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慢點說。"曉鷗厭煩地打斷他。
他慢不了,在賭場一夜不寐的人都有種病態的速度。此刻的老史比《獻給艾麗絲》還饒舌煩人,從罵阿專轉過來罵曉鷗了。一串一串的醜話持續加速,意思是梅曉鷗拿她自己當誰呀?!上次是關,這次是看,他史奇瀾的老婆也不敢這麼過分吧?!
"嚷嚷什麼?!再嚷嚷我讓賭場保安直接把你推出媽閣海關。"曉鷗的牙關使著一股力,咬出的字眼氣大音小。
史奇瀾沒聽過梅曉鷗如此險惡的腔調,被嚇住了,繼而因為自己被一個女人嚇住而窘住了。
"辦什麼展銷?我還不知道你?滿嘴謊話!一查就查清楚了,哪兒來的什麼貴重木製品展銷?!"
"你跟小小聯絡了?"史奇瀾把一切希望建築在小小和曉鷗翻臉的現實上。自上次的"跳樓"事件,陳小小跟梅曉鷗就斷絕了關係,老史鑽的就是這個空子。
"我不用跟她聯絡。一個展銷會還不好打聽?網路是幹什麼的?"曉鷗無情揭露,"一個展銷會不需要做廣告?除了是一幫白痴,不想讓人買他們的東西!"
史奇瀾又不說話了。其實梅曉鷗什麼都沒打聽,並且廣告做不到位的展銷會也多的是。她就憑一點穩準狠地識破這位老史,那就是:他聲稱的事物反面一定是真相,他撒謊倒過來聽就是實話。他聲稱去香港辦展銷,這句謊言的反面便是根本不存在什麼展銷會,他也沒因此去香港。
"那展銷會是十二月份開,我先去打探路子……"
老史現在的謊是為面子撒的。謊現在是他的衣裳,你知道是假的也不能把人剝得赤裸裸的。而曉鷗就是要剝得他赤裸裸的。赤裸裸一個垃圾男人,看你梅曉鷗還為不為他心癢癢。
"那我問你,"她壓低聲,幾乎壓成了女低音,一種危險的聲音,天邊滾動的雷一樣,"你老實回答我,你從香港怎麼過來的?媽閣海關怎麼會讓你過來?上次你可已幹過一回了。"
老史早已在海關掛了號。倘若老媽閣有一百個海關官員,曉鷗起碼跟二十個做了半熟人,跟五個做了朋友。否則她梅曉鷗應已被史奇瀾們害死或逼瘋十次了。
老史之所以能發揮才華就因為他對某些事物的大意。他的大聰明是他無數細小愚蠢的反面。沒有諸如忘記護照之類的小愚蠢,他就不會有雕刻傳世之作的大智慧。他的大智慧和小蠢笨是他人格、氣質的拼鑲,緊緊茬在一起,天作之合。他把曉鷗手裡捏著的這樁致命把柄忘了!
無地自容的老史掛了手機。
曉鷗也掛了手機,隨手把它往枕頭上一扔。似乎老史通過它跟她說話,跟她撒謊狡辯把它都弄髒了似的,她不要它耽在自己手裡。她的眼淚慢慢從面頰上流下。這個不成器、扶不起的老史。這個知道他扶不起還在鍥而不捨地硬扶他的梅曉鷗。她恨透了老史,因為老史已成了一堆汙穢,可他對曉鷗還是一味藥,雖然是早先吃下去的,但功效一直在作用她。而每次見他、聽他、想他,功效都會擴大一會。擴大到差一點勾銷他一千三百萬的債務!她也在混賬的作用下成了混賬,在媽閣和香港這樣的地方,做個慷慨的混賬,稀裡糊塗勾銷欠債人一大筆債務是沒人讚譽的;做個精明敬業的生意人,一橫一豎地記賬討債才是本分。本分人是為自己和家人把自己的活兒幹漂亮。一個社會人人都做本分人就穩定發達……
兩小時之後,曉鷗在吃早餐看晨間新聞時接到阿專電話。老史反跟蹤成功,現在各個賭場的小兄弟都向阿專報道老史失蹤的訊息。
中午了,老史繼續失蹤。
