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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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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我能再多待一週嗎?"

一個被她拉扯到十三歲的兒子,吃了盧晉桐什麼迷魂藥,居然舍不下他了。負責的人花費十三年的辛苦餵養教育孩子,不負責的把積累了十三年的遷就、寵愛、縱容在十幾天裡都拿出來給孩子,這就是孩子為什麼對他不捨的原因。曉鷗不僅妒忌而且尷尬,在兒子面前自己落選了,哪怕只是落選一週。她憤憤地回覆了兩個字:"不行。"

"為什麼?"

"學校請不了那麼多天的假。"

"爸爸已經跟學校打了電話了,學校同意。"

居然越過她給學校打電話。她耗費了十三年的心血換得兒子一聲"媽媽"的呼喚,盧晉桐白白地就成了爸爸!他在洛杉磯她家的小院第二次剁下自己手指的時候,兒子你在哪兒?你被關在兒童房,嗓子都哭出血來。可兒子現在認賊作父!

"你必須按時回來。"

那邊靜默了一陣。兒子膽子小,母親動一點脾氣他就不知所措。十三年中他沒有父親,強硬時的曉鷗就是父親,而溫婉時的曉鷗便是母親。兒子明白想得到做母親的溫婉曉鷗,必須先服從做父親的強硬曉鷗。

"那好吧。"兒子服從了。

看著兒子這三個字的回覆,曉鷗的心頓時軟下來。兒子長長的手指如何委屈而緩慢地打出這三個字,她完全能想象。她馬上發了條資訊過去,說兒子可以在北京再多待三天。兒子沒有回答她,連個"謝"字都沒有。盧晉桐跟兒子玩象棋,玩迷你高爾夫,用九個手指教他如何端相機取景,一個差勁的父親,但對於兒子來說他時時在場;曉鷗嘔心瀝血地做母親,但時時缺席。對於孩童,長輩的陪伴是最最豪華昂貴的,把巨宅華廈、名牌轎車都比得太便宜了。

曉鷗獨自吃早餐時,眼睛呆呆地看著小桌對面兒子的位置。現在她需要兒子的陪伴比兒子需要她要強烈得多。換位體驗使她敏感到兒子十三年來如何寬恕了她的不在場。難道她不是個賭徒?假如她輸,輸掉的將是兒子健全的心理成長,輸掉一個感情健全的兒子。她為段凱文、史奇瀾之流付出的代價太大了。

她給兒子發了條簡訊,問他是否看到她之前發的資訊。看到了。在北京多待三天,高興了吧?還行。那麼能告訴媽媽為什麼想多待一週,假如媽媽被說服,也許會同意兒子多待一週的。

剛按下"發出"鍵,她就後悔莫及。多麼矯情的母親,兒子會這樣看她。恩准就恩准了,卻讓受恩准的一方不得安寧,把獲准的心情毀了;他寧願不獲準。

"因為爸爸擴散了。"兒子的簡訊回答,似乎忽略了或原諒了她的矯情。

又過了幾分鐘,兒子的簡訊問:"什麼叫擴散?"

"擴散就是病很重。"曉鷗答道。

"就是快死了對嗎?"兒子終於把砂鍋打破問到了底。

這太為難他的母親了。向一個連死的概念都不太清楚的孩子承認將發生在他父親身上的"死",是安全的還是危險的?

"你聽誰說你爸擴散了?"曉鷗的簡訊問。

"爸爸跟我說的。"

盧晉桐對兒子也演出了一場類似斷指的苦肉計。他在用或許會或許不會發生的死亡企圖留住兒子。正在發生的癌症擴散和即將發生的死亡還會對兒子顯出一種悲劇美,因為父親的陪伴時光是倒計時的,每一天都會戛然而止,所以他活過的每一天都是一場虛驚,每一天也都是一份額外恩賜,父親多一天的倖存就是兒子一天的賺得,更別說這是以象棋和迷你高爾夫的陪伴,以教學攝影的陪伴,充滿父與子的共同語言,延續一天就增長几倍或幾十倍的難捨難分。迫在眉睫的死亡把兒子推向一張無形的賭檯:他在和父親的病賭,新的一天到來,就是翻開的一張新牌,看看贏得了父親的是誰,是他這個兒子,還是死神。

兒子畢竟是盧晉桐的兒子。正如曉鷗是梅大榕的灰孫女。

曉鷗養育了兒子,卻從來沒有好好地陪伴過兒子。上百個史奇瀾、段凱文讓她不暇自顧,也把她推到賭檯前:一個新客戶是她的福星還是剋星,將以誠信還是以失信回報她,向她翻出他們人品的底牌時,是增分的點數還是減分的點數。難道她不為每一張人品底牌的最後一翻而興奮嗎?難道她的興奮程度遜色於那一個個人渣賭徒嗎?

