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史奇瀾的作品海運到媽閣時,是兒子的高考時間。曉鷗這才意識到兒子比其他考生都小一歲。為了讓她自己多些時間陪賭客,她把兒子早一年送進了小學。這樣想著,她在考場大門外出起汗來。兒子從小就要對付比他年長的人,對付出許多額外的心眼子。一個人長那麼多心眼,怎麼能快樂?現在他又多了些心眼來對付史奇瀾。這一兩年裡,他能感覺到老史是要來媽閣了。因為老史到來之前的一個禮拜,母親的骨頭先就輕了。這個骨頭輕的母親嗓音比自然的要高半度,對保姆的耐心要少幾分,兒子便是她好心情的最大受益者,他晚上跟人在網上聊多久都被容許。他對四十一二還會戀愛的母親感到不可思議,四十二歲,那是好老好老的人;更何況好老好老的女人。他在準備高考時,母親陪他熬夜,陪他吃夜宵,但兒子知道這份屬於年輕人的旺盛精力來頭不妙。在他第三場考試出來,母親給他看了一張海報:"史奇瀾木雕展"。
"老史叔叔這次要火啦!"母親告訴他。
兒子把海報拿起,目光在每幅照片上停留的秒數足夠表示禮貌和尊敬。兒子從來不是不懂禮貌的孩子。他的禮貌是沒有溫度的,有時曉鷗心裡渴望他沒禮貌一些。
"怎麼樣?"
"挺好的。"
"真的?"
兒子停頓一會,眼睛看著擋風玻璃前面的馬路:"你不是問我考試嗎?我覺得挺好的。"
這個多心眼的男孩。他的心眼和禮貌夠一個國家外交部使用。他在責備母親沒有在他走出考場劈頭就問:"考得怎麼樣?累壞了吧?"當然他的母親知道這天考的是兒子的長項:英文。兒子在美國託兒所裡跟英文一塊成長,到媽閣也交了不少美國玩伴,因此英文成了他成長的一部分。這是為什麼曉鷗沒問他"考得怎樣"的原因。但兒子非常外交辭令地責懲了她。
一還一報:曉鷗曾經怎樣責懲過中年戀愛的母親?
她開著車去碼頭貨運處。老史在海關門外等她。兒子問母親這是要把他開到哪裡去。開到碼頭貨運站的海關去呀,老史叔叔的木雕運到了。兒子不說話了。曾經曉鷗對待戀愛中的母親也是這樣,突然沒了話。不說話比什麼都讓長輩窩囊。比什麼都讓長輩心虛,不知所措。母親的所有作為兒子都接受了:沒有意見,允許同居,母親也是人嘛。但一到他這種突然無話的時候,你就會意識到他意見有多大,把非婚同居看得多麼齷齪。這麼大歲數了,還同居?圖什麼?你們同居都做些什麼?也做同居的青年男女做的那些?曉鷗在兒子一次次沉默中聽出他這些詰問。
老史慢慢沿著海邊的馬路逆行。曉鷗按了一下喇叭,他停下來。兒子不止一次問曉鷗,難道老史叔叔不是個輸光的賭徒?他現在不賭了。輸光了當然沒得賭了。別這麼說!媽媽是這樣說爸爸的。老史叔叔跟盧晉桐不一樣。兒子每次也都是以不說話告終的。
曉鷗停了車,輕快地推開車門向老史走去。兒子被留在車座上,看著母親厚重起來的背影。讓他去認為母親屁顛屁顛吧。她回頭對兒子大聲招呼一句,一會就回來。讓兒子看看這對老不正經如何兩情相悅吧。她問老史,東西是否都運到了,老史說是的,等她填表過關呢。在鹿寨鎮曉鷗脫口而出要買下老史所有傑作,老史最後是全部饋贈給她了。不過有個條件,曉鷗在欣然接受老史的饋贈之前賣了個關子:必須由她償還越南賭場的全部債務。她揹著兒子把那套出租給人的舊公寓賣了,又賣了全部債券,把一千萬還給了越南賭場。雖然老史在國內還有大筆未償還債務,但他在國外不再需要躲債,因此也就不再有被越南前游擊隊員現任黑幫追殺的危險。
