梅曉鷗也給自己批發了一個情夫,只不過相當昂貴。太昂貴了。
她像從懸崖邊回頭一樣,離開視窗,走回寫字檯。老史沒有再發郵件給她。她關閉了"產蛋圖",回到先前的影片:老史那流線型的手指愛撫著溫潤的紫檀,紫檀那深色肌膚舒適得微顫……這是她所見到的最富感知的手,即使撫摩木頭,木頭都舒適,何況人非草木。她愛屋及烏地從那手愛上那人,儘管是一種缺乏靈魂和詩意的愛,很生物的一種愛。
她洗澡出來,給保姆打了個電話,詢問兒子放學之後的瑣瑣碎碎,作業寫完了?飯吃的是什麼?幾點睡覺的?從保姆的報喜不報憂的回答中,她打些折扣,得出大致正確的答案,比如保姆說:"九點鐘睡覺的,睡前玩了一會遊戲。"那就是說:"九點開始洗漱,十點上床,十一點多入睡。"
然後她發現兩條簡訊。是她洗澡時阿專發來的。史奇瀾在媽閣出現了!第二條簡訊是阿專請示曉鷗,要不要跟老史接觸。
剛才的"產蛋圖"竟是從媽閣發過來的!影片也是一路北上,穿越三千公里送達曉鷗的!
曉鷗看了一眼手錶:夜裡十一點五十五分。她按下阿專的電話號碼。老史那多情風流的手把一塊烏黑的紫檀木料都摸活了,摸出體溫了,險些摸得她梅曉鷗醉過去,一筆勾銷掉那一千三百萬!
阿專在獻給艾麗絲急急忙忙的第四個樂句之後接起手機。
"你在哪裡看見他的?"
"就在這裡。"阿專知道女老闆所指的"他"是誰。"我現在正看著他。他一進,就讓我一個小兄弟看見了。小兄弟第一次是從電視新聞上看到他的,就是他跳樓那次。"
"他看見你沒有?"
"沒有。我藏起來監視他的。"
"他在賭嗎?"
"他在看人家賭。"
曉鷗奇怪剛才那一會自己怎麼可能愛老史這麼個混賬。對這麼個浪蕩破落戶,她明明只感覺一腔噁心。不僅噁心老史,也噁心愛老史的那個梅曉鷗。怒氣上頭,衝得她眼睛發黑、耳鳴一片。這一刻她怒得能殺人。她不僅能殺了死不改悔的老史,也會殺了死不改悔地憐愛老史的梅曉鷗。
"你現在走到他跟前,跟他打個招呼。"曉鷗遠端導演阿專。
阿專照辦了,一手仍擎著手機,帶著手機裡的曉鷗穿過黑壓壓的賭客,賭客的鬨鬧聲浪衝出曉鷗手機的聽筒。這種小賭場的氣味尤其葷厚,從手機穿過來,直達曉鷗的嗅覺。曉鷗總是驚異眾人在聚賭時散發的氣息為什麼那麼濃。不僅僅是賭客們消化不良和不洗不漱的氣味,而是某種荷爾蒙的氣味。豬、牛、羊在看見屠刀時身體內會飛速分泌一種荷爾蒙,這種生命在極度絕望和恐怖時分泌的荷爾蒙等於毒素,假如有嗅覺探測器,一定能探測出這種毒素的不佳氣味。牲畜和人在死到臨頭的一瞬會突然發出難聞的氣味,或許這就是為什麼賭徒們聚在一塊發臭一樣。他們每人都在臨危一搏。
阿專把手機上的麥克開啟,於是曉鷗隔著三千公里旁聽以下對話--
"史總!"
"喲,阿專啊!你老闆呢?"
"……她沒來。"
"陪別的客人,還是在家呢?"