傍晚時分,段凱文回到賭廳。這次沒人再敢跟他玩"拖"了。老小子昨天那二十個小時把為他貸款的疊碼仔折磨壞了。段拿著兩百萬籌碼在擺有六張臺子的貴賓廳遊走了半個多小時,天完全黑盡時,挑了張背朝門的位置坐下來。

這都是阿專向曉鷗報告的。阿專的報告驚人地及時,在手機上書寫神速,假如他不迷戀賭場的環境和氣氛,完全能做個優秀速記員。

段頭一手押了五萬,小試手氣。五萬輸了,他押了三萬,三萬又輸了。他停下來,付錢讓荷倌飛牌。此刻來了兩個福建口音的男人,坐在了段的左邊。兩人上來就贏了四十萬。段突然推出五十萬,兩分鐘不到,贏了。接下去他又歇了手,看兩個福建男人時輸時贏,突然又押了一大注,一百萬,再一次得手,把一堆籌碼往回扒的時候,段的眼鏡從鼻樑滑到鼻尖,多少汗做了潤滑劑。

段在晚上九點多離開賭廳,成績不壞,贏了三百多萬。

早上十點,段凱文從早餐桌直奔賭檯。他的大勢到了,一把接一把地贏,中午時分,賭廳陸續出現其他賭客時,段贏到了一千九百萬。他再次離開賭廳,回到客房去了。下午段在健身房跑步、練器械,花去一個半小時,天將黑回到賭廳。開始是小輸小贏,漸漸地變成大輸小贏。一次他連贏三局,每局一百萬,到第四局他推上去一百五十萬,卻一口氣地輸下來。這是他到此刻為止看到的運勢起伏線:贏不過三,輸不過四。一個多小時,八百萬輸盡。

再下注五十萬,贏了。二十萬,贏了,一百五十萬,輸了。二十二小時,被段凱文戰下去三個荷倌。最後一把,段押下十五萬,那是他不斷借貸的籌碼最後的殘餘。十五萬被押在"對子"上,他靠回椅背,兩手抱在胸前,自己要看自己怎麼輸個精光似的。結果是他贏了。他無奈地笑笑。曉鷗對他這一笑的詮釋是,怎麼都是個死,非不讓他好好地死,還吊著一口氣不咽。他決然地站起來,為他貸款的疊碼仔把他剩在臺子上的籌碼林林總總收拾起來,在他身後"段總,段總"地追隨上去。他此刻還把段總當闊主子追,十天後就明白他排在了段凱文債主的大隊最後,進入梅曉鷗正經歷的追與逃的遊戲。

段凱文新欠下的賭債為三千三百萬。加上老債九千萬,段一躍成為媽閣過億的負債人。

段在離開媽閣之前,發資訊約曉鷗面談。一見面他便拿出準備好的地契。海口那塊地皮的地契。這是你梅小姐的保障,對他段凱文的制約,一旦他不能如期還債,地皮永遠在那裡,年年升值。

地契堵了你梅曉鷗的嘴。你那些刻薄尖酸的俏皮話也給堵住了。什麼:段總康復得好快呀!或者:段總帶病堅持賭博哪?都用一張地契給堵了回去。這塊地皮的價值比你梅曉鷗一生見過的錢的總和還多。

"押在你這裡吧。省得你不放心。"段說。

曉鷗看他拉出旅行箱的拖拉桿。她還有什麼話可說?山東好漢從來不讓對手主動。他們面談的西餐館在購物區裡,橫流的物慾裹挾著人們歡天喜地地湧動。段凱文穿行其中,人們不由自主地為他讓道。這個欠了老媽閣一億多的男人,仍是霸主氣勢。

律師的email是段凱文離開媽閣的第三天到達的:"段凱文突然失蹤!"他家裡人和公司的人都不知道他的去向。從時間上判斷,他離開媽閣後沒有回北京,直接飛到某個藏身之地去了。在幾個董事會成員主持下,財務科開始徹底清查賬目,發現段用各種名義從公司挪用錢款已有三年。目前公司的虧欠遠大於公司的總價值。所以段董事長剩給董事們的就只有債務。

餘家英發現自己的家也被抵押出去,借了一筆款子。沒人知道段凱文抵押貸款的用途是什麼,只有梅曉鷗清清楚楚。從貸款的時間上判斷,那筆錢被用去還他頭一次欠曉鷗的賭債。那筆準時到賬的還款開啟了他之後向她借籌碼的大門,通向現在的持續欠債,通向他的去向不明。餘家英帶著兒子搬進了一套兩居室公寓。公寓是三個月之前段以餘家英弟弟的名字買下的。那是他在為失蹤之旅鋪路。到底是個負責任的丈夫,讓老婆孩子最終還是頭上有瓦,腳下有地。