下午一點,錢莊的簡訊來了。一筆款子從北京匯到老季賬戶。曉鷗正在試衣間試冬季裙裝,馬上脫下新衣,換上自己的衣服。不用做無聊的事來消磨時間排遣焦慮了。她繫好紐扣,對著鏡子整理頭髮,然後把一套套新裙裝端正地掛回衣架。差點買下一套她以後肯定不會穿的衣服。只有焦慮能讓她走進昂貴無比的"香奈爾"、"迪奧"、"普拉達",把一堆不合意的甚至設計荒唐的衣服往身上套,當著自己一個人的面出自己一個人的醜,看看這些衣服究竟能把你打扮成什麼怪物!其間還讓膽怯地懷有希望的導購小姐一次次煩擾她:"號碼不大吧?""我們還有另一個樣式也特適合您!""您氣質那麼好,試試這一套!"這些導購小姐用"氣質好"來罵她不漂亮,"好氣質"是"青春已逝"、"紅顏漸老"、"不夠漂亮"的同義詞。
她理好頭髮,看著"氣質好"的自己。錢終於到位,段總,謝謝您阻擋了幾乎在我心裡垮塌的段凱文形象。從鏡子裡看到衣鉤上幾件貴得驚人的裙裝掛得隆重端莊。每件衣服的價值都能讓老史在賭檯上玩一把,快活一會兒。因此她覺得它們跟老史的玩上一把、快活一會相比,更不值當,更無聊。她一開門出去,就要讓導購小姐失望了。她知道小姐剛才在門外等她試衣時有多焦慮。她馬上就要平息小姐的焦慮,用失望。不到三十七歲的梅曉鷗認為,失望比焦慮好。
一件重要的事她忽略了,錢數。與錢莊老季的約定是手機簡訊中不提具體數目,為三方的安全。出了"迪奧"的大門,站在被各種國際品牌店築起的寬闊走廊裡,她給老季撥了個電話。匯數是多少?三百萬。不對吧?不對是什麼意思,錢莊跟她梅小姐做了十年生意,不對過嗎?
焦慮扼住了曉鷗的喉管,使她艱難地向黑幫腔調畢露的老季解釋,不是說他不對,是錢數不對,匯款方不對。然後她結束通話老季,連"拜拜"都省略了。她馬上撥通老劉的辦公室電話。老劉是遵守上下班時間的好乾部,不然他上哪兒找八個小時讀完日報、晚報、參考訊息的每一條新聞,上哪兒去找到辦公室那麼安靜的地方去看股市行情,順便吃進、丟擲?
"喂!"老劉在他的副司長辦公室電話上的聲調跟在手機上略有不同,拖出一點官腔,"哪裡呀?"
"你那位朋友跟廳裡借錢是有整有零,現在還錢就有零沒整了。零頭都不夠。三千多,他還個三百,什麼意思?"賭徒們都習慣把大數目後面拖泥帶水的一系列零去掉,尤其在電話上,三千多萬在這裡就是三千多。
"……誰,誰呀?"
曉鷗不理他。老劉當然明白她說的那位朋友是誰。其實老劉對自己拉給曉鷗的每個客人輸贏數目都記得很清。他不願帶禍害給曉鷗,也在乎曉鷗掙了大數後給他個小數。
"你現在打個電話,看他在哪裡,在不在他的公司。別說是我讓你打的。"曉鷗指示道。
"那我給他打電話說什麼?"
是啊,說什麼?段凱文這樣呼風喚雨的大人物,此刻一定要有大事才能給他打電話。找藉口也得找個大藉口。
"你就說,梅曉鷗問他,剩下的三千是不是匯出了,收款人沒收到。三千不是小數,值當問一聲。"
"那他會納悶,梅小姐怎麼不親自問……"
"放心,他不會納悶。"
老劉就像脊樑上被抵著刺刀尖似的,不願意也由不得他。他把辦公室桌上的電話擱在一邊,讓曉鷗聽他用手機跟段凱文通話。撥通了號,老劉的手機開啟了麥克,曉鷗馬上聽見段的手機彩鈴變了,變成了《獻給艾麗絲》。堂堂段總,音樂教育啟蒙比農民工還晚。
手機沒人接。還欠款不足零頭的人一般都不會接手機。曉鷗"拜拜"了老劉,跑下樓,奔了幾條街。兩臺插卡電話落著北京的沙塵,背靠背站在街上,很久沒人理會它們了;擁進城市的村民農夫們對著自己的廉價手機大叫大喊,從它們身邊來去,似乎都不認識它們了。它們一副知趣的站相,自己都嫌自己多餘。
