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鷗回答不上來。不好意思回答。她是愛才還是愛人?愛他這個人因為他是人才?似乎都是,似乎都不是。曉鷗的婦人之仁不夠普度眾生,但願夠拉巴一個史奇瀾。老史被拉起來了,所有輸者也似乎得到一絲彌補:經過她梅曉鷗而輸的輸者。十年來,她對輸者們漸漸滋生一絲虧欠,隱隱的。
櫃檯後面的掌櫃用廣東話大聲問老史還拿不拿籌碼了。老史大聲回答當然拿。他要轉身,曉鷗抱住他。這個帶汗酸味的老史。這個眼球充血的老史。表弟輸了贏了他的腎上腺素跟著拼命分泌,脈搏跳動之快等於一個在長跑的人,或說等於一個發三十八度燒的人。曉鷗把臉埋進發燒的人渣懷裡。她只配為這種人渣發情。
老史感覺到曉鷗身體內部的變動,他也有了些變動。一隻雕刻精品的手伸出來,摸了摸那細柔的脖子,脖子上面三十七歲的臉頰。他和她從來不承認彼此是怎麼回事,也許承認不了,因為他們不知道彼此多年來到底是怎麼了。他們的身體卻承認是那麼回事。按身體承認的辦,一切就大白了。
恰好這一刻沒人來兌換籌碼。櫃檯在窗內,人在裡面看不見兩邊。曉鷗願意遵循身體的意願,哪怕就這一回,只要能拉住這個人渣。用一種人性的低階活動阻礙另一種低階活動,就讓她的身體去辦吧。
史奇瀾不受她身體的終極誘惑,輕輕地從她臂膀裡解套。他說情話那樣輕柔,說她的到來說不定讓表弟時來運轉,把已經輸了的贏回來,你曉鷗沒權力不讓人家返本吧?
曉鷗感覺是一切就緒而被赤條條地晾在床上。老史在最關鍵時刻棄她而去,而她棄自己身體而去。每一個毛孔都在怒放,又突然被迫收縮,那種難以啟齒的不適……原來情慾也會受到創傷。
在曉鷗安撫自己受傷的情慾時,史奇瀾在借籌碼的表格上籤了名。表弟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老史身邊了。也許他看見了剛才那一對狗男女的苟且。說破大天也不可能讓他懂得他們不是狗男女。他倆在不愛中的愛比很多人給予和收受的愛要多得多。
總之表弟下面再看曉鷗的眼神是不一樣的,輕佻了一點,明戲了一點,接近無名分阿嫂了一點。好在她梅曉鷗習慣人們不拿她當正經人看。好在她樂意人們誤會她是老史的豔情物件。
老史的胳膊搭在表弟肩上,回到賭廳。夜深了,正是賭的好時候。表弟坐在賭檯上的樣子像要跟荷倌相撲。荷倌是個瘦小黑黃的越南姑娘,略微凹陷的眼睛瞪著前方,簡直是一個抗美女戰士在伏擊坦克。
表弟推出去五十萬籌碼,押在"閒"上。他的兩個賭伴一個押"閒",一個押"莊"。從電子顯示屏上看,三個藍色的"閒"連了起來。曉鷗不禁冷笑,如果它就是這對遠房表兄弟看出的路數,天下人不必種田做工坐辦公室做生意了,錢在這張臺上就能生蛋。表弟的臉定格在一個傻笑上。他手上的牌一張是三,一張是二。莊家的牌也不出色,一張j,一張四。表弟向荷倌做了個瀟灑的要牌手勢。曉鷗發現這手勢表弟做得相當洋氣,可見他不是賭檯上的雛兒。
