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自從三亞那場活報劇,曉鷗對段凱文的債務認真起來。超過契約規定的還款期限十天之後,她每日發一條同樣簡訊:"段凱文先生,本人尚未收到您拖欠的39,000,000港幣的還款,根據你我雙方海口簽訂的契約所限定的還款日期,您已逾期天。致禮!梅曉鷗。"除了款數和天數需要每每變更,其他詞句都不變。款數根據本金每天積累的利息變更。一條條資訊都是一個個投入水裡的泥團,沉底即化,水面無痕無跡。不過它們是曉鷗的律師將會在法庭上使用的證據。
上法庭之前,曉鷗的律師找了段凱文幾次。段總去新疆出差了,這是律師得到的回答。飛到新疆只需三四個小時,飛過去跟段總一塊出差,曉鷗這樣指示律師。律師飛到烏魯木齊,段總的樓盤上根本沒有段總。準確地說,段總的樓盤什麼也沒有,有的就是幾個深深的大洞和一間售樓處。大洞是地基,支出一些鋼筋,鏽很厚了。售樓處的一對男女見律師過來就從門裡奔出,比大巴莎裡賣杏幹賣葡萄乾的維吾爾族生意人還要急於兜生意。售樓處的中心就是一塊沙盤,矗立著二十來幢模型公寓。已經被賣出一大半了,朝向好的都售出了,他們告訴律師,他們恨不得把連胚芽還沒有的樓當成大白杏成堆批發,向律師推介團購,團購價如何優惠。律師發現他們連段總是誰都不知道,更不要說段的去向。
律師的新疆之旅證明段凱文資金已經斷了鏈。曉鷗問律師下一步該怎麼辦。馬上起訴,律師把考慮成熟的方案告訴她。
起訴開始積極地準備起來。曉鷗在和律師以及他的兩個女助手在北京開第二次會議的時候,一條發自段凱文的簡訊到了。
"對不起,剛離開烏魯木齊就聽說你的律師到了。在新疆得了一場重病,目前在治療。能否再寬限一週,等我病好了一定還款。"
梅曉鷗的客戶裡,段凱文大概是第五十個使用同樣耍賴招數的了。忙、開會、出差、生病,個別還病到危急,人事不省,再大的債務總不能逼人事不省的人還。趁段凱文還沒病到人事不省,曉鷗回覆資訊說:"段總安心養病。你我之間不好解決的問題,留給法庭去解決吧。"
半個小時之後,段回覆說:"願意奉陪。"
曉鷗看著來自段的這四個字。什麼耽擱了它們那麼久,要半小時才飛到她手機裡?她想不明白,回到起訴準備會議中去。五分鐘之後,段的另一條資訊來了。曉鷗的不理睬催來了這條資訊。
"很遺憾,那就法庭見吧。不過別忘了,你自己也不乾淨,在法律面前你以為你就能挺直腰桿子?季老闆我們已經做了調查。"段的簡訊說。
她突然明白,第三條資訊是先寫的,寫完之後段感到風度差了些,上來就是調查什麼的欠缺涵養。於是把它儲存到草稿中,重寫了四個字"願意奉陪"。是曉鷗的沉默讓他心虛,著急下把存入草稿的那條資訊發了出來。曉鷗仍是以沉默回覆。讓他更加心虛,進一步揭她的短。他抓住的短處同樣令他自己直不起腰桿。假如段非要捅她梅曉鷗這根軟肋,他將陪她受傷。因為他曾往老季的錢莊匯過好幾筆款。既然知道那是黑錢莊,段作為一箇中國內地的成功人士,知法犯法,只能證明他是她梅曉鷗的同犯。
"我們已經做了調查"這行字卻令曉鷗玩味。段當然跟她一樣忙,像她調查他一樣調查她,像她跟蹤他一樣……等等,難道他也會跟蹤她?她心裡豁然一亮:段派人跟蹤了律師,所以段知道律師是哪一天、哪一時到達的烏魯木齊,在稱病簡訊中,段說曉鷗的律師剛到他正好離開。那麼律師在北京所有的活動都在段的視野中。
梅曉鷗的所有活動也都在那雙戴眼鏡的、極具洞察力的視野中。
撕去情面,曉鷗和段凱文都醜得驚人。曉鷗不能顧及美、醜,她做的這行風險太大,她要送兒子上最好的大學,她要給母親養老,也要給自己養老。她是個孤寡的女人,孤寡女子和孤獨雌獸一樣,難免齜牙咧嘴,不然她的崽子和她怎樣闖過不可預期的一道道兇險?當然,這都是她在自我正義化。她明白兇手都會在殺人的一刻自我正義化。就是一切都算託詞,她也會把債追到底。不是為兒子、老母和她自己追,就為錢而追;追到底就贏了。男人賭博,就是圖個贏。她梅曉鷗也圖贏。她的輸包皮含男人對她的欺負,包皮含家庭完滿的人們對她孤兒寡母的凌駕或憐憫。她追定了段凱文。
從三亞鬧劇之後,段就在跟蹤她。也許段的人監視到曉鷗怎樣把兒子送到她前情人的家裡。也許段比曉鷗更瞭解盧晉桐的病況。段一定也知道她去了越南,知道她跟史奇瀾多年的灰色關係中終於派生出一個產品,那個誘陷表弟的圈套。段在搞清這個曲折而下作的轉債圈套之後,對梅曉鷗其人的最後一點幻想終於破滅。
曉鷗的持續不理睬催出段凱文又一條簡訊。
"知道上法庭對你沒好處了吧?"