曉鷗皮包皮裡備有一百元一張的電話卡。她的行當要求她隨時保持通訊暢通,並備有替代通訊方式。卡被插入卡口,手指開始按撥號鍵,她用心做著每個動作,這種老式通訊方式對於她成了新式的。她不能讓對方識辨梅曉鷗的手機號,於是這麼麻煩她自己。因為用心,馬路上的喧囂歸於沉杳,她聽見自己的心臟怦怦地跳。
段凱文是個讓人畏懼的人。欠了這麼一大筆債也不妨礙別人畏懼他。
電話接通。前臺小姐背誦著禮貌辭藻,那些從沒爬過她的大腦的辭藻。她說段總不在辦公室,去某個大飯店開會了。哪家大飯店?不好意思,不知道。還回辦公室嗎?不好意思,不清楚。能幫著打聽一下嗎?比如問問段總的秘書或者助理什麼的……不好意思,不讓打聽。
曉鷗掛上插卡電話。再聽一個"不好意思"她就會精神錯亂。"不好意思"舶來二十多年,村姑們變成了售貨員、前臺小姐、餐館服務員都對你"不好意思"。二十多年來"不好意思"把中國人的廉恥心和責任感都"不好意思"光了。藏在"不好意思"後面的是麻木不仁、無動於衷、厚顏和不在乎,出了紕漏,一聲"不好意思",全然既往不咎,自己給自己的仲裁早於你的責備已經出來了,我都不好意思了,你還有什麼可怪罪的?電視劇裡的清朝人、民國人都一口一個不好意思。
她發現自己在馬路上快步地走,跟著心裡訓斥那個左一個右一個"不好意思"的前臺小姐的話的節奏。她自己也常常"不好意思",這就更讓她仇恨這句舶來的詞句。如今只有這種似是而非的話才會在中國社會高度流行。網路和手機中流通著多少似是而非的語言!
假如前臺小姐尖叫著"不好意思"阻攔她衝進公司大門,她就高喊"不好意思"給她兩個耳光。聲稱段總不在公司說明他就在公司。躲債者往往把你從他確實的藏身處引開。
到了段凱文的公司大門口,從玻璃門看見那個前臺小姐正在閱讀面前的空白。曉鷗推了推玻璃門,推不動。這是為了防禦逼債者新添置的安全措施?她站在玻璃這一面,相信自己進入了小姐正閱讀的空白,使之有了可讀內容,不再虛無,然而小姐依然瞪著白日夢的大眼--她們來做前臺小姐唯一的功課準備是一副假睫毛。
她拍了拍玻璃。然後手掌就那樣緊貼在玻璃上,讓冷漠的光滑去去她的火氣。手掌發黏了,從小姐的位置看,它被玻璃擠得扁平,略呈青白色。看來她的手比臉更有表現力,或說可讀性,前臺小姐按了一下前臺上的鍵鈕,玻璃門的鎖開了。曉鷗剛推開沉重渾厚的玻璃門,小姐已從前臺的椅子上下來。要擋駕了。
"怎麼不開門呀?"曉鷗先發制人地說,"在門口站半天了,你沒看見?"
"看見了,可您沒按門鈴啊!"小姐笑眯眯地說。
這是曉鷗的不對。她來勢洶洶,把門鈴都漠視了。
"那你也不能不開門吧?"曉鷗也笑眯眯的。她厲害的時候也可以笑眯眯。
"不知道您要進來呀!不好意思啊!"
一個"不好意思"讓曉鷗不笑了。
"哦,我不進來在那站半天干嗎?"
"不好意思。"小姐開始忍讓。她面前出現的任何一個人都可能在老闆跟前奏她一本,因此任何一個人都可能導致她的晉升和被辭。
曉鷗在跟小姐對話的時候打量了這個公司的地理。公司坐落在朝陽門外一座新辦公樓的三十八層上,圈下了一整層樓。辦公室和所有辦公室一樣,毫無特色,被透明或不透明的玻璃隔成小空間,一種工業化的、無人情味的工整,讓所有進入此地的人發現,此地沒有比上班更好的事可幹,所以就只能一心一意上班。
前臺上放著絹花,角落的植物是天然的。植物旁邊掛了一溜鏡框,全是公司建築專案得獎的獎狀。前臺左右各一扇玻璃門,不知哪一扇門通向段凱文的辦公室。曉鷗像是識途老馬一樣往左邊的門走去。百分之五十的機率是正確路線。
"哎,不好意思!您找誰啊?"