現在是決定他押的五十萬去留或下崽的時刻了。表弟粗相的雙手開始摳紙牌的一個角,然後把紙牌掉過頭,再摳另一個角。伏擊中的越南女游擊隊員一動不動,宣傳畫似的。表弟五短的手指捻開牌的豎邊,一小條空白漸漸擴充套件、拓寬……五短手指頭在接生紙牌下不出的崽子,難產的崽子,這崽子很可能死於母腹,母子雙亡……崽子和母體終於相脫離:一張紅桃二。荷倌翻出的是個黑桃九。
表弟贏了。
曉鷗似乎真是他的運星。老史抱了她一下。
荷倌把表弟贏得的五十萬數給他。表弟欣喜若狂,手忙腳亂,把贏來的和推出去的老本一塊往回刨,籌碼響得嘩啦啦啦,聽上去贏的遠比現實多,多得多,差點讓表弟忘了付出的本錢,以為自己贏了一百萬。
接下去的一局表弟竟然真贏了一百萬。老史對不知怎樣下第三注的表弟熱烈鼓勵,看來是"長閒"的路,一定能闖過三關。這意味著贏來的一百五十萬全部要推上去。表弟可憐巴巴地朝他表兄笑著,似乎被他表兄推著去跳崖。曉鷗插話說何必闖三關,慢慢玩不挺好?老史卻說贏的時候不敢押是大毛病,所以你生意也做不大,炒炒房而已。表兄開始激將表弟。表弟太陽穴上凸出一根紫色的筋,並扭動著;腦子在霹靂閃電。表弟向荷倌做了個飛牌手勢。老史使勁頓了一下足,走開了,圍著另外兩張臺子打了個轉,再回到原地。兩個賭伴卻都下了注,都押的是"閒"。"閒"一個牽一個,連成一串藍色珠子。賭檯的詭異就詭異在此:它偶爾讓你在絕對的不可捉摸中相對地捉摸到一點什麼。
閒家和莊家都要足了牌。無論輸贏都沒表弟的份兒了。最後一翻,又是閒家贏了。假如剛才表弟聽了表兄的,押上一百五十萬,現在可了得,檯面上堆著的是屬於他的三百萬了。
老史跌足痛罵:沒出息,小鼻子小眼兒,一輩子成不了大事兒,乾脆還回去做你的牛仔褲、旅遊鞋吧!
曉鷗於是知道表弟是做牛仔褲旅遊鞋起家的鄉鎮老闆。表弟給表兄越罵越舒服,那都是他想罵卻捨不得罵自己的話。既然錯過了大好機會,那就回房睡覺。老史悻悻地帶頭往客房電梯走去。
第二天早晨,睡了六小時整覺的曉鷗被客房的電話鈴吵醒。老史告訴她,表弟昨夜回房間後怎麼想怎麼後悔,到手邊的一百五十萬給他放跑了,因此他在凌晨一點鐘叫醒老史,兩人一塊回到賭廳。上來三把連著贏,接下去是勢如破竹地輸。輸到早晨七點,整整輸了八百萬。
"成功了!夥計!"老史說。
曉鷗不做聲。
"是不是在暗自竊喜啊?"老史又說,"你這趟越南沒白來,把債終於追回來了。對不對?"
"你是個混蛋!我從來沒見過比你更大的混蛋!"
"我也沒見過。"
"那不才八百萬嗎?你還差我五百萬呢。要還全還來。"
"是要還啊!表弟還在臺子邊上努力玩呢!"
"你還讓他玩?!你想讓他玩破產?!"
"不玩怎麼還你剩下的五百萬?"
十分鐘的洗漱時間裡,曉鷗心裡就兩個字:"混蛋"。她趕到賭廳,看見表弟表兄的臉膛都油光光的,頭髮都給頭油膩成一綹綹的,她記憶中所有輸傻了的賭徒都是這副形容,幾乎個個一模一樣。此刻是不能靠近表弟和老史的,因為一旦他們變成這副形容就會臭不可聞。體臭、口臭、腦油,失常的消化功能和內分泌以及體液迴圈,同時蒸發起來,讓你聞到的氣味是壞死的生命。她停在離他們五六米的地方,把心裡一直唸叨的"混蛋"吐了出來。
"史奇瀾,你這個混蛋!"