曉鷗正在考慮如何回覆,阿專發了一條簡訊過來,說老貓剛才給他打了電話,老貓手下的馬仔看見一個很像段總的人,進了金龍娛樂場的賭廳。曉鷗回信讓阿專馬上去找,弄清他是段凱文還是僅僅像段凱文。
律師和助手們把宏凱實業公司在全國各地的開發專案和合作夥伴都列出來了,放在曉鷗面前。曉鷗被阿專的新發現激發出一種惡毒快樂,觀看懸念電視劇的心跳來了。突然她想到段凱文的幾條資訊她都沒有回覆,便投了條簡訊過去。
"我剛到北京,能否面談?"
假如段在北京,八成是會同意麵談的。他最後一條簡訊警告她上法庭對她沒好處,那麼曉鷗請求面談會被他解讀為服軟求饒。面談請求發出了十分鐘,回答說等病好了可考慮面談。
"能否探病?"
曉鷗進一步地誘他相信,她又服軟了一點,居然操心他的健康了。段回覆說自己的病有傳染性,醫生不讓見客。
"能否送些補品?"
他一定認為自己的威脅警告讓梅曉鷗這賤骨頭在幾十分鐘裡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回覆驚人地快,謝謝了,補品他不缺。就缺一樣,梅小姐的寬限。他的病跟精神壓力密切相關。
"考慮寬限。"曉鷗的簡訊說。
他一定認為威脅警告全面收效,梅曉鷗徹底露出了賤骨頭本色。
曉鷗心不在焉地聽著律師分析法官可能的判決:基於段現金流已斷,幾處專案擱置,欠了包皮工隊農民工半年工資,很可能會由法庭拍賣段已購置的地皮。只是目前不知道段在公司董事會擁有多少地皮,也弄不清段除了曉鷗之外還有多少等著拿他的地皮抵債的債主。肯定有更大的債主緊叮在段凱文的屁股上……
曉鷗這一會幾乎是快活的:老貓的馬仔看見的人要真是段凱文就絕妙了。現在她似乎不希望段馬上還債,千萬別現在還債,最好讓他把事做得更糟,把他品格中的渣子攤露得更充分,他品格中到底沉睡著怎樣一個人渣,對曉鷗來說仍然是懸念。從認識他到現在的兩年多時間裡,老的懸念不斷被破解,新的懸念又不斷產生。
阿專的簡訊在她焦渴的等待中到來:那個像段總的人就是段總。
曉鷗心裡一陣惡毒的狂喜。段的表現糟到這個程度讓她喜出望外,幾乎喝彩。她馬上打發掉律師和助手們,迅速給阿專回了信,問他是否驚動了段總。沒敢驚動。好樣的,聰明!段總在玩嗎?在玩,是老貓一個疊碼仔朋友借給他的錢。曉鷗簡直快活瘋了。十二歲的曉鷗因為盲腸炎手術住院,麻醉醒來後,護士長告訴她:她父母都因為工作忙,會晚一點來看她。手術觀察室裡躺著另一個女孩,祖孫幾代在她床邊遞水擦汗。曉鷗等到天黑,父母也沒有來。她開始希望他們來得更晚些,或者乾脆不來。她不吃不喝,對喂她流食的護士長說等父母來了她才吃喝。她的飢餓乾渴讓她稱心,父母每遲到的一分一秒都使這份稱心上漲:看你們還有多少藉口?看你們還能把你們的女兒辜負和傷害到什麼程度?看你們能不能做到極致而成為最不像樣的父母!十二歲時的稱心現在讓三十七歲的曉鷗不能自已,在酒店套房的客廳裡坐立不安。假如段凱文此刻還她錢,她會非常失落。她會失去行動方向和目的。就像在一個精彩的大懸念解密過程中,影片卻突然結束,她會非常不爽……