"找小陳。約好的。"
小姐臉上堆出個茫然微笑。正如曉鷗所料,她對如此之大的公司有多少員工根本無知。陳是大姓,誰都可能是小陳。這種小姐的跳槽率、被炒率很高,更加強她對員工的無知。曉鷗利用的就是她的無知,接下去的胡編就更有鼻子有眼了。
"就是去年調來的那個,搞電腦平面設計的小陳。"
"不好意思……"
一個男人的嗓門冒出來:"您留步,段總!……"嗓門是從前臺的右邊冒出來的。隨著冒出一個拿著男人手袋的中年男人。
"不好意思,我記錯了,小陳的辦公室在那邊!"曉鷗向右邊走去。
曉鷗和中年男人擦肩而過,男人臉上的肉很厚,笑容早已停止,但溜鬚的無恥笑意由於那層厚肉一時下不去,正如夯得太實的泥土,潑上水也是一時滲不下去。這種笑意多了,就成了一層層堆積的無恥。全中國現在有多少人由於快樂而笑?曉鷗讀過一本上上世紀的西方人寫中國人的書,說中國人是內斂的、喜怒不形於色的,因而是缺乏面部表情的。當今的中國人這二十年的表情進化超過了遠古上萬年進化的總和。
一個年輕男人擋住曉鷗。曉鷗已經站在"董事長辦公室"門口了。年輕男人是段總的秘書,段總的會見日程由他一手安排。不在日程上的,首先要被排進日程。男小秘有些女氣,段凱文這種偉岸大丈夫"娶"了他日子會舒心方便。曉鷗表示驚訝,她和段總說好的下午茶怎麼沒被排入日程。男小秘開啟電腦上的日程排列,認真檢視,同時表示不好意思,確實沒有"下午茶"的專案。並且呢,不好意思,段總從來不約人喝下午茶。曉鷗把嗓音提高,打出個明媚的哈哈:段總跟一個女人約下午茶,會在公司日程中立項嗎?這個音量使好幾扇玻璃門開啟了,門縫出現一張或半張男人或女人的臉。這個音量足夠穿透"董事長辦公室"的門。這扇門是唯一的非玻璃製品。堅實而古樸,幾百年歲數的中國槐,據說是從段凱文老家運來的。段凱文是懂得審美的:冷冰冰的玻璃世界裡鑲上兩塊老木頭,樸拙無華的木頭就被鑲成了玉,鑲成了瑰寶。資訊革命的殘酷效率中,兩扇老家的槐木大門通向過去,通向人情味的舊時光,通向段凱文貧苦但夢想不斷的童年。
男小秘把守著兩扇槐木大門。多禮文雅、無懈可擊的一個家丁,不讓曉鷗看見大門究竟通向什麼。這位女士要是想見段總,沒關係,日程是可以安排的。曉鷗再次提高嗓音分貝,謝謝了,她和段總見面是常事,不久前在媽閣還見了,用得著什麼日程安排。
看你段凱文還聾不聾?還啞不啞?梅曉鷗接下去可能會把此行目的昭示給你的全體員工。三千多萬的賭債,還了三百萬,零頭都沒還清還不配聽句解釋或者道歉?曉鷗對付過無數賴賬的無賴,但沒有對付過如此高傲的無賴。她一面跟男小秘周旋,一面在急促算計,把段的老底全兜出來的利和弊各佔多少。兜老底的有利之處是,段是見報出鏡的人,對於公共輿論的顧忌會讓他不顧一切地把債務還清,從而掩蓋他更不堪一擊的那一面:嗜賭如癖。兜老底的弊端,在於段反正被扯破了臉面,那就索性不要臉地繼續把賬賴下去、賴到底。媽閣的警察是那二十七點三平方公里的片警,管不到大陸這邊來。你當眾指斥我賴賬,我頂下這罪名了;我頂得要值。眾人聽你揭露我賴賬了,要澄清是不可能的,段某還了債也不可能洗去大家對段總的壞印象,那麼好,索性不洗它,讓你梅曉鷗花三千萬買下他的名譽損失。你梅曉鷗的代價是三千萬港幣,我段某的代價是被弄髒的名聲。
曉鷗算計結果是,不兜老底對自己更有利。此刻她把動作做到就行。這個動作是讓段凱文看到兜老底的事梅曉鷗完全乾得出來,眼下沒幹是給雙方一次機會。最後的機會。
男小秘的手機振動了,他輕微抽搐一下,從廉價西裝口袋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剛到的資訊。段發指令了。男小秘錯愕三分之一秒鐘,目光照了一下對面這個三十六七的女人:在此之前曉鷗長什麼樣,穿著是否時尚對他都無所謂。然後他微笑了。
"不好意思,段總說他一直在等你喝下午茶呢!"