老史回過頭,臉上一點錯愕也沒有。有人這樣對他公開宣稱,他毫不意外。他唯一的反應是厭煩地擺擺下巴,指指他身邊的表弟,意思是不要影響表弟辦國家大事、生死大事的專心。
表弟看見曉鷗,就像沒看見一樣。他的神志已經在融化,理性早已隨尿液出去了。眼前的表弟是昨夜那個表弟的殘骸,做著機械動作的殘骸:押注,接牌,翻牌。或許這就對了,形在神不在地賭,閉著眼睛賭,更宿命,更體現賭博的本質。
這一局表弟贏了二十萬。每一次的贏都支撐他長長的一段輸。贏局是橋墩、輸局是橋身,漫長的橋樑勉強延伸,不過橋墩越來越細,所需支撐的橋身卻越來越長,越來越重,一個贏局要支撐十個二十個輸局,比例失衡了,一段段橋體塌方了……表弟在贏了二十萬的支撐下,下了一大注,五十萬,輸了。再押,再輸。輸了七八局,他不敢押大了,押了五萬,卻贏了。五萬的贏局又支撐他押十萬,十萬全軍覆沒……
現在曉鷗站在表弟對面。表弟已經失去了他的特點、個性,被提純成一個純粹的賭徒,在他們賭徒的最高境界中,和活著的史奇瀾、盧晉桐、段凱文,也和死了的梅大榕靈魂相會。任何人類的活動都可以被昇華到這種空靈境界,活動本身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活動抹殺一切雜念和功利心的獨立存在。戰場上殺紅了眼計程車兵,教堂裡忘我的教民,進入瑜伽終極狀態的人,都是這種昇華的結果。表弟現在被提純到一個信念,就是"搏"。
梅家阿祖穿越一百多年,和表弟、史奇瀾正在靈魂相會。他們單純得像單細胞動物一樣,做著最單調的動作,那動作是他們的本能,是維繫他們生存所需的最單純的本能。這裡不需要智商,智商太凡俗了。
梅吳娘貢獻的那一支血脈流淌在梅曉鷗身上,哪怕是支流的支流的支流,讓她心裡湧起一股黑暗的激情:把表弟以及他身邊的表兄擊倒,用椅子或用牆邊那個庸俗不堪的偽仿文藝復興雕塑。精神病和中邪者以及進入瑜伽魔境出不來的人有這一擊就能到正常人類族群中重新入籍。
離還清曉鷗的債務還差五百多萬。這是曉鷗到越南的第二天下午。表弟和表兄在創造不吃不睡的人體生理奇蹟。表弟此刻在跟另一個越南女游擊隊員白刃戰。這位女子四十多歲,牙齒微齙,合不攏唇,給人錯覺她一直在獰笑。表弟這一手下注五萬,輸了。再下三萬,又輸了。輸了十幾手,他輸得不耐煩了,一把推上去二十萬,莊家是七點,他是六點。七點都贏了他,贏得那麼險。
表弟早就忘了他對曉鷗發出的魚翅宴邀請。再輸下去他連魚翅都買不起單了。
終於贏了一把,五萬。表弟屁股在椅子上扭動一下,肩膀往上聳了聳。這就是他在活動身體、舒通筋絡了。往下,他又贏了十萬。不僅表弟活絡了,連表兄也跟著活絡。不約而同地,兩人抬起頭,看了一眼曉鷗。表弟此刻認出她來了,但剩下的神志還不夠他表示什麼,問安就免了。又該押注了,表弟把十五萬都推上去;刨回三十萬來。連贏三手,表弟看了一眼廳裡的大鐘:六點。他肯定不知道這是傍晚六點還是清晨六點。外面四季,賭廳只有一季,外面分晝夜,賭廳就是一個時辰。廳裡方一時,世上已千年。表弟的臉上出現了表情,一種跟賭博文不對題的表情:他想起了自己的家鄉和老婆、孩子,想起了他們現在何方。
曉鷗看著慢慢站起的表弟,看著他臉上文不對題的懷念。表兄替他收拾了剩在臺面上的籌碼,上去扶了一把表弟。表兄弟倆的背影在曉鷗眼中成了一對殘兵,走出死絕了人的戰地。
算都不用算,她知道表弟輸得只剩最後那四十來萬籌碼了。史奇瀾在這個賭場的一千萬貸款額度基本用完。再追老史還債的就不是她梅曉鷗了,而是這家埋伏著無數抗美女游擊戰士的賭場。老爛仔的計謀得逞了,成功地轉嫁了債務。表弟將在十天之內把表兄轉借他的籌碼錢(九百五十萬左右)匯到曉鷗指定的賬戶。老爛仔用他極爛的方式向曉鷗捧出一顆赤誠的愛心,搶了表弟的錢來彌補他對她的虧欠。
表弟非常守信用,正如段凱文毫無信用可言。曉鷗在第七天收到老季錢莊的電話,從國內匯來的幾筆款數陸續到賬,總數為九百五十三萬。老史欠曉鷗一千三百萬,餘下的零頭算曉鷗給他的優惠。老史在簡訊中說:"欠你這麼多年,我心裡像爛了個洞,時間越長洞越大,現在總算填平了。你可以忘掉我了。"資訊結尾,一個哀傷的表情符號。
他希望曉鷗就把他當個哀傷符號記住。他已超越了救藥,超越了希望和失望,超越了浪子回頭的所有回頭點。所以也超越了哀傷,曉鷗不該為他哀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