她和老貓也連了線。老貓告訴她,段凱文從他朋友的廳裡借了五百萬,並且玩的又是"拖三"。眼下段贏了不少,大概檯面上有九百萬。檯面下贏的就是兩千七百萬左右。
段要曉鷗再寬限他一週,就是打算用這樣得來的錢還債。
她擔心段凱文此刻收手。已經差不多夠還她的債了,他完全可以收手。假如他收了,曉鷗看懸念片的興奮和快感、緊張和驚悚就會被釜底抽薪。那她就沒機會看段凱文墮落到底,把人渣做到極致了。假如他馬上就還曉鷗的錢,連本帶利,就可以找回他一向的傲慢莊嚴。喏,拿去,不就這點錢嗎?!那筆還款會像他甩給曉鷗的一個嘴巴子,甩給她剛進入的法律程式,以及她先前的跟蹤、監視、海口簽約一個個大嘴巴子。那她就再也沒機會看他這個強勢者在她的弱勢面前徹底繳出強勢。
她打電話給訂票熱線,買了下午一點飛香港的機票。從香港搭輪渡到媽閣港,正好是傍晚七點。媽閣一片華燈,和風習習,多好的夜晚用來享受媽閣,一個大懸念等在前面供她娛樂。
除了乘飛機的三小時,她一直和老貓、阿專保持聯絡。阿專向曉鷗報告段凱文每一局輸贏,曉鷗在輪渡上的時候,段贏到了一千一百萬,加檯面下的三千三百萬,夠償還欠曉鷗和其他賭廳大部分債務了。現在他每分鐘都可以收手。應該收手。運氣是不能抻的……
阿專在碼頭上接到曉鷗時,她一句話也不讓他說,只催他快開車。路上阿專若干次開口,描述這種千載難逢的大贏,感嘆段今天"拖三"拖的不是他女老闆,否則曉鷗現在已經給他拖垮了。但曉鷗請阿專閉嘴,讓她歇歇。看懸念片最不能讓人打攪。她專注於內向的娛樂,看看段凱文往下會抖摟出什麼意外包皮袱來。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段總你可千萬別收手"!
一進賭廳就看見幾十個人圍著一張臺子。其中一半多的人都在邊觀局邊發手機簡訊。疊碼仔僱用的嘍們把賭局的每個回合用簡訊傳送出去,而在臺面下以三倍代價和段鏖戰的疊碼仔們此刻在家裡收看戰況。檯面下有五個疊碼仔在分吃段這份"貨",老貓告訴曉鷗。
錯了,不止幾十個人,至少有一百來人圍著段那張臺子。一攤糖稀招來一片黑麻麻的螞蟻,不久被粘成微微蠕動的一片黑色。這聯想激得曉鷗兩臂汗毛直豎起來。人群中有十幾個人跟隨段凱文押注,沾他鴻運的光,幫他抻著他的運氣,又過了幾分鐘,曉鷗發現五個疊碼仔大佬都親自來了,站在最靠裡的圈,臉色鐵青。臺子上假如不是賭局,而是一個臨終病人,他們的臉色和神情會更適用一些。
曉鷗找了張稍遠的椅子坐下來,人群哄的一聲:段凱文一把推上去一百五十萬。一個被段拖到檯面下角逐的疊碼仔受不了了,從人群裡擠出來。段這一手若贏,眨眼間就富有了五千萬。五個疊加在一起,便會窮三千七百五十萬。所以這位疊碼仔受不了親眼目睹的刺激。
又是一聲"哄"!段凱文翻出一張九,又翻出一張九,注押在"莊"上。荷倌翻出一個八,第二張卻是個十。一百來顆心臟都經歷了一趟過山車,"哄!"是這樣不由自主出來的。和局了。段表示要歇口氣。一百多個人陪著他歇氣,都累壞了。