曉鷗頓時柔弱下來。段隔著槐木大門確實一字不漏地聽到了她和男小秘的對話,聽到她尖利的笑聲,略帶訛詐意味的語言,撒潑的聲調。槐木大門那一邊,段凱文連她潛藏在身體裡的大動作都看到了:她會振臂一呼,大家聽著,宏凱實業公司的董事長段凱文是個大賭徒,大輸家!他給男小秘發的資訊肯定說:"三點左右,我跟一位姓梅的女士共飲下午茶。現在我在等梅女士。"
槐木大門開啟了,段凱文手扶在門裡面的銅環上(銅環似乎也是正宗的老舊),滿臉誠懇的邀請。兩分鐘之前還死活要往裡衝鋒的梅曉鷗又一次被段凱文的宏大氣概壓迫得那麼小。小氣,小器,小人之心。
"請進。"
曉鷗聽話地向槐木大門裡邁步。辦公室佔據整個公司的一個角,佔據著最好朝向,但凡有一點陽光都會先盡著這半環形的落地窗採入。
"請坐。"
曉鷗聽話地坐在段總手指指點的那個沙發上。沙發面料看上去是粗糙的皮革,但觸上去異常柔軟,甚至不像皮子那樣冰涼光滑,它有種絨乎乎的質感。講究的東西現在越發低調,越發包皮藏著只有享用者才感覺到的奢華。
"今天給你匯了這個數。"段伸出三個手指,"剩下的明天、後天、大後天陸續匯出。銀行緊縮銀根,快到年底了嘛。"
曉鷗點著頭。她的聽覺吃進每一個字。每個被吃進的字迅速被大腦消化。消化得好,才能懂得詞下之意,是否有不老實、不誠懇的浮頭油膩。她的思維把段的每個字都消化得很好。但她既看不出段的老實誠懇,也看不出他的不老實不誠懇。在媽閣和在大陸是兩個段凱文,大陸這個段凱文是中國人中的中國人,內斂到完全沒有情緒訊號。他翻牌時的撲克臉也比現在的臉通俗易懂。九億農民的智慧和堅忍凝練出一滴晶體,它叫段凱文。什麼樣的貧瘠饑荒都應對得了,這區區三千多萬港幣的債務能壓碎這一滴結晶?中國的世代農民需要怎樣的智慧從幾千年的一無所有中活過來,這九億農民的一滴精華能從你梅曉鷗手裡活不過去?
段凱文現在在梅曉鷗面前的大,就大在這裡。她的小,就小在看不出這大,低估了這大。
"所以曉鷗,你大可不必擔心。"
他大到了為對方慷慨。她對這份慷慨領情地笑了。
"不是我擔心。是賭廳擔心。廳主派我來北京,把所有客戶欠廳裡的債務都稍微清一清,也是年底之前的例行工作。"曉鷗滴水不漏地回答,接過段總遞給她的一杯茶。袋泡茉莉花茶。這頓下午茶夠簡約的。
段總自己喝的是礦泉水。偉人的淡泊。他坐在自己的半圓形辦公桌後面,把皮轉椅轉到四分之三朝向曉鷗,四分之一朝向窗外塵霧中的北京。曉鷗只能左側肩頭抵在沙發靠背上,左邊屁股斜坐而讓右腿向左前方支出,擔負平衡身體重心的職責。她覺得自己是在某個舞蹈中擺造型,為歌星陪襯的那類拙劣舞蹈。歌星當然是段凱文,你都不配看他一個正面。
曉鷗走到牆角的扶手椅上坐下來,突然發現段凱文面前的茶壺嘴對著的是什麼。是他背後牆上的巨幅水墨畫,一匹瀑布掛在陡峭的山崖上、他段凱文乘駕著瀑布,又不能讓大水衝了,這是茶壺嘴反衝大水的作用。
幾乎認作朋友的人用一切手段,甚至下三濫的法術讓她梅曉鷗輸;以四倍的代價輸!曉鷗木雞一般呆住。
"可是我聽說的不是這樣哦。"段的口氣帶些揭秘性,"我聽說賭廳在十天內必須從你們手裡收回借給賭客的所有錢款。"
"我們?"她知道他指的"你們"是誰。是疊碼仔們。是梅曉鷗、老貓、阿樂們。但她裝不明白,因為她需要多兩個回合的問答給自己買下些時間,來拆他下面的招。
"你們就是幹你們這行的人,在賭廳和賭客之間當掮客的唄。"