辦完海關手續,回到車裡,兒子斜躺在副駕駛座椅靠背上睡著了。曉鷗對坐進後座的老史豎起食指,撮起嘴唇。提醒他不要吵醒兒子,也提醒他不要說任何親密話,因為兒子很可能不是真睡。是為了避免跟他倆說話,同時給他倆行方便。
到了家之後,曉鷗發現老季從錢莊發了條簡訊來。段的利息到賬。段凱文從曉鷗這裡貸的二百萬沒見回來,"太專案"也不聽提及,每月倒是按時把二百萬的利息如數匯來,如此曉鷗也不說什麼了。賭客她都批發給老貓和阿樂了,間或抽一兩成水,段的利息支撐起了曉鷗的小康之家的柴米油鹽。大陸和海外多少吃高利貸利息的人不都這樣子經營?原來做普通百姓沒什麼不好受。她知道史奇瀾是不該陪她做普通百姓的。他跟她說過,他有種可怕的能量,必須揮發出去,不被創造力揮發,就被摧毀力揮發。賭博是一種自我摧毀。曉鷗為他張羅展覽,就是為他那種可怕的能量找揮發的出口。
但十四天的展覽不太成功。報章只有幾篇敷衍了事的評價,當地藝術家協會走過場地開了兩小時研討會。這是那種給了讚美卻讓人發瘋的會議,曉鷗直盼望會議快結束,在老史發瘋前結束。倒是香港來的幾個賭客意外地看中幾件木雕,要跟老史訂五百件複製品。每件複製品的價錢只值那塊雞翅木的錢。
老史飛回廣西去開木匠訓練班,頭批培訓的二十個工匠兩個月就把貨出齊了。他們出的是大模子,老史再在每個雕刻上打打磨磨,銼幾刀,做做假,兩個半月之後,這批貨成了交。曉鷗為他慶功,跟他深夜對酌。他拿出一張紙,上面寫了一個款數。竟也有六位數。刨出成本和工匠費用,算是一筆不蝕本的交易。老史滿臉淒涼。這樣成批生產不如做傢俱了。曉鷗嘴上堅持著樂觀,但心裡也是一陣涼意:獨一無二的藝術品難得到認同,把它普及成批次生產的貨品就容易存在,容易得人心。麥當勞、肯德基就是靠批次勝利。沒有足夠的量不能流俗,成不了風俗又進入不了文化,文化積澱提純的,才能成為文明,你一上來就創作文明,順序錯了。以後要在美國的沃爾瑪,法國的家樂福,所有深入世俗的超級超市看見老史的第一百三十六萬個複製品,老史的大時代就來了。曉鷗聽老史半醉地噁心自己。拉起他的手,他的手冰涼。
自從跟史奇瀾同居,曉鷗基本上不去賭場。她發現自己開始有早晨了。原來她是這麼喜歡早晨的人。媽閣的早晨屬於漁夫、蔬菜販子、小公務員、上學的學生,現在她知道這些人佔了多大的便宜。她也知道擁有夜晚的富人們虧了多大。日出比日落好得多,看著越來越大的太陽比看著越來越小的太陽好得多。太陽從一牙兒到半圓,再到渾圓就像一件好事情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她站在自己的陽臺上,看日出看得咖啡都涼了。但她還是錯過了太陽最後圓滿的剎那。據說不是每個人都能看到那一剎那的,要心誠,氣息沉潛,不然眼皮會抖,你並不覺得它們抖動,但那微妙的抖動恰好讓你錯過太陽被完全娩出的一瞬。她想她什麼時候氣息能沉潛到那個程度,看到太陽從海里上天。
手機響起來。是老劉。老劉急赤白臉地問她是否見到段總了。見鬼了,她怎麼會見到段總,她又不在北京。段總前天說是去山東出差,但他女兒段雯迪給山東打電話,山東方面根本沒見到段總!這事還瞞著餘家英!