他給予曉鷗的厚待是天大的例外。已經是個輸光的輸者,在訣別家庭和社會之前把那麼一大片土地留在身後,給她曉鷗。她想起他們最後一次面談時他的每一句話,他說的不多,因此她都記住了。他問起她的兒子,還問起她的母親。說了一句話現在她才聽出底蘊:"你從來沒把你的故事講完。不知哪天再聽你接著講。"

她回憶他拉著旅行箱穿過沒頭蒼蠅一樣忙亂而快樂的人群,那麼目的明確,那麼莊重穩健,果真是個走向不歸途的身影。

新年前來了個賭客團。一共七個人,燕郊某鄉的各種領導。聽說那一帶的田野荒蕪好幾年,最近出租給了北京某文化公司建影視基地,他們手中便有了賭資。曉鷗把他們託給阿專,向他們道了"玩痛快"的祝願,搭飛機飛到海口。

這是熱帶雨季,屬於段的荒地上出現許多水窪,兩三個月之後的蚊蚋產房。雨季使這塊荒地更荒了。曉鷗剛向荒地進發十幾米,一個讓雨衣捂得嚴嚴實實的身影出現在她左前方,問她跑進他們公司的地界要幹什麼。曉鷗這才發現左邊搭起了一個塑膠棚,這人來自棚內。曉鷗問他們公司是哪家公司。法院僱的保安公司。人已經來到她面前,揮著手裡一根兩尺長的粗木棒把她往外趕。雷把電線杆劈倒了,斷電線都在草叢裡,讓電打死誰負責?原來是為了她好。這麼兇惡地替他人著想的年輕保安一嘴四川口音。十幾年前海南省漸漸成了個小中國,集聚了五湖四海的中國人。

"法院僱保安公司來保護這塊地皮?"

"啊。"

"這塊地皮跟法院有什麼關係?"

"我咋曉得!快走吧,一會兒還要下暴雨!"

"原來這裡插了塊牌子,是賣地皮的廣告……"

"你是買地的?"

"我買不起地,就是想找那廣告上的電話。"

"不曉得什麼廣告牌牌兒。法院叫我們來的時候就沒看見什麼廣告。"

"法院為什麼叫你們來?"

曉鷗想,她換個方式提問,也許他能動點腦筋,給個沾點邊的回答。

"十七八個人來過,對著它(他用拇指指身後的荒地)指手畫腳,都說它上面有一塊是他的。"

這個回答乍聽還是不沾邊,但曉鷗在幾秒鐘的思考之後便全明白了。保安小夥子答覆完了,一片冰冷的巨大雨點就砸了下來。每個雨滴都給曉鷗的頭頂冰冷的一擊。西邊的天開始滾雷,那種又低又悶的雷,更接近巨獸在猛撲之前喉管裡冒出的低嘯,呼嚕嚕嚕,曉鷗的徹悟是跟著低嘯的雷來的。

那張地契已沒什麼用處。段凱文到處借貸,他最大的債主已經動用法律把這塊荒地保了權。十七八個債主將瓜分這塊地皮。媽閣的疊碼仔對這種情形不陌生:法院出面拍賣欠債人的不動產,以償還鉅額賭債。曉鷗找到了即將主持拍賣的法官。可惜太遲了,小姐,那十八位債主十個月前就登記過了。

十個月前,正是段凱文帶全家到三亞度假的那個春節。他妻子和兒女都以為他去視察即將竣工的樓盤,他卻來了海口讓債主們收繳那塊地皮。段家人不知道他已經拆了他們幸福城堡的每一面牆,去補那些已經超越了補救可能的斷壁殘垣。

況且這份地契也是複製的,複製得很精良,但仍不是真品,法官對驚愕的曉鷗指出。在使她驚愕這點上,段從來沒有失敗過。他打回的每個球都那麼迅猛,而當你看見球的著落點在左邊而向左邊招架時,已經太晚了,球早已在右邊你的防衛空虛處著地。他這一消失,落得完全徹底的主動,讓你們所有人都被動地去自相殘殺,爭搶他拋在身後那點兒狗剩兒吧。

段凱文消失後的一年,誰都沒有得到過半點他的訊息。航空公司的記錄查出了他當時隱去的蹤跡:從媽閣飛到新加坡,在新加坡逗留了兩天,又飛去了加拿大。也許他從加拿大偷越美國國境了。他沒忘了把公司賬戶上最後的四百多萬劃拉乾淨。

四百多萬,對他這樣貧苦出身的人,足夠餵飽自己,足夠給他自己養老送終。只要他不再進賭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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