"哦。那我們怎麼了?"她笑笑。她在準備被戳穿。段把賭廳、掮客、賭客的三方面關係早就摸得門兒清。賭廳怎麼會派你這個女疊碼仔來催債?賭客和賭廳結了局之後的十天之內,疊碼仔可以聲稱自己是為賭廳討債,但十天一到,賭客如果還不上賭廳的錢,疊碼仔必須把賭客的欠款還上。用佣金還,還是用積蓄還,或者砸鍋賣鐵去還,隨便。賭廳只認一條:十天大限之內,欠款歸賬,否則作為疊碼仔的掮客在賭廳面前便失去了信用。段要戳穿的就是這點。別拿賭廳壓人,現在的官司只在他段凱文和她梅曉鷗之間。人人都清楚這筆官司,但誰也不會像段這樣不留情地戳穿。拿賭廳擋在中間,官司就變得間接了,雙方都可以給自己和對方留點面子,也多一點回旋餘地。段凱文偏不給自己和梅曉鷗留面子,也不需要回旋餘地。這又是段的人格讓曉鷗意外的一點。
"我打聽的沒錯吧?現在我欠的款,就是你梅曉鷗的錢。欠賭廳的,你早就替我還清了。"
曉鷗承認不是,不承認也不是,笑不對,不笑也不對。好像一切都是她的一場大陰謀,現在段凱文把它識破了,該難堪的是她梅曉鷗。
"所以,我就請你梅曉鷗女士放心,下面幾天的還款都會按時到賬。"他把轉椅更朝窗子轉了一點,給她二分之一的側面。
曉鷗看著這個驕傲的男人,董事長,某女人的丈夫,某女人的情夫。居然輸那麼慘還能羞辱她。她站起來。下午茶該結束了。從來沒人讓曉鷗感到這麼低賤,感到她那職業的低賤。他似乎已經把她忘了,回到他對於大事的思考中。那是什麼樣的大事啊!因為這些大事一件接一件地發生,中國在飛速改變,世界也在飛速改變,哪裡起了高樓群,哪裡的海邊成了陸地,哪裡爆發了戰爭,哪裡緩解了經濟危機。這二十多年,段凱文使多少中國人改變了生存空間。
就在曉鷗道別的時候,段叫住她。
"怎麼走了?我馬上就下班了,請你吃大董烤鴨。"
"不用了,我晚上要回家看我母親。"
她和母親是在父親去世後徹底和解的,兒子的誕生進一步改善了她們的關係,改善到連見到中文系主任她都能在臉上堆出笑容了。
"把你母親叫來一塊吃。"
"真不用了。天一冷我母親就不願意出門。"
段凱文按了一下鈴,小男秘來了。
"讓司機去梅女士家,接一下她母親。"然後他轉向曉鷗,"把你家地址告訴他,他會告訴司機的。"
"那算了吧,我跟你去吃飯。"她拉出母親,用老太太礙事,或說用她給自己省事,卻不成。段凱文時刻都是大丈夫,欠你多少錢還是做你的大丈夫。
到達大董烤鴨店天已經黑了。車在三環上蹭地面蹭了一個小時。路上段總指點著這一群、那一片的高層住宅,他蓋的或者他參與蓋的。一座座插入初冬陰霾的高層住宅樓亮起密密麻麻的燈,視窗摞視窗,人摞人,假如說曾經以四合院為典型建築的北京是平面的,那麼現在是立體幾何的,多重立體,樓中樓,馬路上架馬路,幾何的北京把若干北京摞在一起,設想把這若干北京再拆成平面,攤開來……實際上每天早晨,每棟高樓裡釋放出密密麻麻的人的時候,便是多重疊摞的北京被拆成平面的時候。每天傍晚你又一次看見攤開來的北京,堵塞的人和車成了攤不開的疙瘩。天黑之時,就像此刻,若干北京又疊摞起來,被段總這樣的人疊摞成立體的北京。深夜後北京將成為一堆複雜的幾何,樓摞樓,人摞人地睡去,除了夾角里的流浪漢們,對於他們,複雜的幾何般的北京是像十八層天堂一樣的謎。
跟段凱文共進晚餐的時間裡誰也沒再提欠債還款的事。債主遠比負債人更加小心地繞過正題,保護晚餐氣氛。債主拿自己的過去做話題,坦白了跟盧晉桐和姓尚的兩段情史。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坦白,也不知道坦白是愚蠢還是聰明。總得有個話題下飯。段聽得入神,現在他明白一個女人為何鋌而走險幹起疊碼仔了。
曉鷗在說話時接到阿專一系列短資訊,她也回了一系列短資訊。阿專找到了史奇瀾這個老爛仔。老史下榻在工匠街一個本地佬家裡。本地佬做古玩生意,其實就是收破爛的。本來阿專是不可能找到他的,假如不是他主動給阿專發簡訊的話。老史發簡訊是要借五千塊錢。曉鷗回信斥責阿專:"當然不能借!難道這還用請示?自己沒有大腦判斷嗎?"