曉鷗聽著老劉急煎煎的聲音。皇帝不急急死一群太監。日本燒烤店裡債主們趁亂暴揍和法庭調停都沒讓段凱文老實。她梅曉鷗對他的最後一次信賴也給當了垃圾。兩百萬夠史奇瀾做多少件原創木雕?好像他原來欠她的三千多萬債還不夠築他的債臺,又添上去兩百萬。
奇怪的是她一點火氣也沒有,也不想動用任何資訊手段在老媽閣搜尋他。她只想擁有從此後的每一個日出,誰也別煩她。她掛了電話,發現老史擠緊眼睛從玻璃門往外看,看見她,拉開窗簾和門走到她身後。
"找你呢。"他夢遊般地嗚嚕著。
他上床已經接近拂曉。她裝著沒醒,在黑暗裡偷偷享受他的摸索聲和雞翅木的香氣。關閉視覺,那香味才能獨屬嗅覺,因此專一而濃郁。他跟那些天然的肌理年輪擁抱一夜,他的肌膚也有一種油潤的涼滑。老史一向缺一點陽氣。他摸到她的手,像每天夜裡那樣,攥著她的手長長打了個哈欠,睡著了。一般他們一塊吃午飯。她把自己裁為兩截,早餐跟兒子分享,中餐和老史共進,晚餐時間兒子和同學們自習,在學校裡隨便充飢,夜宵她又把自己還給老史。這個公寓一共一百三十八平方米,各有各的日月和晝夜,或者說它更像個旋轉舞臺,前臺後臺輪流,你方唱罷我登場,唯有曉鷗得不停地跑圓場,誰的後臺都是她的前臺。老史的手理了理她的頭髮。她的髮型太商業氣,這是他的意見,因此他一得手就把她頭髮弄成個倒塌的麥秸垛。
"怎麼不睡了?"曉鷗問。
"找你啊。"他一邊回答一邊拿過她手裡的冷咖啡喝了一口。你永遠別想知道他的多情是真是假。
"再睡會兒去。"
"頭髮這樣多好看。"他一手扶著"麥秸垛",不讓它繼續塌。
"去你的。"她的頭犟了一下。
"電話把你吵醒的?"
"不是……是電話把你吵醒的吧?"看來一定是的。他從來不接曉鷗家的電話,自己的手機大部分時間關機,除了他用它給曉鷗打。全中國沒人知道他的最新手機號,除了梅曉鷗。但每次電話鈴響,手機也好宅電也好,他都會經歷一番幾乎無痕跡的驚悚和興奮。他明顯地怕著同時盼著一個電話。
陳小小的電話。曉鷗怎麼知道的?因為曉鷗也怕著陳小小的電話。她似乎乘人之危奪人之愛。這個被偷來的老史似乎會被失主認領回去,早晚的事。
"剛才那個水利部的老劉來了個電話。"
老史似乎矮了一毫米,一口抽到胸口的氣放了出去。他安全了,或者失望了。
"老劉說段凱文又到媽閣來了。"她是為了讓他進一步相信電話確實來自老劉,而把它的內容更具體化一些。
"噢。"老史不記得什麼段凱文了。記得也沒興趣。
曉鷗把他推進門,讓他接著睡覺去。她自己走進廚房,開始為兒子做早餐。固定保姆半年前被她辭退了,眼下來的是個打掃衛生的鐘點工。她家停止購進泡麵也有半年時間。兩個保姆一個媽媽用泡麵養大的男孩,居然高考進入前十名,也許兒子是前三名的智力,但前十名是命,一個糟糕媽媽加兩個保姆給他的吃泡麵的命。
她洗了澡,在浴室裡擦擦抹抹地維護整潔,聽見兒子在廚房翻箱倒櫃。翻泡麵呢。這孩子斷奶那麼容易,斷泡麵這麼難。對人造的鮮美上了癮,真實的鮮美再也打動不了他。在人造鮮美撫慰他童年少年無底的胃口時,天然鮮美在哪兒呢?因此他對種種人造美味不僅是味覺的需要,也是心理的需要。等他秋天上了大學,看誰敢阻攔他盡享人造美味?!
曉鷗回到客廳。兒子坐在餐桌邊啃涼了的培根。他向母親問了早安,問了昨晚的睡眠。沒翻出泡麵他胃口萎縮,嚼木條一樣嚼著培根。然後他提出要去北京看望病危的父親。
"又病危了?!"曉鷗一開口馬上後悔自己的尖刻。
"嗯。"兒子垂下頭。不知是想哭還是為老病危而不去世的父親難為情。
"那就去吧。反正考試考完了。"她不見兒子反應,"我沒不讓你去,你哭什麼呀?"