半小時過去,另一個跟段同臺玩的老頭拄著龍頭柺杖站起來,前後左右四個跟包皮擺著攙扶的架勢,並不觸碰老頭,向廳外走去。第五個人從賭檯下撿起一雙精良皮鞋,一手一隻地跟上四個護駕的和他們當中的老頭。曉鷗發現老頭把襪子當鞋踏著出去了。不知何方神仙的老頭輸得香港腳都犯了。
人們慢慢散開。賭檯邊獨坐著一個沉思者:段似乎在沉思他面前如山的籌碼是否有個謎底,謎底是什麼。
一個疊碼仔問他還玩不玩。他又說:"歇口氣。"
他站起來,朝兩個保安打個手勢,意思是要他們看護臺子上他的那堆金山。然後走進洗手間。剛才問他話的疊碼仔無意中碰到段的椅子,被蜇了一樣抽手。椅背溼透了,椅座也溼透了。冷汗交匯著熱汗。
曉鷗都聽見了,看見了。乘興而來,現在興味闌珊。大懸念並沒有娛樂她,只多了一份無聊。
段凱文卻又回來了。頭髮上沾著水,臉膛也溼漉漉的。他直著眼走回賭檯,沒看見坐在邊遠處的曉鷗。繼續抻你的運氣吧,段總,但願你命不該亡,能把這份運氣抻得夠還清所有賭債。還清欠下的農民工工錢,接上斷裂的資金鍊,讓餘家英和一雙兒女永遠待在幸福城堡的高牆裡。
新的一局開始了。段先前押了一百五十萬,野心收縮不回去了。四散歇息的觀眾又聚上來。幾個疊碼仔用眼神激烈交談。
這老小子瘋了吧?今天碰上什麼狗屎運了?不跟他"拖"就好了!還不是聽說他是"常輸將軍"?!……
五個疊碼仔一聲不吭地議論紛紛。他們的年齡都在三十歲左右,剛進這行不久。假如他們在老媽閣混事超過五年,曉鷗一定會認識他們,因此他們還沒有建立完整的資訊網路。而曉鷗在賭廳坐著可不是閒坐,網路四通八達地執行,把段凱文在媽閣欠的所有賭債都清查出來:九千萬。段今天使命重大,必須大贏,一贏扳回所有的輸,把他在媽閣各賭場的記錄翻過來。他剛贏了一半多,還有四千萬需要他一局局地搏。
他贏贏輸輸地入了夜,離開賭廳時是個美麗的黎明,進來是多少身價的段凱文,出去的還是那個段凱文。累死累活一天一夜,輸去了所有贏來的,輸最終還是抵消了贏。
曉鷗是在他的好運終於被抻斷時離開的,那是子夜。她始終狠不下心來走到段凱文面前:"哇,先生,您長得跟我一個姓段的客戶一模一樣哎!"曉鷗以為自己對段凱文已經儲備了足夠的憎恨,足夠她對他如此殘忍,可最後她一聲不響地走了,把阿專也招走了。段凱文在黎明前的業績是別人轉告她的。梅曉鷗還缺耳目?耳目透露說段凱文是有種的,在輸完最後一個籌碼之後,站了起來。能在這一刻站起來的人不多。他站起來,泛泛地道了謝,掉頭向門口走去。這一回他成功了,一個子也沒輸,除了輸掉他百忙中的一天一夜。他欠所有人的債包皮括幾家大銀行的貸款也就一動未動地堆積在那裡。所謂的樓盤依然是幾個大洞,或者大荒地一片。
曉鷗在上午十點給段凱文發了條簡訊:"身體好些沒有?"
沒有回覆。
二十分鐘後,曉鷗揭下面膜,又發出一條資訊:"假如近期您能康復出院,我就在北京等著您的召見。"
回覆快得驚人:"捉什麼迷藏?你昨晚不就在我旁邊嗎?"
曉鷗深信昨晚他沒看見她。原來有人一直跟著她。段凱文的人。被捉個正著,她沒什麼說的了。段從來沒讓她主動過。她一面換衣服一面思考回覆的內容和措詞。兒子卻來了條簡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