阿專沒聲音,或許他回應了一聲支吾,但隔著三千公里和賭客們的吵鬧曉鷗沒聽見。
"我在香港辦一個展銷會,順便過來看看曉鷗和你。"
你是不是辦展銷會很快可以核查出來。曉鷗的手腳頓時涼透了,捉姦捉雙捉弄到自己的男人也不會比這更讓她心涼。她覺得自己體驗到某種思維休克。她不知道這陣休克持續了多久,意識回來時,她聽見阿專在呼叫她。是阿專把她叫醒的,真的在叫一個休克的人似的那樣惶恐。她緩過一口氣,發出甦醒的第一聲呻吟。阿專的急救卻還不鬆懈,口吃地問她怎麼了,沒事吧?……
"他人呢?"孱弱的曉鷗問道。跟這混賬真成難分難解的一對兒了,醒了不顧自己死活的,先擔心他。
阿專跟她是默契的,馬上安慰她,要她別急,彆氣。混賬還坐在那裡看人玩,自己沒動靜。阿專已經離開了史奇瀾,在史的側後方找了個更佳的觀察位置。
十分鐘過去了,曉鷗坐在床沿上一動不動。這一夜的睡眠被老史糟踐了。她在三千公里之外監視這個混賬。手機響起來,段凱文的號碼。十二點多鐘他想和她漫談。可是她已經睡了。睡這麼早?淡季嘛,抓緊時間補覺。抱歉吵醒了她。給段總吵醒是造化!這個時分誰有福分讓偉大的段總想起來做漫談的談手啊?
她的調情很放肆,太放肆了,因此就不是調情了。段被她打發掉了。臨近子夜,離段還款大限不到十六個小時,這十六個小時她可不能讓他把兩人關係弄亂,她要把他鎖定在欠債人的位置上。
她給阿專撥號。《獻給艾麗絲》惶惶不可終日地奏了一遍又一遍。貝多芬暗戀過的明戀過的調過情的女人無數,偏偏這個莫名其妙的某艾麗絲通過二十一世紀上億人的手機彩鈴得以永垂不朽。農民工們、小保姆們、小區保安們,成千上萬遷移中驚魂未定、居無定所的人們聽著《獻給艾麗絲》尋找老鄉、熟人、住處、工作。貝多芬做夢都不敢想,自己在三個世紀後擁有成千上萬矇昧而赤誠的中國粉絲。那首隨興而作的小品在三個世紀後如此被中國大眾推廣,成了他們音樂教育的啟蒙,他那幾句神來之筆的樂句原來可以如此被庸俗化、廉價化,並潛藏著催促感,"米來米來米西來多拉,米拉西,米拉西多……"把中國人的生活節奏催得風馳電閃,聽上去像扭緊兩腿夾著一泡尿找廁所。當手機聽筒裡奏出毛焦火辣的"米來米來米西來多拉……"的時候,你看看人們那一雙雙魂飛魄散的眼睛!
曉鷗聽著阿專手機奏出的《獻給艾麗絲》,感覺到這些音符在跟她貧嘴,像只饒舌鸚鵡。如果阿專再不接電話,她就會把手機裡這隻貧嘴鸚鵡摜到對面牆上,摜死它。
"喂?"音符的饒舌終於停止。阿專在曉鷗第三次給他撥號時接聽了。
"怎麼不接電話?!"
"沒……沒聽見!"
"馬上換一種手機鈴!"曉鷗太陽穴亂蹦。她明白自己很不講道理,"聽見那鈴聲就討厭!"
你是討厭貝多芬還是討厭艾麗絲?你有權力討厭他們嗎?永垂不朽的貝多芬和艾麗絲在這支旋律中有著至高無上的音樂審美權威,早就把你梅曉鷗的"討厭"否了。哪怕你喜歡也無濟於事,喜惡的權力都在三百多年前被免去了,或說被強迫無條件棄權了。
現在你梅曉鷗對它的喜惡更得棄權,它被聽得爛熟於心,它是人們在一片陌生中可抓得到的一點熟悉,它是人們從一個點走向下一個點的連線,最後把所有陌生的點連成一盤棋。所以你梅曉鷗不能把貝多芬和艾麗絲從億萬粉絲心裡拔出去,至於你喜歡還是討厭,完全徹底無所謂。這大概也是阿專剎那間想說卻不敢說的,或說阿專直覺到的卻想不到的。
"為什麼?……"女老闆的火氣確實讓阿專覺得她沒有道理。
"反正你換一種鈴聲就是了!"