"誰哭了?!"兒子突然失去了禮貌,哪怕那沒溫度的禮貌。
曉鷗不認識這個比她高半個頭的男孩了。假如她感到一點熟識的話,那就是從男孩形態中看到十幾年前渾起來的盧晉桐。在拉斯維加斯的賭場裡,她拉著盧的胳膊讓他猛然發力甩了她一個屁股蹲兒。兒子不用臂力光用那句話也甩了她一個跟斗,心理的、親情的……
兒子用語言跟母親鬥狠,自己倒被氣著了。他站起就走,把手裡半根培根扔回盤子,噹的一聲。肉是夠冷夠硬的。曉鷗眼睛定在培根上,聽見兒子出了大門。關門的聲音碰到了她的痛感神經,震麻了。老貓打電話來了。打吧。鈴聲響了十遍,老貓放棄了。五六分鐘之後,又來個電話,還是老貓,同樣的鈴聲,聽上去是老貓在煩躁。煩吧。
半小時過去了。四十分鐘過去了。曉鷗一動不動,兒子不可以莫名其妙把她擱在半空中,道歉沒有,再見也沒有。門鈴響了。一定是兒子回來道歉或者說句軟話,或者說,我忘了鑰匙。可以把他忘了鑰匙當和解的藉口,十七歲的高中生就不死要面子了?她走到門口,笑臉都準備好了。怎麼辦呢?這年頭都是長輩自認愚蠢,自認矮三分,記吃不記打地先賠笑。
開啟門,門外卻是老貓。黑t恤,白頭髮,黑眼鏡,白色的玉石佛珠,全人類都數下來也數不到老貓戴佛珠。
"給你打電話,你不接,就來了。"
曉鷗心裡很堵:兒子怎麼調包皮成了老貓。此刻敲門的人只要不是兒子,都是給她添堵。老貓看得出她客套的笑容多麼淺,根本掩蓋不住她對他的怨氣和煩惱。因此他一下子忘了急匆匆上她門的事由。
"能抽菸嗎?"老貓問,向她身後的客廳看一眼。
"不能。"
她的表情在說:好像全媽閣只有我梅曉鷗一百三十八平方米的家可以做你的吸菸室。
"那我們到樓下去說。"老貓已經掏出煙盒、打火機。
"什麼事?"她穿的一身居家衣裙,只能給老史和兒子看,連老貓都不配看,何況小區的鄰居。
"我到陽臺上抽。"他說著就往門裡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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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臺也不行!"陽臺是老史和她的空中樓閣。漫說老史還睡在她的床上。
她轉身往裡走。老貓明白她在給他帶路。他跟著她穿過門廳,走進廚房。曉鷗知道全媽閣也不會找出比這更乾淨明亮的廚房,當吸菸室招待老貓綽綽有餘。她走到爐灶前,對老貓擺擺下巴。
"過來。到這兒來。"她示意自己跟前。
老貓看著她,眼裡浮起荒婬的希望:你這女人終於想開了?因為有個熟睡在她牙床上的老史,她有了千軍萬馬的防禦似的。老貓不慌不忙邁開捕鼠的最後幾步,來到灶臺前,曉鷗摁下抽菸機最高一檔的按鈕。轟隆一聲。
"抽吧。"曉鷗向旁邊撤退一步。
"我操……"老貓瞪著曉鷗,一副撲空的愚蠢笨拙相。他成了《貓和老鼠》卡通裡的湯姆了。
她隨手拿了個碟子,放在灶臺上,眼神是平直的,她可沒扮傑瑞跟他逗。
老貓笑笑,晃晃蓬著白棕毛的頭,笑自己白白饞嘴了這麼多年。或者笑曉鷗自作多情,做出守身如玉的姿態,可憐她四十二歲的身子只有她自己還當成玉來守。
"怎麼了?"她靠在灶臺對面的廚臺上,等老貓噴出一口煙才問。
"這麼響我怎麼說話?"他指指抽菸機。
"我聽得見。"
抽菸機可以把他的話抽掉一些,老史就聽不清了。她怕他沒好話。
"你知道我看見誰了?"
曉鷗沒搭腔。已經沒什麼懸疑可以令她興奮了。何況她已經知道老貓指的"誰"是誰。
"那個姓段的在凱旋門呢,搓牌搓得一身勁!"
接下去他告訴曉鷗,他的馬仔如何發現了段,如何跟蹤了他,如何觀察他玩牌,如何從十萬玩成二十萬,又玩成五十萬,再玩成三百萬,一夜激戰下來,最終剩下的是一萬一千塊……曉鷗讓給老貓的客戶讓老貓小發了幾筆財,現在他僱用的馬仔分工具體,有的專門在各個賭場搜尋欠債不還又鉤掛到其他疊碼仔名下貸款繼續賭徒生涯的人。曉鷗當然條件反射地想到她貸款給段的二百萬。直到現在也沒聽到那個"太購物中心"開工的說法。段按期償付的高額利息,原來是保障那兩百萬的本金不歸還。現在段在賭檯綠氈子上推出去、刨回來的只能都出在那兩百萬裡。
"去不去看看?"