"沒想到你這麼苦,這麼堅強。讓一個像你這樣的女孩吃這麼多苦,世上還要我們這些男人幹什麼?!"段凱文感慨道,同時為曉鷗捲了一個精緻的鴨卷,親自放到曉鷗盤子裡。
曉鷗剛道了謝,一條簡訊著陸。是史奇瀾發的。
"五千塊錢你不能不借,是救命的錢呀!"在三千公里外的老史逼著她,"可憐可憐老史吧!"
曉鷗這麼個九十來斤的單薄女人,被多少男人欺負過和將要欺負,被老史這種老爛仔逼成這樣,三千公里的距離都擋不住。她瞟一眼正在為她做下一塊鴨子肉荷葉餅的段總,眼淚啪嗒、啪嗒地滴落在桌子上。她側過臉,在自己肩膀上蹭掉淚水。這種時候都沒有一副男人肩膀讓她蹭一把淚。段凱文看她一眼,沒說什麼。她特別希望他別說什麼,就當沒看見她。她大大小小的不同的麻煩和委屈像裝在抽屜繁多的中草藥櫃子裡,開啟一個抽屜面對一份麻煩、忍受一份委屈,最好別把幾十個抽屜的麻煩弄混,混了她命都沒了。
"求求你親愛的曉鷗!"老爛仔又來了一條資訊,還加了一個悲哀的表情符號。
啞劇大師們快死絕了,人們現在藏在這些表情符號的後面演出悲喜劇,正確地說,是喜悲劇。她還是不理睬史奇瀾。假如陳小小下回再讓她去拖傢俱抵債,她肯定不客氣,頭一個衝進庫房,選最貴的拖。
她的眼淚一個勁地流。盧晉桐、姓尚的、史奇瀾、段凱文同時拉開中草藥櫃子上的無數抽屜,歷史和現實的麻煩與委屈混成一味毒藥,真的向她來索命了。
"怎麼了?"
她一驚,發現段凱文拉住她沾滿眼淚的手。然後他塞了一張餐巾紙在她手上。她哭得周圍的客人都安靜了。今晚他們花這麼多錢,卻不能專注於口腹之慾,讓這個女人哭走了神。哪裡不能哭非到昂貴的大董烤鴨店來哭?她擦了擦臉,站起身,頭幾乎垂到胸口地往衛生間跑。手機忘在了桌上,假如老史再發哀求資訊,段凱文會意識到曉鷗哭的緣由。
她在衛生間洗了把臉,從手袋裡拿出粉盒和唇膏隨便抹了抹。女人哭一場老一場,這樣一想她眼淚又出來了。
回到餐桌邊時,段總不見了。再一看,他在通向單間的走道上接電話。人們的生活也跟大都市結構一樣,成了幾何生活。曾經每個人在一個時段只過一份生活,現在是若干份生活摞在一塊過。三維空間加上遠端的時空,曉鷗和段總各有各的多重遠端時空,他們於是像眼下和未來的北京一樣,擠在複雜的幾何生活中,像夜晚的流浪漢一樣感慨上十八層天堂下十八層地獄的日子。
手機上果然又落了好幾條簡訊。每一條都是更悲切的乞憐。從一條條資訊著落的時間分秒計算,它們也許被段凱文"一不小心"窺見過。最後一條資訊是阿專發的。阿專發資訊之前還給她打過兩通電話。阿專的簡訊是給老史幫腔的,五千塊必須借給老史,讓他去付黑擺渡的偷渡費,不然那黑擺渡會幹掉他。
曉鷗馬上忘掉自己各個小抽屜裡的麻煩和委屈。一個按鍵就撥通史奇瀾手機。
"怎麼回事?"
"曉鷗姑奶奶,哈哈,你可來搭救你史大哥了!"老史仍然一副沒正經的腔調。
"你不是去香港辦展銷會,順便到媽閣來看我的嗎?"
"就五千塊,老妹子就別老提那不開的壺了!阿專可是看見那傢伙了,為了五千塊能要人一條命的傢伙!"
"……史奇瀾你記著,這五千塊是我梅曉鷗送你的;你就當喪葬費收了吧,以後別讓我再看見你!"
"那哪兒能不看見我呢?我還欠你一千三呢!"
"一千三我不要了!反正你是還不出來的!"
"真不要了?"停了一拍之後,老史問道。
她沒說話。她反正可以去拖他的貴重木料製品和雕刻。
"你不會不要的!你不要我也得讓你要!要不這樣好不好?老史死了以後所有遺產辦個基金會。叫什麼名字你知道嗎?"
她還是不吱聲。
"你不想知道基金會的名稱?"