"……好的。換哪一種?"
"老老實實的電話鈴怎麼不好呢?你就不能讓我舒服一點嗎?每天給你打幾十通電話,要我聽幾十遍那個鬼音樂嗎?!"
阿專碰到過曉鷗不講道理的時候,但很少這麼不講道理。
"你要再讓我聽一次那個鬼音樂,你就給我結賬,走人!"
"好的!馬上換!"
阿專是很難被誰氣走的。他的忍受極限彈力很大。此刻他一聲不吭,曉鷗幾乎能看見他在三千公里之外俯首帖耳。一分鐘就這麼過去了。靜默讓曉鷗都不好意思起來。她嘆了一口氣。老史的罪過,讓她失控到這種程度。若是把忠心耿耿的阿專氣跑,老史該全權負責。嘆息之後,她讓阿專把他的手機遞給老史。
"喲!你大小姐給驚動了?!"老史逗她玩的口氣,"阿專!我叫你不要驚動梅大小姐的大駕呀!"
"還用阿專驚動?史老闆現在是媽閣的名人,看了那次史老闆落網記電視新聞的人都記住您的尊容了。"曉鷗陰陽怪氣地回答。
"我是去香港參加一個展銷會,順便來看看你。"老史不在乎曉鷗的揶揄。
"什麼展銷會啊?"
"是一個貴重木材藝術品和傢俱展銷會。"
"在哪裡啊?"
"在中國領事館旁邊的文化藝術中心。"
說假話比說真話流利自信的人不少,可像老史這樣流利自信的,大概不多。
"陳小小和你一塊來的嗎?"
"沒有。廠裡、法院裡的事那麼多,她哪兒走得開?孩子也需要照顧。"
"你住在哪家酒店?"
"湊合住,住在離泗蜢鋼不遠,離大大龍鳳茶樓很近,叫什麼來著……對了,富都!"
"你答應過小小和我,不會再進賭場了。"
"我沒玩,看看還不行?!"老史的嗓音揚上去,罵街的嗓門。
曉鷗看著手機,她似乎看見了一個惱羞成怒的賴子。會羞會惱就還不是地道賴子。給他臺階下吧。有阿專的望哨,老史不會出大動作。等北京這頭的事務結束,確保段凱文的還款到位,她再去招架老史。
她躺回床上。這一夜已所剩不多。
後來她聽說老史給各個賭徒當了一夜免費參謀。一張賭檯轟走他,他會在賭廳盤旋一陣,盯好一張臺的路數,再朝那張臺俯衝。一夜之間,老史不辭辛苦,使一些人贏了、一些人輸了,他也間接輸輸贏贏。那些贏了的人,老史參謀或不參謀都註定會贏,因為他們的贏是一次次的輸鋪墊起來的。那些輸了的人也是註定要輸,但是有個自充參謀的老史,他們的責怪便有了去處:他們的運氣是由於誤導而轉向的。老史從而被聯合起來的贏者和輸者一同憎惡,一同驅趕。不過他在最初沒有引起公憤之前,還是從幾個贏者手裡搜刮到幾筆"抽頭"。無非一千多塊錢。
第二天早上六點,阿專跟著老史向金沙走去。小賭廳的低端客人多,氣度也就小,心也就黑,贏的機率也就低些。這是老史聽人說的。他要玩就跟金沙這個級別的莊家玩。往金沙的路上,老史被阿專貼得難受,叫他離遠點。阿專稍遠一點,可還是一塊上乘狗皮膏,甩不下去他。老史發了大脾氣,自己給曉鷗打了個電話。
曉鷗就是這個時刻被吵醒的。北京灰白的早晨剛上窗臺。老史的嗓音和調門都不像老史,像某個年代悠久的電影中的人物:由於當年錄製條件和聲音審美觀以及片子和磁帶被閒置太久而生髮出特有音色,速度有些偏差,因而聲音失真而接近卡通。他大致是罵阿專死不識趣,狗一條,真是條狗也該被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