那將是難堪得無法活的場面:趁熱捉拿到那雙在綠氈子上搓牌的手,她不知段會怎樣,但她知道自己會羞臊得找地縫鑽。那雙曾經撕煎餅讀出優異成績的手,那雙平地起高樓的手,被曉鷗當蟊賊一樣現場逮住,哦,太臊人了!光試想一下就使曉鷗臊得呆木在那裡。
"求你了,貓哥,你去幫我處理段總吧。"
"又是你貓哥了?"老貓歹念又起地笑著,把一半笑容藏進握著打火機的手後面。第二根菸和第一根菸之間只有半分鐘的間隙。
"追回來的錢歸你。"
曉鷗在開口之前都沒想到自己會說出這句話來。
"真的?"
曉鷗知道追回來的希望是極其渺茫的。她對段凱文的直線淪落充滿前瞻和信心。假如她不是在跟盧晉桐爭兒子,跟陳小小爭老史,她不會對自己的"事業"這麼消極。她感到最近的生活似乎在發生質變。曾經多幾千萬身家,但她從來沒有感到生活發生過質的變化。質變是內向的,是隻能悶聲品味享受的。早點意識到這些,盧晉桐對於兒子是不會產生那麼大的吸引力的。老貓走了之後,她坐在廚房的便餐桌邊剝嫩豌豆,滿心恍恍惚惚、斷斷續續的白日夢。此刻生活的無目的就是最美好的目的。在這個季節能吃到親手剝的新鮮嫩豌豆就是生活的質變。現在什麼都貴在手工;在這個時分能用手工給兒子和老史剝嫩豌豆就是生活的質變。誰有這份奢侈把手機裡的好訊息壞訊息群發笑話堵在知覺之外呢?她曉鷗現在就有。只要兒子愛她,老史也愛她……不,只要他們倆允許她愛他們,隨便她給多少愛他們都不嫌膩,質變就達到了恰恰好的度數……
豌豆還沒剝完,簡訊來了。老貓告訴她,姓段的說欠誰的錢誰自己來要,輪不到老貓要。看來需要曉鷗親自出馬,才能把段的欠債轉給老貓。曉鷗看著一碗美麗的嫩豌豆,半桌翡翠色的豆莢,慢慢站起身。又要進入那個冤孽之地,看那些牛頭馬面,還沒動身,她已經心力交瘁。
在凱旋門賭場的散座大廳口端看見老貓、元旦和段凱文。段一看見曉鷗,眼裡竟出現遇救般的神色。可憐的男人到了眾叛親離的地步,細數下來,梅曉鷗還算他親的熱的。她稱呼一聲"段總",走上去。段的右臂動了動,但沒有伸出來,意識到自己已經喪失了握手接見別人的高度。曉鷗看出了他那右臂暗含的去向,主動向他伸出手。段感到自己蒙受曉鷗的接見,謙恭地微探下頭,伸出右臂。曉鷗的手掌已經認不出這隻手了。它不是從前那敢做好事也敢做壞事的手,手心溼冷鬆軟,本身就是個大包皮,你要握就握,你要扔下就扔下,都由你做主。這哪裡是段凱文董事長的手?再來看看他的臉吧,不再是浮腫,而是痴肥,進一步證實了人在壓力、困惑、自暴自棄狀態中會訴諸最低等的快感--咀嚼--的推論。他身上一件所有中老年中國男人都有的淺灰色夾克,不是xxl,就是xxxl,比他所需的尺碼大了不少,似乎為將來繼續增長的體積預先佔位置。皮鞋尖有些上翹,如同擱淺的船頭。正如他初次出現時的一切合宜,眼下他渾身的湊合。他還想找回他們初次見面時的熱乎乎的笑容和腔調。
"我到珠海看一塊地皮,順便過來玩兩把!曉鷗你怎麼樣?"
曉鷗只覺得他可憐,令她心酸,令他們兩人都羞臊。她表示自己還好,只是生意做不動了,客戶絕大多數都讓給貓哥了。段總看看老貓。老貓不動聲色;他不用動聲色。段凱文又來兩句兒子不錯吧,長大了吧之類的客套,讓曉鷗覺得再站下去不知誰先把誰羞死。她請段總繼續玩去,別讓她打斷了他的好手氣。
"唉,曉鷗,你可是說過,段總從今以後由我接管了。"老貓說。
曉鷗給了一句支吾。
段凱文的目光絕望地掃在曉鷗臉上。這麼大一把歲數,繼續給人"段總、段總"地稱呼著,一眨眼就被轉手了?不,轉賣了?千百年前賣奴隸,現在負債人也可以當奴隸賣?
"我不懂他怎麼接管?"段盯著曉鷗。
"這好懂:你該還她多少錢,我先替你墊上,還給她,然後我再跟你要。曉鷗,段總欠你多少?三千還是四千?"老貓說。