"想知道。"
"那我告訴你……"
"你什麼時候死?"
老史又是一個停拍,然後大笑起來。她從來沒聽過比這更自暴自棄的笑。
"我死之後,我所有的遺產所有的錢,養老婆孩子的刨出去,其他全部捐給梅曉鷗'戒賭基金會'。"
曉鷗不等他說完,就把手機掛了。然後她馬上給阿專發了簡訊:"給他五千,回去我還你。"正在發資訊的時候段凱文回到了座位上,一臉的未盡事宜,暫時顧不上注意曉鷗。
段凱文開始給自己和曉鷗盛湯。曉鷗輕柔奪過湯碗。她是賤貨是沒錯的,對老史的可憐段總有份兒了。老史可憐到差點為五千塊被人殺了的地步。那隻被無數隻手搶蛋的母雞漫畫在曉鷗腦子裡動漫起來。無論他史奇瀾創造多少利潤都沒用,利潤在產生之前已經歸屬一幫受益人了。他這隻產蛋量奇高的母雞下輩子的產蛋額都算上,也滿足不了那些搶蛋的手。老史的淪落讓她動柔情,而柔情總要有施於人。段凱文佔了便宜,接過那碗如奶汁般純白的湯。
"你沒事吧?"
曉鷗搖搖頭。湯很鮮美,潤物細無聲地浸入她的臟腑。跟段凱文她有什麼苦可訴?一訴苦就把藥櫃上多個小抽屜都開啟並弄翻了。
"對不起啊,剛才你的手機來了好幾個短資訊,十萬火急的,是不是出什麼大事了?"段看著她,微微埋下臉,想找她的眼睛,好比大人硬把自己的臉擠進孩子的視野。整天想大事做大事的男人突然意識到別人也會有大事發生。女人也會有大事。
曉鷗"從何說起"地笑笑。最戰無不勝的就是她梅曉鷗這時的可憐楚楚。
"告訴我啊!"段總又成了"總",有點煩了。
她把史奇瀾的賭博史簡單講述給段。害己害人的一個大才子,欠了她一大筆債,連五千塊偷渡費都拿不出,差點被黑幫殺掉。段總面無表情,但曉鷗知道他字字都聽進去了。他是當自己的下場聽的。他是當一個借鑑或啟迪聽的。
"哦,你就是為這種垃圾哭。"聽完後段說。
阿專的簡訊回來,問曉鷗是直接把五千偷渡費付給黑擺渡,還是給史奇瀾,讓他自己去付。阿專多了個心眼。這心眼該多。跟下三濫打了小半輩子交道的阿專,可以在心裡穿下三濫的鞋去走下三濫的心路,完全知道怎麼拐彎抹角。五千塊給老史,夠老史到哪個下三濫賭檔裡玩小牌玩上半夜一夜的。
曉鷗回覆說:"直接給擺渡。想得周到,謝了。"
既然段凱文已瞭解史奇瀾的歷史,不如讓他跟進正發生的章節。她把阿專和她的溝通說了一遍,她正眼平視他。但願您的下場不同,段董事長。
"說不定他是裝死給你看的。"段推理道,"說不定他不覺得欠你債。他覺得你掙夠了,是用他掙的。"
梅曉鷗當了十年疊碼仔,頭一次聽到這樣的奇論。她瞪大眼睛,梅大榕好奇納悶的目光從裡面發射出來。假如當年梅大榕領教段凱文的奇論,說不定用不著跳海。
"怎麼是用他掙的?"
段凱文沒有直接回答。喝了幾口湯,他開始拿他一個賭鬼朋友的話支撐他的奇論。疊碼仔掙的最牢靠的收入是碼傭,走多少碼子,無論賭客和賭廳誰贏,他們的收入是走碼量的百分之一。一個賭客跟賭廳一夜輸贏的終局可能只有十萬,但十來個小時贏了的輸回去,輸了的贏回來,進進出出的走碼量幾百萬都常見,那麼這個巨大的走碼量(rolling)產生的百分之一碼傭便是何等巨大!鷸和蚌搏殺,最後誰殺死誰,得利的都是漁翁。所以段那位賭鬼朋友便理直氣壯地賴賬:疊碼仔用他賺那麼多碼傭,他憑什麼還錢?讓疊碼仔還賭廳錢去,史奇瀾的賴賬很可能同出一轍。評估完曉鷗的形勢,段往椅背上一靠。
"你啊,不容易啊,面對什麼樣的頑敵啊這都是!"
曉鷗躺到酒店床上才突然想到,段凱文是不是也把她曉鷗當了女漁翁?也用這怪論支撐他的賴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